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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肆也抱怨他。
“你买了你就喝啊,一直囤着算什么。”
江律乖乖巧巧地道歉,保证自己一定会喝的,然后下次就又买。
他也不是不喝,只是喝的速度完全赶不上买的速度,而且他喜欢站在玻璃柜前欣赏自己买的东西,因为这些都是主人对他好的证据。
“恒星算法……继续说。”江律给他倒茶。
T-5吃了一口甜品,说,“也不算很清楚的概念,就是脑子里会蹦出这些东西,我无法溯源,只能猜测是芯片里自带的潜在数据。”
“你说,T-3?”江律又问。
“对,T-3的芯片,而且经过了损伤和修复,所以不能保留运行代码,我才没办法回溯。”
江律是知道的,T-3作为实验型机器人很耐造,就相当于实验室里的小白鼠,造价便宜,批量产迅速,物料稳定,不容易产差错。
他也记得,在恒星算法的手稿上,也提到了寥寥数语,写着游肆曾经试过投入实验而并非单纯在计算机上跑模型。
但只有几个字带过,可能那时他就只想简单描述,但更可能是他那时太高兴,沉浸于算法成功的喜悦里,都忘记了要详细记录下来。
当时的试验,也是用的T-3吗。
一想到主人用过其他机器人做实验,还为此欣喜万分,江律就……
又想买茶叶了。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一款伯爵茶,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江律眸光平静,甚至带着温和笑意,盯着茶杯,勺子转来转去,茶水就像是形成漩涡一样吞噬着又舒张。
“其实那天晚上看你被车子带走,我还挺担心你的。”T-5喝了一口茶,继续说,“现在看来,你过得好像不错,真为你开心。”
T-5说话带着一些化不开的机械和模板的感觉,哪怕他已经脱离了程少轩的掌控,游肆也给予他最大的自由,那些刻在代码里的,取悦人类、服从人类的指令,还是会在每一次行为中露出端倪。
江律发现自己真是染上怪病。
跟人类一样变得爱批判、挑三拣四、敏感多疑。
脑子里思绪万千,他只能陪T-5随便聊点无关紧要的话题,却无法抹去那个有可能存在过的,T-3的影子。
乱如麻的想法是被脑内弹窗打断的。
游肆的信息。
江律无暇顾及T-5还有什么话要说,接起了游肆的电话。
“先?”
“你现在在家吗?”游肆的声音听上去似乎焦急。
“在的,怎么了?”
“我昨天给你看过的芯片,你还记得么?我忘记带了,能不能帮我送过来?”
江律立马跑到沙发边看,找了一圈,果然,在沙发与坐垫的夹角里看见了靠在角落的保持剂。
芯片本来就小,装保持溶液的容器也不大,卡在角落里也无人发现。
“我找到了,您在哪里,发定位,我马上过去。”
江律拿起芯片保持剂,想也不想往外跑。
“外面在下暴雨。”身后的T-5开口提醒。
“我知道。”江律随口应着,却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你不要乱动东西,尤其不要进书房,我能监控这里,其他没什么约束,自己玩吧。”
说完,江律把芯片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疾步出门把门锁上。
游肆的定位很快发来。
他其实也有点担心,“这么大雨,你打个车过来吧。”
江律答应了。
“我带了一把伞,您不用担心。”
游肆不担心是不可能的,虽说现在Nex声称最新一代机器人的防水率高达95%,但毕竟是实验室数据,很多现实情况可能都考虑不到。
游肆不由得补充了一句,“外面雨很大,最近的酸雨带也在往这边移动了,你注意安全。”
“明白。”
江律上车,看了一眼窗外。
酸雨啊。
那的确很危险,工业发展后,在人权协议的作用下,工业酸的成分已经在靠近人类友好和环境友好,但只是对物的损伤少了点,化学研究人员在研究新物质的时候,并没有把机器人这类合成品考虑进去。
又不能像不动产机器那样粗暴覆盖防腐蚀膜,又不能像人类一样中招了也有特效药可以做到群体免疫。
江律还是得小心着,避免身上溅了太多的酸雨。
他可不想变成一滩机器人水。
打的车子司机很缄默,从隔板窗看过去,甚至有些看不清脸,江律只是分辨了一下,也没有细想。
游肆没挂电话,对面呼吸、翻页的声音直接回响在江律的脑海里。
“先。”他喊了一声。
游肆应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很少这样主动跟您说话。”江律坦然道。
他没有主动联系主人的权限,全天下的机器人都没有这个权力,江律以前没觉得什么,可现在觉得,有点不公平。
凭什么他只能像个待使用的物件一样等着。
就像游肆家里的咖啡机、空调、螺丝刀。
他没有主动联系主人的能力,现在也只是趁着游肆没挂电话,他钻个空子,喊一喊他。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什么话想说,只是可以主动由他发起对话这个感觉,就让江律很开心了。
游肆那边有些嘈杂,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安静。
“真的没有办法解除你的限制权限吗?”游肆这么问。
江律那颗合金心脏跳动的速度快了一点,而后恢复正常。
“没有。抱歉。”他如此回答,深表遗憾。
这并不是游肆的问题,也不是他的问题,更不是谁愿不愿意就能逾越的鸿沟。
整个机器人产业都被这样束缚着。
机器人不可能拥有对于人类的主动权,否则人类会失去安全感。
游肆没说什么,只是问他到哪了。
江律这才想起来看一看窗外确定位置,刚才他只顾着听对面男人的呼吸和声音了。
抬头看向窗外,江律发觉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给的定位是在C区,可车子的走向却像是往D区去了。
江律当即敲了敲隔板,“师傅,是不是开错了?”
游肆那边听见了声音,“什么事?”
江律没有贸然跟他对话,发送了一条信息。
【路线错了,司机好像在往反方向开。】
游肆:“定位打开,别关,开离线。”
【明白。】
司机没有回头,但踩油门的动作大了许多,车子速度陡然增快。
江律被惯性撞在椅背上,伸手抓住车顶扶手,下意识去开车门,却纹丝不动,早已锁死。
情况不对。
江律脑子顿时高速运转,刹那间穷极了一切可能性,当即做出最重要的决定:
他把口袋里的芯片保持剂拿出来,擅自无视了一切警告指令,打开了自己右腹的维修锁,把保持剂嵌入自己的血肉里,上了三道锁,层层加固。
如果他被逼到绝路了,哪怕是把他拆了,拆成报废的铁皮,也绝无可能夺走游肆的芯片。
游肆那边也有些着急:“你的定位很怪,保护好自己,我去找你。”
江律已经无暇顾及游肆的叮嘱,满脑子都被爆发的演算占据,所有演算全都导向唯一的结果:保护主人的东西。
车子莫名其妙上了山,开始走盘山公路,江律伸手去摸车窗玻璃的材质,企图计算出现在爆破车窗跳出去的成功几率。
“江律?”
游肆长久地没听见他的声音,开口喊他。
江律早已找到整片玻璃最薄弱的地方,一拳砸过去,爆裂巨响,震耳欲聋。
“江律!”
游肆焦急的声音与爆裂声同时响起,江律从一片杂音中准确捕捉到主人的声音,做出应答。
【在。】
游肆或许是猜到他的动向,但也没有过度阻拦,因为他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注意安全。保护好你自己。”
江律却完全将这句话置若罔闻。
【我已经提前存储了所有数据,保存到云端加密,您可以提取出来应用到任何机体上,哪怕我被销毁。】
几个冷冰冰的文字,游肆直接反打方向盘猛踩油门,几乎是把整个老旧破败的车子飞驰出去。
“别他妈管数据了!”
游肆的吼声穿过重重雨幕,和江律跳窗而出摔在山路上的巨响混合在一起。
对面却彻底没了声响。
游肆的手机接到一条自动发送的警告。
「机体模拟命体征垂危,濒临销毁,请确认接受云端数据保存,确认后将主动销毁芯片,以免造成隐私泄露。」
「请确认。」
「请确认。」
「请确认。」
……
游肆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手掌快把方向盘攥出凹印,嗓音冷得吓人。
“确认个屁。”
第55章 “您防水吗?”
江律丧失了五感。
在长达一分钟的时间里,他因为爆窗跳车,摔到泥泞山路上,滚下峡谷,多重严重创伤下,短暂地失去了一切感官反馈。
他听不见、看不见、摸不到、感受不到,只能凭借最后的本能定位到下山的路径,然后往目标方向跑。
他摸了一下腹部侧边的自锁扣,还紧紧保护着游肆的芯片。
这就够了。
耳边安静如死,眼前漆黑一片,大雨滂沱,他的双腿陷入泥水里,他不知道身后是什么情况,那个司机是否追出来、是否有枪正在瞄准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是否会踏进深渊。
江律仿佛置身虚空,脑子里所有的计算和运转也只是想着游肆的事。
他记得之前在浏览全能智库时,看见过人类濒死体验中的一个奇妙概念,叫“走马灯”。
对于是否有走马灯、走马灯的成因,众说纷纭。
有说是因为大脑感受到现在的情况已经极端危险,于是遍寻以往的经验企图找到解决办法,也有说是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让人丧失痛感,并且回想起一些美好记忆,好送人安稳、快乐地走完最后一程。
他不知道机器人有没有肾上腺素这个东西,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走马灯了。
他脑子里的数据乱流四处窜,不经允许就疯狂插入各种关于游肆的信息,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他的一切都是关于游肆。
他因游肆而存在,所以他死前的走马灯也全是游肆的影子,这很正常吧。
可惜他要死了。
不过也好,反正游肆喜欢的也不是他,只是恒星算法,只不过他恰好装配了而已。
江律在以一个非常消耗体力的方式不断压缩、储存他的知识到云端,他把自己所有知道的东西都塞爆储存器,以至于他的步伐在变慢、一点点把他拖垮。
他不能维持体温,他的体温比他身体里的体液流失得还要快,他再也走不动了,整个人摔进泥水里。
但他没有停下整理信息。
他用最后的电量将数据加密,传到游肆手里。
这样,若是主人想要在其他机器人的系统里继续运行恒星算法,也可以完全保留江律这些日子学到的东西,不必主人再教他一次。
江律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低电量的那种累,而是,冷,乏,发抖。
他动了动手指,手指也陷在泥水中,没有动静。
“江律。回充电舱去。”
“江律,晚上记得做饭。”
“江律……”
他开始出现幻听,好像主人的命令,他回想起一切的一切,从他出厂前接受工程师检测功能,到他被杨延谨买回家,又到他睁眼见到这个男人。
“江律……”
他的幻听越来越严重了,或许是酸雨雨水开始腐蚀他的听觉系统……听觉系统离脑子很近的……会弄坏他的大脑吗……
“江律!”
得再检查一下,信息都打包了吗?有没有遗漏,密码简单吗,能不能只让主人一个人猜出来,数据没有缠在一起相互污染吧……
江律趴在泥土里,忽然觉得有一道光照过来,他的眼睛开始看得见东西了,很刺眼,明明是雨天呢。
他看见一个影子跑过来。
幻觉吗。
机器人也有幻觉吗……
“江律。”游肆远远就看着快要与周围的狼藉融为一体的机器人,任凭他怎么喊,机体都没有了任何反应,他慌了。
酸雨对机器人损伤不小,游肆脱下外套,把人团团裹住,直接抱起来,因为他两条腿都几乎陷在泥里,游肆差点也被拖得跪在地上。
“主人……”
江律的发声系统似乎也恢复了很多,第就是喊他,嗓子哑得跟10年没有维修的齿轮一样。
“敢笑你死定了。”游肆干巴巴地威胁,好不容易把人挖出来,抱着人往车里走。
“脏……”江律提醒。
这车是游肆从谭文飞那儿抢来的,出了这档子事儿,游肆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把人塞进去,大不了洗车的钱他来出。
刚塞进去,车子就抖了一下,然后非常不满地说:“不要什么脏东西都往我身体里塞。”
游肆都懒得管他这种学谭文飞说话的不三不四调调,关上门,让他开回家。
车子有脾气了:“你谁啊?我凭什么听你的。”
游肆扫了一眼后车窗,“有人拿枪过来了,你不介意他追来一枪把你干爆,那我也不介意跟我家机器人一起死。”
“操,你也是神经病。”
车子秒启动,轮子甚至在路上打滑空转了一下,引擎轰响如雷,顿时破空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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