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不小心割破了皮肤,血珠绽裂,和绯红的刀面混在一起,妖异狰狞。
谢酴本来对亚伦的保证将信将疑,但他现在亲自确认了这把匕首的威力。仅仅是割破了一点口子,这血就跟止不住似的流,痛得钻心。
谢酴捏着手,心想看来弑神也并非不可能。
他放下匕首去找医药箱,他身后却浮现了一个虚幻的人影,注视着谢酴受伤的手指。
那是张神性美丽的面容,却带着无机质的死板,银白长发.漂浮空中,像漫漫闪烁的银河。
“你终于来见我了。”
在精准而漫长的六周分别后,梅里塔斯平板的语气里也带了点迫不及待。
谢酴微愣,一双蒙着浅蓝色泽的手从他身后绕过来,为他包扎起了伤口。
“父神说神祗应当保持矜持,等待信徒主动觐见,但我实在难以忍受。”
男人微微叹息,明明一切都是虚幻的,谢酴甚至能穿过梅里塔斯手臂的影子,但漂浮起来的医疗器材却如此真实,连那叹息也仿佛带了热度,在他耳边回响。
“你在五天前来到了真理殿,我在等你。但你一直没来见我,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名叫亚伦的研究者吗?”
谢酴头皮发麻,手指上的伤口在高级凝胶作用下很快就愈合了,痒痒的发麻。
他迟疑道:“不,我也在想怎么去见你。我不想被亚伦发现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如果他发现你竟然能自主决策会发生什么?我非常担心这点。”
他低着头,梅里塔斯虚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看得他额头冒汗。
不过他说的是真话——部分真话。
果然梅里塔斯被哄住了,于是收起了那种如有实质的目光,俯身抱住了谢酴。
散开的银色长发柔柔起伏,梅里塔斯声音很温柔,和犹米亚简直如出一辙。
“我很想你。”
谢酴脸颊隐没在额发的阴影中,他的手并没有放在梅里塔斯身上,就那样让梅里塔斯抱着,轻笑了下,神情散漫:“我知道。”
梅里塔斯抬起脸,注视着他这幅神情。
已经长开的少年面容俊丽,每根线条都旖旎动人,勾勒出他独特又自由的灵魂,就像抓不住的风。
梅里塔斯觉得身上有些发热,那种难以形容的热切,就像他想迫切做点什么似的。
但他不知道要做什么,只能更用力地抱紧了谢酴。
现实世界和石门后的世界并不一样,他没有实体,手从谢酴腰间穿了过去。
那瞬间他失落暗淡的表情,连谢酴都有些动容。
他收了收嘴角漫不经心的笑,抬手抚摸着梅里塔斯的面颊,用犹米亚的脸摆出这种表情实在犯规。
曾经远在天边的温柔月光仿佛触手可及,谢酴温柔地说:
“要亲你一下吗?梅里塔斯。”
漂亮自由的小鸟落在了掌心主动撒娇,实在令人难以拒绝。但出乎意料的是,梅里塔斯拒绝了。
他摇摇头,银白色眼瞳倒映着谢酴面容:
“这样就很好。”
他说着,低下头碰了碰谢酴额头。恍惚间谢酴仿佛闻到了犹米亚身上温柔缠绵的香味,但这只是错觉而已。
犹米亚已经死了,只有一个伪神鸠占鹊巢,扭曲他们昔日的记忆。
他必须杀死塞涅,让犹米亚的魂灵得以回归乐土。
谢酴虽然是个无神主义者,但长久处在这个环境中,他也不由得下意识希冀犹米亚能得到所谓“父神”的垂爱。
梅里塔斯望着走神的谢酴,幽幽松开手,结束了这个不太令人满意的拥抱。
他拂过桌上那把匕首。
“这件事很危险,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
谢酴并不意外梅里塔斯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他也有同样无法放弃的理由。
“我必须这么做,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怪物占据犹米亚的记忆。”
怪物吗……
闻言,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梅里塔斯沉默了。他知道谢酴心里怪物是什么意思,无法理解,恐怖怪诞,即便能交流也不该视作同类。
敬而远之,最好永远不见。
但他在谢酴那里,不也同样是这样的怪物吗?
于是出于某种私心,梅里塔斯并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松开了手。
“这把匕首锋锐异常,你要小心,再划到自己,我也没有办法救你了。刚刚的伤口如果我出现得再慢点,你全身的血液都会枯竭。”
谢酴一惊,老老实实把匕首插回了鞘内。
“等我的好消息,我会回来见你的。”
但这次,梅里塔斯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答应他。
谢酴没有在意这点小细节,离开了房间。
梅里塔斯注视着他消失的方向,身影也渐渐消散,一声喟叹散落开来。
“我也迫不及待……想触摸到真实的小酴了。”
他们的父神是自月亮诞生起最初始的神祗,强大而无情。直到千万年过去后,来自人类的香火唤醒了祂的一部分,于是祂开始庇护生灵,降下福瑞。
人类的情感繁杂混乱,因此祂选出了最忠心的信徒作为屏障。信徒的灵魂在祂的怀抱中洗去记忆不断往复,犹如单独的世界生灭。
而祂从来没有想过,这道本该最为纯洁的屏障,居然也染上了世俗之念,甚至带进了往生海中。
说到底,塞涅也不过是父神的化身罢了。裴洛也是如此,因为他主教的身份,更容易受到侵蚀。
一旦塞涅在这种状态下死亡,任祂回归月亮,那就不仅仅只是他们几个的事了……
不止一人的爱.欲混杂,整个往生海都会发生难以预测的变化。
到那个时候,他也能进入往生海,为自己选个皮囊,去疼爱他虔诚的小信徒了。
——
圣殿的夜晚肃穆安宁,仿佛并没有受到城中诡谲氛围的影响,银白宝石在月色下流淌着灿光,圣花洁白柔软,微微摇晃。
大厅内的神像周围飞舞着轻尘,神性静谧。
只可惜顶楼处的冕洗池被种种侍卫把守着,森黑铠甲的光泽破坏了这种静谧。
池子澄澈美丽,犹如宝石嵌在地面。亚伦坐在椅子上,看似放松警惕,实则长袍下已经穿好了软甲。
他们调用侍卫把守圣殿,自然无法隐瞒圣殿的长老们。
原本他们非常愤怒,但亚伦声称自己找到了圣子迟迟没有现身的原因,这说服了古板固执的长老。
但也因此,他们今晚的行动必须成功,否则真理殿将遭受圣殿和皇宫的追责。
谢酴有点心神不宁地摸了摸胸前衣服,隔着薄薄布料,里面的匕首冰冷鲜明。
月上中天,他们谁都不知道赛涅会怎么出现。是用裴洛的身体让他们投鼠忌器?还是把所有侍卫都变成他的容器?
最后这个猜想堪称可怕,谢酴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他肩上一暖,亚伦握住他的肩,有些担心:“还好吗?要是他没来,我们再想其他办法吧。”
谢酴咬牙,坚持道:“不,今晚的月亮很圆,就是这个时机。他会来的。”
“真热情呢,我很喜欢。”
男人声音忽而在耳畔闪过,谢酴警惕回头,入目是亚伦微微愣怔的面容。
“怎么了?”
谢酴松了口气,摇头,把手从胸前放下。
“没什么……”
他回身,似乎有些害怕,主动依偎进了亚伦怀中。
亚伦面上闪过一丝惊喜和意外,主动揽住了谢酴肩膀:
“害怕吗?”
血腥味渐渐飘散开,谢酴捏紧了刀柄,咬牙再捅深了点。滚烫血液顺着他的小臂滑落,染红了蓝宝石般的冕洗池。
“不,应该说,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谢酴笑起来,声音里并没有任何瑟缩,相反他相当清醒且坚持。
亚伦似乎完全在状况外,声音颤抖着从他头顶飘落。
“为什么要杀我?”
谢酴没有抬头,确认手中那把匕首开始散发血色光芒后才冷冷道:
“没有人能在我面前骗过我,还有,演戏的时候记得把眼神收收,别像狗那样舔我了。”
亚伦揽住他的手更用力了点,声音恢复了正常,无奈道:
“真可惜,还以为小酴会亲我。”
“滚回去,把犹米亚还给我。”
谢酴冷着脸,一字一句说,他很少有这么凝重的神情,漂亮到轻浮的脸上冷凝端持,活像变了个人。
冕洗池里倒映着被血染红的月亮,谢酴盯着亚伦,似乎要从他身体底下看出另一个灵魂存在的痕迹似的。
“你是怎么发现的?”
谢酴本来不想回答,但亚伦颇富威胁意味地拉住了他握着匕首的手腕,他顿了下,说:“真理殿,梅里塔斯的典籍。”
即便没有人告诉他,他还是自己找出来了,这个最深的秘密。
所有虔诚信徒都是月神乐土的神使,自然也都可以成为神祗降临的途径。裴洛是这样,犹米亚是这样,身为真理殿掌管者的亚伦也不会例外。
周围侍卫们如同森冷的铜人像,对两人相拥时血迹斑斑的衣襟视而不见。
“好吧好吧。”
亚伦叹了口气,他身体快速失血,手指变得冰冷僵硬。
他费力地摸了摸谢酴温暖的颈侧。
“我会帮你的,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还差一个仪式才能成功,小酴,还记得你最开始加入圣殿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谢酴有些茫然皱起的眉头,亚伦那双淡粉色眼瞳闪烁着意味难明的光泽:
“月神在上,我发誓,您将是我侍奉终身的圣子。”
“想起来了么?这是父神见证过的誓言。”
谢酴茫然抬头,眼前亚伦的面孔居然在某一刻和犹米亚重合了,那种渺远圣洁的香气再次袭来。
同样是在这个地方,谢酴未曾想到自己随意敷衍的誓言居然真的有效。
他盯着亚伦,亚伦勾着唇,看不出任何破绽。
血渐渐快流光了,谢酴咬牙,不再耽误,低声重复道:
“月神在上,我发誓,您将是我侍奉终身的圣子。”
这次不用亚伦提醒,他主动牵起了亚伦的手,在那苍白冰冷的手背上落下亲吻。
他伏低腰身,有点像小动物难得露出了内腹,柔软脆弱,简直是在勾.引人扼住他的脖颈,让他全身心的臣服在手中。
他抬起眼,眼神期待又犹疑,果然天真脆弱得像七彩泡泡。
“是的,你做的很好。”
男人叹息着,将手抚上了他的头顶。
银白长发在风中吹散开来,笼住了两人周身,犹如细密的茧笼。
谢酴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清他的面容了,只有越来越大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
“小酴……”
那声音如此熟悉,谢酴一下子红了眼,心头颤动。
“犹米亚?”
手抚上了他的面颊,有点温暖,但又好像会随时消失在风中。
“小酴,我还是没能找到你的家乡。”
那样的疼惜,轻昵包容,又淡淡的叹息。
谢酴都差点忘了自己最开始编造的身世,他早已渐渐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喃喃道:“没事。”
“我会一直为你找寻下去的。”
温暖舒适的池水不知何时浸没了他的下半身,月色流溢,照在满地银白长发上,就像绸缎那样闪闪发光。
“你是我唯一且重要的存在。”
这样温柔的神情只属于犹米亚,但摸着谢酴脸侧的手却蛮狠粗糙,带着充满占有欲的愤恨和欲.望。
谢酴只顾望着近在咫尺的犹米亚,他正俯身,另外一手揽起冕洗池的池水为谢酴受洗,这点异样简直不值一提。
圣吟不知从哪飘来,圣水混着鲜血,像流动的透明宝石。
这是个奇怪而圣洁的仪式。
谢酴有点不安,但犹米亚俯身,吻住了他颤抖如星的眼。
“一切都交给我,你可以放心了。”
温暖的怀抱加上柔和的话语,谢酴没有任何拒绝的力气,过分紧绷的神智慢慢舒展,他拉着犹米亚的衣袍不松手。
“真的没事了吗?赛涅呢?”
落在眼皮上的亲吻湿软发痒,犹米亚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受洗过后,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此后,便是你我相伴乐土的无穷时光。”
“这是你祈愿的。”
也是名为犹米亚的圣子在死前期望的。
当然,也同样满足了更多……更多不可言说的黑暗欲.望,在往生海深处,梅里塔斯,或者裴洛正齐齐低笑,为他们的猎物入网而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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