|
“没事,我坐什么车都晕,习惯了。”闻以衍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下车后就会好了,忍一下就行。”
闻以衍会这样故意逞强,完全是因为他不想在奚迟面前丢脸,他不想对奚迟露出弱势的一面。
奚迟轻声说:“闻先,你睡一会儿吧。”
“嗯,我是准备睡。”
奚迟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对着闻以衍示意道:“我来当你的枕头。”
“啊?”闻以衍有些茫然。
奚迟再次拍了下他的肩膀,这次闻以衍终于看懂了他的暗示,他是想要闻以衍靠着他睡。
“不用了,我往后靠着睡就行。”闻以衍拒绝得很果断。
奚迟又往闻以衍的身边坐了坐,表情认真地看着闻以衍,对他说:“你靠着我的肩睡会更舒服一点。”
闻以衍感到有点头疼,奚迟为什么总是在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这么固执?怎么睡不都是一样的?反正在车上这么颠簸,本来就睡不着。
自己跟他又不是那种关系,怎么能靠在他的肩头睡觉?他们哪里能这么亲密……
还是说,这份亲密,就是奚迟想要的结果?可是闻以衍近距离地盯着奚迟,无法从他那张纯净的脸上找寻到任何别有深意的意图,仿佛这真的就只是一个体贴的举动,单纯的建议。
迎上那样澄澈的目光,闻以衍只能无奈地认命,在某些奇怪的地方,他好像拗不过奚迟。
他慢慢僵硬地歪头,将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奚迟的左肩上,只有额头与肩头接触,尽量让自己的行为显得自然,不显得暧昧。
闻以衍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奚迟的呼吸声,浅薄的呼吸落在耳根,有点发烫。
但奚迟似乎比他更紧张,因为额头贴着的肩膀,正在微微地颤抖。
他无法去看奚迟的侧脸,只能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大巴车依旧在颠簸地晃动着,山路一弯接着一弯,可没过多久,靠在奚迟肩头的闻以衍竟然真的在这样的颠簸之中,睡着了。
第22章
其实,闻以衍的晕车,更多的是出于心理因素。
他害怕坐车,总是坐立难安,怕下一个转弯迎面撞上的就是另一只无辜的车辆。
只要一坐在车上,他就很容易胡思乱想,然而想得越多,心里就越不舒服,这种心理暗示反应在身体上,就变成了恶心想吐的头昏脑胀。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童年时期经历过的一场车祸。
闻以衍清晰地记得,那是在他刚上初中的时候,初一上学期的寒假,他们一家人开车回老家过年,本来是喜气洋洋的团圆事,可最后,那顿团圆饭还是没能吃上。
在途径高速公路的过程中,由闻以衍父亲驾驶的私家车跟另一辆白色私家车撞上,虽然是场小型车祸,双方都没有人员出现命危险,可闻以衍的右腿受到严重的撞击以致骨折,所以闻以衍期盼已久的新年不得不在医院中度过。
右腿骨折的闻以衍在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又在家里休养了半个月的时间,等到寒假都结束接近两个月的时候,闻以衍才重新回到学校。
上课的过程中,闻以衍会时不时茫然地抬头望着教室上方的风扇,已经习惯盯着病房天花板看的他感到无比陌,那里的天花板更白,也更亮堂。
偶尔,闻以衍会有种还待在医院里的错觉,就好像坐在学校教室里上课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虽然跟学校脱节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但对于瞬息万变的校园活来说,闻以衍已经成为了那个被大部队甩在后面的落单者。
刚升入初中,熟悉的同学要么不跟闻以衍在同一个班,要么就是转学去了别处的学校,在谁都不认识的陌环境中,闻以衍费尽心思想跟新同学们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却不知道该如何做。
“醉酒驾驶”、“不是单纯的意外”、“赔钱”……闻以衍经常会在课间同学们的闲聊中听到这些字眼,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闻以衍很确信那些在他背后议论的人谈论的是自己。
事故的调查原因出来得很快。之所以会发那场车祸,真正的原因是由于醉酒驾驶,而醉酒驾驶的人,正是闻以衍的父亲。
换句话说,是闻以衍的父亲喝酒开车,才会不小心撞到了另一辆私家车,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不仅要赔给对方医药费和其他各种费用,闻以衍的父亲还得上交罚款,完全是自作自受。
流言蜚语总是容易发酵,闻以衍不清楚是谁披露了事实的真相,但这已然成为全班议论的焦点。
事故的起因完全在闻以衍这一方,是闻以衍这边的错,所以受到牵连受伤住院的自己也不值得被同情,在同学眼里,哪怕闻以衍并不是那个真正驾驶开车的人,却也已经约等同于肇事者。
可自己分明就是无辜的啊?他并不知道父亲在开车前竟然喝了酒,自己只是坐在那辆车上,然后莫名其妙地倒霉受伤而已……闻以衍感到异常气愤,恨不得立刻冲到他们面前辩解,然而甚至没有人愿意听他讲。
原本跟闻以衍走得近的同学现在跟其他人玩得更好,整个班级好像在闻以衍不在的时候已经自动分为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体,只不过那些团体里面并没有自己。
连闻以衍自己也很诧异,他又不是那种抽烟喝酒天天打架十恶不赦的坏学,只是脾气暴躁了点而已,成绩好,在小学还当过升旗手,当着全校师的面发表过国旗下讲话,怎么到初中会因为这件事,就成了默认被大家排斥在外的透明人?
正值青春期的闻以衍中二病发作,既然没人跟他玩,那他干脆也不想讨好别人,别人无视他,他就无视别人,反正他也不需要其他人的关心。
对于那个时候的闻以衍而言,在学校里的活就是他的全世界,因为一天当中,他待在学校的时间比他在家的时间还要长,而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是被挤出去的。
课后时间,闻以衍要么一个人留在座位上写作业,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耳边是走廊上同学打闹的嬉笑声;午休时间,闻以衍一个人吃饭;放学后,闻以衍没有要等的人,通常是第一个背起书包,悄无声息地从教室的后门离开。
闻以衍在一个大家都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就好像被施了隐身的魔法,不会有人主动找他搭话,也不会有人朝他投来多余的目光,托自己的福,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就连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他也只能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蔚蓝的天空,看云卷云舒,无聊地感知着时间的流逝。
虽然闻以衍觉得这样独来独往的活没有什么不好,不如说乐得轻松自在,可闻以衍其实心里清楚,在日复一日的独处过程中,世界逐渐昏暗下来,自己的内心最深处,一直有着空虚的寂寞感。闻以衍脾气不好,加上性子倔,初中三年,他俨然已经成为班级里那种所谓的孤僻学,不合群的人反而是他自己,连老师都问他:“你为什么不跟班里其他同学玩啊?”
是他们不跟我玩,又不是我不跟他们玩。闻以衍在心里反驳着老师的话,却仍旧什么都没有说。
破罐子破摔的闻以衍决定专心埋头于学习,他本来就成绩好,每次考试成绩都能排在年级前二十,现在更是刻苦用功,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会受到来自父母和老师的指责,那种指责不是针对他的学习,而是人际交往方面。
“你现在不跟班里同学搞好关系,将来踏入社会,你准备怎么办?”
这是闻以衍升入初中后,从父母和老师那里听到的次数最多的一句话。
那种语气仿佛就是在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闻以衍很不服气。明明这不是他的错,被孤立难道是自己的错吗,是其他人不好才对吧……可为什么你们都在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既然周围的人都这么喜欢把错误归结在他身上,那好,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闻以衍就开始喜欢把责任推卸给他人。
他开始讨厌父亲,如果不是因为父亲醉酒驾驶,那他根本就不会受伤,也不会在背后被同学指指点点,说风凉话,如果没有这件事,那他肯定可以正常地融入班集体,就不用一个人放学回家,不用一个人熬过体育课漫长的自由活动时间……更不会被父母老师明里暗里地指责。
不止是父亲,其他人也不好,无论是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同学,还是质问自己为什么跟其他人相处不好的老师,他们全都有错,全都是他们的错,对,都怪他们,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也不会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
那时候的闻以衍是个实打实的中二病患者,看什么都不顺眼,他想通了,与其当个透明人,不如跟全世界爆了,他不好过,其他人也别想好过,所以闻以衍不仅跟同学吵架,还肆无忌惮地顶撞父母跟老师,脾气变得越发暴躁。
闻以衍就像一个小火球,燃烧着所有的愤怒,宣泄着对所有人的不满,然而世界是无情的雨,他这个小火球在世界的鞭笞下瞬间就会被淋湿,火焰熄灭,只余一小摊黑色的灰烬。
闻以衍再怎么与全世界作对,地球依然不会围绕着他转,中考结束,闻以衍终于从这个学校滚蛋,吃亏过无数次的闻以衍终于认清了现实,他要将自己打造成一个会令所有人喜欢、挑不出错处的完美形象,唯有这样才是在当今社会中得以存的正确方式。
尽管他活在学校,可学校也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这是提前踏入社会的练习,闻以衍觉得没什么不对。
闻以衍对于这个世界的妥协就是伪装,既然他不被喜欢,那就装成这个社会喜欢的样子,等同于戴着假面活,其实人人都是如此。
高中开学第一天,闻以衍就站在讲台上,面带和煦的笑容,用明朗的声音在全班同学面前流利地做出了自我介绍,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满是亲切与热忱,毫不客气地肆意散发着那伪装出来的魅力。
闻以衍有着良好的外貌条件,那张脸一度成为了他伪装的最佳工具,只要微微弯下嘴角,面对同学露出足够和蔼可亲的微笑,同学们就会愿意与他交往,其实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只是过去的闻以衍不屑于去践行。
高中的闻以衍可谓在班级里混得如鱼得水,翻云覆雨,与初中完全不同,他成为了团体最耀眼的中心,所有人簇拥着他,围绕着他,闻以衍仿佛就是班级的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的身上。
闻以衍很享受这种如同当明星般众星捧月的感觉,只要伪装得够好,他就能被所有人喜爱,再也不用像初中那时遭受到同学的无视以及父母老师的指责,他受够了当透明人的活。
所以闻以衍决定继续伪装下去,披上伪装的他轻而易举就得到了那么多,闻以衍认为这没有坏处,想要在这个社会活下去就要戴起假面,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这当然不是真实的闻以衍,了解闻以衍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只有近距离接触他的人才会发现他藏于面具之下的真实,闻以衍的问题不是在于假面不精致,而是他无法一直戴着假面。
就算是演戏,也总会有出现破绽的一天。
所以察觉到闻以衍真面目的人无一例外都对他敬而远之,唯独没有离开的,就只有闻以衍的亲人,以及倒霉透顶的柳岳。
但谈恋爱不一样,恋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比家人更亲近的存在,心意相通是件难于登天的事情,闻以衍无法戴着假面谈恋爱,他那种自视甚高的态度与差到极点的脾气会在无意中暴露出来,自然遭到了所有对象的嫌弃与厌恶。
所以被对象甩、被对方提出分手,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正常吗?闻以衍很希望,这不是正常的。
谁来喜欢上真实的我吧……或许在某些时刻,闻以衍内心深处呐喊着的是这样的话语。
但闻以衍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又或者,他察觉到了,只是,他不想承认。
第23章
因为梦到了过去的事,所以闻以衍这觉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他忽然睁开眼睛,窗外绵延的山峰和碧蓝的天空提醒着他,现在的他不是被困在学校世界里的那个闻以衍。
现在的闻以衍已然自由,已然成熟,学会妥协,却依旧卸不掉伪装。
闻以衍感到脊背上出了层薄薄的冷汗,他微微抬眸,与身边的奚迟对上视线。
“闻先,”奚迟的声音很轻,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似乎害怕惊扰到伏在他肩头的闻以衍,“你醒了?”
闻以衍茫然地睁着眼睛,他依旧保持侧着头靠在奚迟左肩上的姿势,就这样直直地和奚迟对视,内心感到十分迷惘。
为什么奚迟会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会靠在他的肩上?
对视的那一瞬间,闻以衍心中滋出难以言喻的尴尬,他尴尬得恨不得立刻开窗跳下车。
而奚迟虽然尽力装作镇定的样子,但发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他。
“还要再睡一会儿吗?”奚迟小声问。
“我……”闻以衍下意识地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来了个急刹车,大巴车停下来,最前方驾驶座的司机打开侧边的窗户,骂骂咧咧地怒吼起来。
对了……闻以衍的意识逐渐被拉回现实,他和奚迟正坐在前往风景区的大巴车上,而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靠着奚迟的肩膀睡着了。
闻以衍立刻从奚迟的肩头蹦起来,他吓得心惊肉跳灵魂出窍,既对这种亲密的距离感到后知后觉的抗拒,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因为过去的那次事故,闻以衍对于坐车这件事产了心理阴影,更别提开车。他不考驾照,也不买车,出行只依靠公共交通工具,可即使如此,每当出门坐上车的时候,他的内心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山路崎岖,弯弯拐拐更是数不数,大巴车时不时就来个急转弯,虽然说出来很招笑,但闻以衍是真的担忧车子会不会翻到山沟里去。
在这种情况下,是奚迟的肩膀给了他依靠,也给了他一点若有似无的安全感,坐在车上的闻以衍无异于飘荡在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而奚迟就像是承载起他的岛屿,他可以在这座岛屿作短暂的停留,所以他才会那么放松地靠在奚迟的肩头睡着。
虽然闻以衍也觉得这样的比喻有点可笑,但无可否认的是,他的确在奚迟的肩头感受到了近乎安全的温暖。
他的恐惧不在于晕车这件事本身,而是奚迟在这件事里所扮演的角色,以及自己在奚迟身上所体会到的异样感受。
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就被拉得很近,但闻以衍明明是不希望距离缩短的那一方,他反复深呼吸调整自己的心绪,想尽力装作什么都没发过的样子。
17/66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