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以衍第一眼看见他时,还以为是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非主流精神小伙。
奚迟的肤色本来就白,在这个发色的衬托下,他整个人显得越发纤细白皙,再加上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很好地修饰了脸型,现在奚迟浑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反而是他的五官,没了眼镜的遮挡,那近乎完美的外貌原原本本地暴露出来,奚迟再也不是那个平凡到不起眼的男大学。
平心而论,奚迟现在的模样,确实是好看的,然而闻以衍看着眼前这个时髦到焕然一新的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
闻以衍上前一步,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把奚迟跟其他人隔绝开来,微微俯视坐在桌前的奚迟,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就像乌云的天空般沉沉地压下来,浓重的沉闷。
“跟我出去,我有话跟你说。”闻以衍直直地盯着奚迟的眼睛。
不是商量,是纯粹的命令。
闻以衍霸道的一面完完全全地表露出来,他的表情不是在跟奚迟打什么商量,而是毫无选择余地的强硬命令,连一个选项都不给奚迟留,那种不容分说的神态,其实就是在表明——
你只能听我的。
刚才还欢声笑语的人群突然沉默了。
这群年轻的大学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闻以衍,对于这个身穿西装的不速之客,他们并不欢迎。
奚迟静默不语,目光落在酒桌上,脸上毫无表情,就像一个不认识闻以衍的陌人。
一个喝得神智不清的男醉着酒冲闻以衍嚷嚷:“喂,你谁啊你,我们聊得好好的,你突然插进来干什么!”
而闻以衍冷冷地剜了他一眼,语气丝毫不留情面:“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酒桌忽然一片鸦雀无声。
上一秒还在大声嚷嚷的男被闻以衍瞥了一眼后酒醒了大半,立刻噤了声,表情有点战战兢兢。
闻以衍直接拨开人群,走到奚迟身边,二话不说就把奚迟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他拽着奚迟的手腕,奚迟踉跄几步,但还是听话地跟在闻以衍后面,任由闻以衍牵着他往前走。
穿过那些诧异的视线,闻以衍几乎是强制性地把奚迟带出了酒吧,他们走出酒吧门口,一直到街道四下无人,闻以衍才甩开奚迟的手,转身面对着他,脸上谈不上有多好看。
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无论是穿扮还是长相都挑不出错,可就是跟闻以衍所熟悉的那个奚迟相去甚远。
女装的奚迟他见过,现在这个奚迟他也见过,可是在闻以衍的认知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说话吞吞吐吐,表情畏畏缩缩的,才是奚迟。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奚迟虽然也垂着头,可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对于闻以衍的抗拒。
没错,抗拒。
那种抗拒的气息太过强烈,叫嚣着彰显着存在感,无处遁形,让闻以衍感到无所适从,茫然不解。
在闻以衍的印象里,奚迟一直是温和的、内敛的,他这条透明的鱼只会慢腾腾地在水中游来游去,不争也不抢,很少有强烈的情感表达,安静的,和溪水融为一体,存在感几乎没有。
这条鱼偶尔最扑腾的时候,是在对闻以衍表达喜欢。
不是简单的扑腾,而是突然一下子猛地跃出水面,尾巴甩溅出水花,吓人一跳,这会让闻以衍时不时觉得有点违和感。
而现在闻以衍终于意识到,也许那份违和,才是奚迟的真正面目。
难以置信。
“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闻以衍终于忍不住问他。
奚迟抬头望了一眼闻以衍,那种神情,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又似乎是什么都不想说。
“如你所见,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说话最好三思而后行,想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闻以衍警告他。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一直都是闻先在说吗。”奚迟笑笑,话里意有所指,像一根刺。
“……”闻以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就免了,对我有不满可以直接说出来。”
“没有。”
“是吗?”闻以衍有点想笑,“如果你真的对我没有不满的话,那为什么无视我的信息,连一个字都不回复,单方面跟我断开联系?”
奚迟沉默着,没有答话。
“不回答是吗?既然你不回答的话,那就由我来问你。”
闻以衍抱起双臂,摆出审问者的姿态,居高临下的态度完全不加掩饰。
“当初你给曲梓晴当家教的时候,我曾经问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你给我的回答是为了赚活费,对吧?”
奚迟没吭声。
“既然你是要赚活费,那为什么你会免费给曲梓晴当家教,辅导她考四级?”
奚迟依旧不作声。
“缺活费的你,还能不住宿,转而在学校附近租房,哦,不对,是买房?”
闻以衍的逼问像侩子手的刀不间断地落下来,每个问题都正中靶心,直逼痛点,令人无从辩驳。
可奚迟却没有一点被揭穿的慌张,他默默地听着闻以衍的质问,终于开了口。
“我的目标不是钱,只是为了要接近闻先。”
“别什么事都扯在我头上。”闻以衍说,“我喊你用这种方式来接近我了吗?”
奚迟轻轻抬起眼睛,望向闻以衍,那种眼神里自然而然地透露着无辜,然而闻以衍现在可不吃这一套。
“为什么瞒着我?”闻以衍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追问,不过那份语气中的咄咄逼人还是掩饰不了,“我还真以为你是连食堂都吃不起的穷学,你多花一分钱我就要为你多提心吊胆一分,原来都是我瞎操心,白费力气。”
那些玫瑰花和名牌衣服,没有一样是奚迟买不起的东西。
奚迟小声答道:“闻先也没有问我啊。”
他的语气不是在阴阳怪气,而是闻以衍熟悉的那种小心又谨慎的口吻,带着恰如其分的低姿态。
闻以衍冷笑一声:“我确实没有明确地问过你的家境,但你明知道我误会,却一句解释都没有,还反过来说谎骗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我误解下去很好玩?”
“闻先找我就是为了来责备我的么?”
犀利的尖锐语气。
闻以衍甚至有点想怒极反笑,心想这小子现在是在指责他?
“你没想过我会来找你是吗?那你知道在你单方面拒绝跟我联系的这些天里,我在想什么吗?”
“闻先在想什么跟我没关系吧。”
“你说什么?”闻以衍皱起眉头。
因为过去发的那些事,闻以衍最讨厌欺骗。
但为了奚迟,他可以小事化了。
这些大大小小的欺骗,只要最终的目的是真实的喜欢,那闻以衍可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过。
然而,事态总是比他想象得要更糟糕。
就好比,一个人最后的底线,也要被践踏。
“闻先,其实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奚迟轻声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比较好。”
第51章
闻以衍愣在原地。
明明来兴师问罪的是他,可比他更决绝的人竟然是奚迟。
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为什么会听到如此奇怪的话。
奇怪得不像是,会从奚迟口中说出来的话。
闻以衍想不通。
他以为,奚迟是很喜欢他自己的。
明明是喜欢自己的人,却为什么会突然提出不要再见面这种话?这一点都不符合常理,荒谬程度就跟买东西不付钱一样。
“是因为相亲那件事吗?”闻以衍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点,这才是矛盾的开端,“如果是那件事,我想我已经在微信上对你解释得很清楚……”
“我看到了,闻先给我发的消息。”奚迟打断闻以衍的话,语气是极少见的强硬,“但即使看到,跟能不能接受也是两回事。”
闻以衍思考着奚迟的回答,静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你故意无视我的信息,是因为你不接受。”
“对。”
“奚迟,你太敏感了。”
“我就是有这么敏感,不可以吗?”奚迟露出倔强的神情,往日的木讷和拘谨已经在他脸上消失不见。
“事情根本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就如同我跟你解释的一样。”
“即使看到你的解释,我也还是感到气,觉得难过,感到郁闷,不想理你,不可以吗?”奚迟非常任性地说。
现在的闻以衍已经感到非常火大。
不接受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哪怕我知道这是一场误会,也不代表我能够接受你的解释?奚迟是这么任性这么难缠的家伙?闻以衍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不通情达理,没想到还有比他更恶劣的家伙存在,确实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尽管如此,闻以衍还是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反过来问奚迟:“那要怎么做,你才能接受?”
“这种事,现在都无所谓了。”奚迟语气毫无波动地说,“无论我接不接受,都没意义。”
“那不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吗!”闻以衍终于忍不住提高音量喊起来,“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来找你的?我就是想要你不再气,想要解释清楚我们俩之间的误会,消除那些阻挡在你跟我面前的隔阂!”
“而你现在是什么态度?就算现在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也是一副拒绝跟我沟通的样子,奚迟,我耐心有限,不要在这跟我闹脾气,我没法保证会发什么。”
闻以衍确实怒上心头,气得急火攻心,冲动之下,他觉得还能保持理智已经是件足够厉害的事情。
“如果你再试图惹怒我,”闻以衍说,“我会把你说的话当真。”
我会真的,不再跟你见面。
“你说不要再见面……你真的这么想?你不是很喜欢我的吗?”
面对闻以衍的质问,奚迟第一时间并没有作答,他微微地垂下眼睛,良久以后才低声开口:
“你误解了吧,我本来就没有很喜欢闻先。”
“……什么?”
“那是演技。”奚迟说,“是我为了让你喜欢上我而展露出来的演技。”
闻以衍忽然觉得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的奚迟被夏夜模糊了身影,他像是朦胧的影子,被黑暗吞噬,面容不清,只有话语尖锐得清晰可闻。
“人一般都容易喜欢上对自己表达好感的对象。我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我展现出很喜欢你的样子,目的就是想让你喜欢上我。”
我喜欢你,所以也希望你能喜欢上我。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然而奇妙的是,前置条件发了改变,整个句子也变得天翻地覆。
真正的事实是,我装出很喜欢你的样子,只是希望你能够喜欢上我。
这很奇怪。简直不可理喻。
闻以衍觉得自己大脑的思考系统已经短暂地被关闭,他暂时无法消化奚迟的这番话,冲击性的事实在他心上撞了一遭,将他的灵魂撞得魂飞魄散,身体不像是自己的,感受不到任何知觉。
原来一切,都跟他想得不一样。
他本来以为,奚迟是真的很喜欢他。
但奚迟本人自己否定了这一切。
站在奚迟的角度看,他的那些话的意思就是——
比起喜欢闻以衍,他更希望闻以衍喜欢上他自己。
闻以衍用视线去捕捉夜风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奚迟是用一脸平静的表情,说出了如此匪夷所思的话。
奚迟回头去看在夜色中闪着光的霓虹招牌,神色变得异常复杂,似是在回忆般继续说:
“其实我第一次跟闻先你见面,不是在咖啡店,而是在这家酒吧。”
更加出人意料的话语。在此之前,闻以衍对于奚迟根本没有任何印象,也从没想过,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竟然会在更久以前。
“那天在这个酒吧,我很紧张也很不安,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被半推半就强迫来参加我不想参加的聚会……但很巧合的是,闻先你帮我解了围,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开始关注着你。”
“我说过吧,闻先跟我是同一个大学的,虽然我们中间隔了好几届,我刚进学校,还是个大一新的时候,闻先就已经是快要毕业的大四学了。”
“不过,闻先应该完全就不认识我。就像我们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你也没有认出我来,哪怕我觉得我暗示过很多遍,闻先照样还是想不起来我跟你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但过去的三年里,我一直在暗地里关注着闻先,应该说,就算我不去刻意关注,也总能听见闻先的消息。那个时候,闻先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很受欢迎,哪怕在我们大一新中,你也很有人气。”
“我对于自己,向来不抱有什么自信,大家都说我是个无聊的家伙,性格内向,不会有人喜欢,那是我第一次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如果能被闻先这样受欢迎的人喜欢上,那就代表,其实我也是很不错的。”
“所以,我是你实现自我价值的工具?”闻以衍抓住重点,面无表情地询问。
奚迟抬眼望着闻以衍,那眼神里没有怯懦,没有后退,只有坦诚后的如释重负,以及深不见底的沉重。
动机不纯的他,很重地对闻以衍点了下头。
闻以衍终于明白,奚迟并非真的喜欢他,而是把他当作了肯定自己的工具。
只要闻以衍能够喜欢上他,那就代表,奚迟自身的存在价值是被肯定的。
奚迟只是希望他自己被肯定而已。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做了很多,就连一开始的见面,其实也是我设计好的。我知道闻先在某个交友软件上注册了账号,所以我也下载了那个APP。”
“包括加上你的微信,自告奋勇陪你出门,去当曲梓晴的家教,邀请你去漫展,都是为了接近你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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