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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去尘摇首解释,眼眸清澈真诚:“并非,师姐,与帝位和朝堂无关。”
也就是说,只与那个人本身有关。
尹冷玉平生第二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师妹或许现下并不自知,可自己却并非不知那情爱的滋味,事到如今,自己还能看不出来师妹对那帝王的用心?
然而她们所修法门讲究顺其自然,师妹与那帝王如此这般,当然是命中自有一段纠缠,不问是缘是劫,都是她们此生应修之事,旁人又如何能置喙插手?
可师妹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又怎么能够全然撒手不管?
或许,自己需要时间,再仔细观察师妹与那帝王的相处。
于是师姐妹就这样沉默对视了小半柱香工夫,终究是满腹愁思的尹冷玉败下阵来。
她看似不耐实则无助地拂了拂衣袖,冷淡地扔下一句话就径直回了房间:“师妹,希望你能一直无怨无悔。”
注视着师姐的背影逐渐远去,李去尘紧绷的身躯才陡然一松,不自觉地往后想背靠在院墙上,却听见身后那“灰墙”轻笑了一声。
李去尘心里一惊,还以为是遇到了山中精怪,猛然像弯折回弹的竹条一般,迅速起身回首瞥去。
只见那“妖精”正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酒葫芦,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这么心虚?见我像见鬼了似的。”谢逸清揶揄。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李去尘慌张间又不禁面露羞赧,方才自己坦白的话语,面前人到底听到了几句?
“你师姐刚走时。”谢逸清仰头就着皎洁月色饮了一口酒,又唇角微勾看着她,“小道士,你喝过酒吗?”
“没有。”在这样亲近的距离下,李去尘轻易地闻到了伴随着谢逸清的气息扑来的辛辣味。
河西的酒比南诏的酒更浓烈醇厚,仅仅这样都好似让她有了醉意。
谢逸清将那酒葫芦从腰侧拎至李去尘鼻尖,故作轻快地笑道:“尝尝?不算犯戒吧?”
她又诓了眼前这天真的小道士。
她是在军营和战场的生死拼杀中长大的,虽然近几年有所懈怠,但耳力仍是远超常人。
这对师姐妹的谈话,她在院外听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以为李去尘只是顺手降下一道天雷,却不知道她竟然默默付出了如此代价。
她又原本以为李去尘只是视她为亲近些的战友,却不知道她竟然如此全心全意信赖她。
她的心在霎那间被河西的长风吹得翻飞不定,又好像被浸在白亭河水之中浮沉不断,滔天的满足和悲伤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溺死在其中。
李去尘,她的阿尘,她人生最初的温柔旧梦,她余生最珍视的皎皎明月。
她赤诚地道出,要随她一道入世。
可她大概会拖累她踏上荆棘、坠入凡尘。
大喜又大悲间,谢逸清此刻已无心分辨混合在她血液里翻涌奔腾的,到底是什么情感。
今夜月华如练,她只想仅此一次地出格,拉住如月似玉的李去尘,同她共沉沦。
今宵有月,可慰余生。
于是意料之中的,李去尘便在她的诱哄下,毫不设防地面露好奇:“不算的。”
说罢,李去尘伸手去接酒葫芦,却发现谢逸清仍是神色深沉地抓着不放。
“连日奔波又接连施法,你的身体可还好?”这回谢逸清竟是面无笑意,眼神灼热直白无比地盯着李去尘。
“怎么不好?”听不得如此质疑,李去尘放开酒葫芦,在原地转了个圈又左蹦右跳了两下,认真地向谢逸清证明,“好得很。”
谢逸清这才将那酒葫芦收回身侧,又顺手牵起李去尘的手,带她往院中桌椅那去:“来这里。”
她寻来一尊素白小杯与一双木筷,先是往杯中倒了少许坛中烈酒,又用筷子伸进杯中沾了沾酒液,随后把带了几滴烈酒的木筷一端伸到了李去尘唇前:“先试试。”
李去尘便乖顺地衔住,将酒滴全数舐至舌尖。
醇洌的味道先在口腔中绽开,随后如点点星火般,给喉头带来了灼热辛辣的感觉。
“怎么样?”谢逸清略微歪头凑近了些,仔细地观察着李去尘的反应。
李去尘咂了咂嘴,也歪头与谢逸清对视,好奇神色愈发明显:“很特别?”
谢逸清闻言往杯中又添了些山泉水,而后将酒杯递到了李去尘手中,又提起那酒葫芦与李去尘相碰,一双映着月光的摄人眼眸含情脉脉:“且醉尊前休怅望。”
“古来悲乐与今同。”李去尘自然地接下话茬,与谢逸清相对一同举酒饮下。
兑了泉水的烈酒少了些辛辣呛人的刺激,多了些甘洌清冷的芬芳,仿佛是由今夜如水的月光酿造而成,引诱着世间凡人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
即便喝下的是已经稀释了的酒液,但毕竟初次饮酒,李去尘此时已眸光迷离,似有万千星光流转其中。
谢逸清瞥见她如垂丝海棠一般绯红的双颊,克制住想要伸手抚摸她脸颊的冲动,轻笑一声后温柔唤她:“李去尘。”
“嗯?”李去尘懒懒地回应了一声。
“我给你唱首歌听,好不好?”谢逸清语调更软了。
李去尘放下酒杯,一双清澈又朦胧的眼瞳挟着银河霄汉,无比乖巧又真诚地注视着谢逸清:“好。”
谢逸清随即曲指叩桌击节,轻声哼出了一曲江南民谣: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李去尘亦是轻点指尖,低声婉转应和。
谢逸清笑意更盛:“你还记得这首民歌。”
我们儿时,一同在春日溪边,共同吟唱过的这首歌谣。
酒意逐渐占据意识,李去尘越发慵懒,索性用双手托着下巴,颇有些摇头晃脑的:“小时候听过,怎么会不记得?”
“是,我们的小时候。”
旧时身旁小道童的笑貌,与现在眼前顾盼生情的女子面容瞬间重叠,谢逸清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不禁用指腹抹去了李去尘嘴角残留的水光。
清夜湛湛,月色如银,两人四目相对,一人眉宇含情,一人眼瞳澄澈。
目光天真的人却忽然伸手,捉住双眸多情的人修长分明的手,将蜷缩弯曲的手指从细腻掌心上抚去,让手心纹路完全暴露在明朗月光下。
“山人,平道帮里瞅瞅尘缘。”即便嘴里吐词已开始不清不楚,李去尘仍用指尖细致地描摹着谢逸清的掌纹。
“李道长,我手相如何?”谢逸清十分配合地将脑袋也凑了过去。
发髻挨着道髻,两人散落的鬓发交织在一处,像是本来就伴生缠绕的海藻。
“好得很,但是……”李去尘又仔细摩挲着那手心,弄得谢逸清手上心头都有些发痒,“手纹错乱繁杂。”
李去尘将头抵在自己小臂上,以下巴为支点故弄玄虚似的晃了晃脑袋:“思虑过重!伤神烦心!不好,要改!”
“李道长,是不是看错了,你再仔细瞧瞧呢?”谢逸清将手心往李去尘面前送得更近。
李去尘双手捧起她的手,放在眼皮底下,却感觉双眼开始无法聚焦。
面前人手心繁复的纹路好像从皮肤上浮现而出,随后增加重叠,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命盘。
“咦?”李去尘揉了揉眼睛,又摊开自己的掌心,只见自己的掌纹也渐渐脱离掌控,与先前那张命盘交叠在一起。
命数如织,缠绵缱绻。
“不,不对。”李去尘放开那人,用双手支撑着身体突然站了起来,随后倾身靠近谢逸清,“平道帮里再看看面相。”
李去尘坦诚直接的目光明晃晃地落在谢逸清的脸上,辅以指尖轻轻勾勒出她的俊美骨相——深邃眉眼,秀挺鼻梁。
以及,那曾经多次勾起自己妄念的,饱满朱唇。
那双唇瓣,到底是不是如同自己梦中那般,温暖又柔软?
头脑已经在酒意的耀武扬威下彻底丢失了阵地,李去尘遵从本能驱使地,用自己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拂过那双红唇。
真的很软。
好想衔住。
于是她双手捧住这张如画面容,痴痴地凝视着那多情眼瞳中盛着的无瑕弯月,用双唇一寸一寸向前探去。
面前人呼出的温热气息逐渐不稳,洒在她越来越近的嘴唇上。
好烫。
若再进一分。
那将是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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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一些近距离贴贴的亲密戏[狗头]捧着手摸掌纹对女同来说其实有点涩啊我说真的[害羞]下一章是清视角的[亲亲] 专栏预收《美人师尊把我当亡妻替身》,表面扭曲师徒实则重逢妇妻,文案如下: 整个归元宗人尽皆知:那个在问心幻阵里冷汗涔涔的新门徒丛今越,是靠着与望舒道君亡妻七分相似的皮囊,才得到这位天之骄子无微不至的照料。 道君对丛今越说:“阿越穿茶白色最好看。” 道君对丛今越又说:“长剑配美人,拂霰配阿越。” 道君对丛今越还说:“阿越与我结为道侣可好?” 在这无从抗拒的温情下,失忆无依的丛今越不得不在满宗门的暗讽里饮鸩止渴,直到她看见那副被师尊挂在暗室的画像。 “师尊,这场戏,我厌了。” —— 整个人界家喻户晓,归元宗望舒道君江星悬仙风道骨举世无双。 无人知晓她早因骤失爱妻失了道心生了心魔。 在无法排解的执念下,江星悬十年来日日剜取心头精血占卜招魂,终于在门徒大选这日如愿以偿。 她的阿月回到了她的身边。 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早已忘却仇恨的发妻,不理会宗门内日益盛传的流言蜚语,江星悬执念作祟迫不及待要与阿月再次结为道侣。 只要再次结侣,不管她们前事如何断绝,余生仍可续缘。 可她的阿月却用拂霰捅进了她的心口。 —— 三年后再次重逢,丛今越惊觉她的天才师尊已心魔横生,一身精纯灵力狂躁暴烈。 江星悬只一个照面就将她困于无边幻境之中,却只是为她缝补破碎记忆。 于是丛今越看到了十三年前那段自己与师尊的真实过往—— 无边归墟之上、万丈霞光之下,她眼波流转对师尊一字一顿立下结侣誓言:“云渡月愿与江星悬生死相随。” —— 江星悬嗓音喑哑颤抖:“阿月,与我再次结侣,好不好?” 丛今越却字字如利剑直刺她的心口:“你爱的是云渡月,还是丛今越,抑或只是扮作云渡月模样的人偶?” “若我不再喜茶白,弃拂霰于器冢呢?” “我亦慕你,至死不渝。” “若我顾虑你我之间的仇恨,不愿再为你的道侣呢?” 江星悬心魔执念倾巢而出,眸光瞬间疯狂:“阿月,你只能是我的妻。” [唐] 鱼玄机《和新及第悼亡诗二首》:“且醉尊前休怅望,古来悲乐与今同。” 鱼玄机,女,晚唐诗人,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初名鱼幼微,字蕙兰。鱼玄机性聪慧,有才思,好读书,尤工诗。与李冶、薛涛、刘采春并称唐代四大女诗人,名句包括“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乐府民歌《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及“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第24章 河西乱(五)
谢逸清痴迷又无措地注视着那轮明月一点一点接近, 以至即将与她唇瓣相碰。
栀香已与沉香混为一体难分彼此。
什么万丈星汉、千里长风,在此刻统统不及她眼前的这双无瑕眼瞳。
心脏从未有过地横冲直撞,连空气都要被挤出肺腑, 她早已稳不住自己的呼吸。
她这时才知晓, 原来与眼前人气息纠缠, 竟犹如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呼啸倒流。
她不能再回避自己无处可藏的感情。
她的一生以湖州城破为界, 前半生了无心事,后半生动荡不堪, 在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里, 她最想念的是有面前人作伴的山林与溪流。
在万万世人中,仅此一人如旧日幻梦, 又似今朝皎月。
因此上天注定般, 从南诏重逢时始, 她就无从抗拒这份生于童年成于青年的情意,不可自持地沦陷其中。
此种情意, 名曰倾慕。
她爱慕她。
谢逸清不禁伸出微凉的指尖, 摩挲那醉酒之人捧着她脸颊的手背,妄想以此按捺乱撞的心脏。
她克制着情动唤她:“李去尘。”
眼前人似是为这声呼唤怔住,略阖的双眸微睁,直愣愣地望进她的眼底, 一副天真茫然的孩子神情。
用恋慕的目光细致地临摹眼前人红润的双唇, 谢逸清温和又轻柔地问她:
“你知道, 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去尘双唇微张又合, 却默然无言。
看着她这般六神无主的模样, 谢逸清心里已有了定数。
面前人是未经世事的小道士, 或许根本不通风月, 现下大约仅是在烈酒的驱使下想与她亲近,那便算不得两情相悦。
更何况她也并未想要得到什么。
即便她再往前一寸,就能摘获一个初吻。
她是倾心于她,可她能献给她什么?染血的双唇?杀人的长刀?颓倦的灵魂?还是她根本不需要的煊赫的权势?
她所有的一切,只会玷污这轮纯净的明月。
既然如此,自己尚且清醒着,便绝对不能任由这一吻不清不白随意落下,哪怕她极其渴望那双唇瓣。
不然,她问心有愧。
思及至此,谢逸清深吸了一缕河西凛冽的夜风,将心口的悸动和燥热暂时压下,徐徐向前与李去尘额尖相贴,嗓音像一汪清澈春水,低声轻哄着她:“阿尘,你醉了,睡吧。”
一吻成空,李去尘细长眼睫缓缓垂下,手心从谢逸清的侧脸经由下颌攀至脑后。
她像刚找回声音一般哑声叹道:“阿清……”
谢逸清双手顺势将她稳稳搂住,一下一下缓慢轻拍着她的后心,如同哄睡一名不安幼童:“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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