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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对不起。”李去尘哽咽着解释,“我不知道……”
心口瞬间收缩疼痛, 来不及细想, 谢逸清左手揽过她的腰间, 右手抚上她的后脑,将李去尘的一双泪眼紧密又妥帖地搂入怀中, 怜爱又心疼地颤声叹息道:“小道士,又哭什么……”
“不要道歉, 我知道你不知道。”谢逸清感受着李去尘细微颤抖的身体, 喉头亦是酸涩难耐,“即便你知道, 也无甚关系。”
“你是凤凰山清虚天师的关门徒儿, 还是那北蛮王族流落在外的血脉, 都没有什么所谓。”
“你到底是谁,由你自己决定。”
“你只需知道, 我信你是你。”
谢逸清温柔的话语越是动听, 李去尘越是止不住眼泪,双手不由得攀上面前人的脊背,将她的腰身圈在臂弯内。
她方才心里作的是最坏的打算,无非就是谢逸清顾虑着与北蛮王族之间的杀母之仇, 不愿再与她同行, 最后她只得灰溜溜地回到凤凰山。
可现下的情形, 远超她的预期。
她的阿清, 竟然毫无嫌隙拥她入怀, 还柔声细语地安慰她。
居然如此, 果然如此。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路惴惴不安的心便稳当落定, 她终于可以顾忌全无地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如麻心绪被泪水与热风洗涤又晾干。
李去尘呜咽间恍然大悟,这一身血肉从何而来并不是她所能决定的,但她可以自主选择往后余生所做所为。
既然如此,她便还是那个凤凰山未正式入门的无名小徒,也是决心要与谢逸清一道入世济民的下山道士。
这一日的虚幻和破灭感瞬间烟消云散。
抽泣一阵后,李去尘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力气,以额头拱了拱谢逸清的胸口,鼻音沉重又可怜无助地问她:“阿清,在你心里,我是谁?”
做贼心虚般心跳骤然加速,谢逸清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李去尘。小道士。李道长。”
以及未敢吐露出口的,她的阿尘,她心向往之却不可染指的皎皎明月。
“阿清,你的心,跳得好快。”
在谢逸清暗自晃神之际,怀中人不知何时已经将一侧耳廓贴上了她的心口,她如鼓的心跳声被李去尘全部捕捉。
心虚之下,她不由得想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避免被李去尘发觉更多不可言说的秘密,却不料被一双手臂牢牢地禁锢在原地。
环着她的双手出乎意料地有劲,她只得认栽。
“阿清,别走。”这道请求更是让她无法抗拒。
眼见无处可逃,谢逸清不得不再次抬眸深吸一口气,以期用这种方式拼命按捺住胸口的悸动,却又无法避免地注意到许守白和尹冷玉二人时不时飘来的视线。
不如不抬头,谢逸清便不由得垂首将目光重新放在李去尘的发顶,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赠予李去尘的那支玉簪。
此刻天边已是落日熔金乌云合璧,微弱的阳光穿过通透温润的羊脂玉,折射在李去尘并非墨色的发梢之上,更显得她的发色如同深秋不败的灼灼红枫。
只一刹那,谢逸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和煦的春天。
那年李去尘因为独特的外貌被一群孩子嘲笑了,不知道偷偷躲在哪里埋头哭泣。
她被母亲抓着念完当天的功课才得知这个消息,便马不停蹄把那群不懂事的孩子揍了一顿,然后顾不上挨了一拳尚且红肿的半边脸,在半山腰那片垂丝海棠树下,寻到了被满地绯红花瓣近乎掩埋的李去尘。
她于是凑到李去尘面前,先替她抹去泪水,随后伸手折了一支开得最盛的海棠花,别在了她的小道髻上。
那时,她对李去尘说了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她对李去尘说:
“别哭啦,你看,这个颜色多衬你啊。”
夜幕逐渐低垂,在暗含雷电的潮湿苍穹下,二人依旧相依相偎。
尹冷玉余光观察着自己师妹那边的动静,默默绘制好布阵所需的三十六张符箓后,又瞥了一眼心不在焉假装擦锏的许守白,最终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暂时拆散有情人这种事,还得她这个冷心冷情的师姐出手。
于是她起身挪至两人身旁,面无表情冷淡开口:“师妹,时候不早,该去布阵了。”
“师、师姐……”如同骤然淋了一身寒雪,李去尘不由得轻微一颤,随后念念不舍地松开了紧环着谢逸清的双手,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
“去吧。”谢逸清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才对尹冷玉颔首道,“有劳尹道长。”
“分内之事。”尹冷玉转身就走,“师妹,随我来。”
李去尘便后退一步,悄悄再捏了捏谢逸清的指尖:“阿清,我走了。”
“勿要勉强。”谢逸清仍是有些忧虑,不由得再叮嘱了一声。
“放心。”李去尘绽然一笑,仿佛迢迢明月光自西北雷暴云团的缝隙中倾泻而下。
默然目送李去尘跟着尹冷玉远去,谢逸清整理好思绪,朝着装模作样半天的许守白快步走去。
她知晓李去尘的过去,拥有李去尘的现在,亦想守护李去尘的未来。
所以现在,是时候备战了。
“许参将,集合营兵。”谢逸清沉声吩咐许守白。
“末将领命。”许守白干练地提着重锏一跃而起,朗声向着周围一众兵士下令,“重锏营听令,即刻持械列队!”
纷乱的脚步声仅仅持续了几个呼吸,紧接着是整齐的步伐和严整的队形。
漠北军的虎狼之师在顷刻间已集合完毕。
“堡外留守二十人,剩余八十人从南北两侧分别登墙后,以东西方向按四人一队呈四角状各自行动。”
许守白继续肃声布置安排:“如遇军尸,第一排两人当即以锏分别从左右两侧重击其头颅,力争直接毁坏其首级。若是军尸一击不倒,则第二排两人速速补位上前合力重击。”
高声宣布完作战策略,许守白握拳厉喝:“即刻就位列队!搭建攻城云梯!”
数十名营兵鱼贯而行,攻城云梯的木质车轮缓缓滚过沙地,发出细碎吱呀的声响,就像一场声势浩大的雷暴前奏。
随后重叠的云梯被士兵徐徐展开,最终裹着铁质倒钩的末端与坞堡夯土厚墙的顶端稳稳相接。
充当先锋的所有兵士都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她们的参将一声令下,便将一往无前地登上高墙,以手中重兵收复群尸所盘踞的堡垒。
许守白翻身下马,正要抬腿走至队伍最前端身先士卒,却忽然被谢逸清挡住了去路。
谢逸清向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把重锏给我。”
“不行。”许守白干脆地拒绝这个要求,反手警惕地扣住腰间武器,“少将军当在此处坐镇。”
“少将军......”谢逸清闻言轻笑了一声,“守白,你又忘了,此处没有珑琥营少将军谢文瑾,只有漠北军参将许守白。”
她上前一步将面前人的重锏握住:“故而许参将留守于此,才是最符合情理,亦是最稳妥的办法。”
然而许守白仍然面色踌躇,按着那柄重锏不愿松手。无奈之下,谢逸清只得继续开导这个榆木脑袋:“此处有比我更适合充当前锋判断局势的营兵吗?再者说,若是你入了坞堡有什么闪失,剩下的营兵不可能听我调遣,反而可能会误了大事,你能明白吗?”
谢逸清又加了把火低声咬牙威胁,好似多年前军营里少年之间的意气之争:“或者是,你我现下为争这兵器打一架,我把你摁在地上让你许参将在自己的兵面前威严扫地,回到大营还要被沈总兵斥责一番军法处置,你才满意?”
抓住许守白愣怔的空隙,谢逸清猛地将她护着的重锏夺了过来,接着意味深长地直视自己的这位旧部:“守白,你当学会做一名真正的将领,为大局计,不徇私情,放弃该放弃的,才能得到要得到的。”
“少将军……”自知谢逸清的心意已决无可改变,许守白徒劳地抬手又垂下,“要当心。”
谢逸清脚步一顿,侧眸勾唇望向已设下雷阵折返的李去尘:“自然,我……还有牵挂。”
见谢逸清预备着登梯,李去尘驭马转瞬即至队伍前头,随后熟练下马有些慌乱地扯住谢逸清的手臂发问:“你当真要去?”
那坞堡中困有百名披甲军尸,比她们曾经面对的任何一次尸乱都要危险可怖,没人能确定所有登上高墙的士兵都能活着重回地面。
“可以……”注视着谢逸清即便在微弱月光之下仍然熠熠生辉的眉眼,李去尘忽然难以接着说出余下三个字。
她须得尊重谢逸清。
之前在南诏与蜀州交界的那个村庄,面对自己度鬼破阵的决心,谢逸清虽有万般不愿,也并未阻止自己的行动,而是随自己一道入村探查。
那么此刻,面临谢逸清持锏上阵的决意,自己也只能听之任之,如往常一样道出那句话:“我随你去。”
“那法阵不是还得你助尹道长一臂之力?”谢逸清嗓音从容不迫,仿佛她接下来要去的是一处洞天福地世外桃源。
她以微凉指尖贪恋地勾勒出李去尘双颊的轮廓,轻笑着抚慰道:“我会回来,在这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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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尹冷玉:[吃瓜]师妹还挺会抱的 许守白:[吃瓜]沙漠瓜真好吃! 所以清小时候经常为了尘打架和挨打,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好体魄(
第28章 河西乱(九)
午夜时分, 圆月高悬。
南北堡墙两架攻城云梯上,已承载着一众鲜活有力的生命。
谢逸清立于云梯最上方,垂眸凝视下方李去尘片刻后, 将目光移向许守白, 凭借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 与她同时颔首。
许守白低喝一句:“登墙!”
谢逸清当即利落攀上高墙,迅捷翻身落在顶端巡防步道内, 仔细环视一圈确认暂时安全后,招手示意云梯上其她兵士进入步道。
“二十人随我向东前进, 另二十人向西推进, 力争与北侧队伍夹击汇合。”谢逸清轻声嘱咐所有重锏手,“重击头部!”
于是队伍即刻一分为二各自为战, 谢逸清领着二十名重锏营兵排成四列, 径直朝着东南方角楼奔去。
按照之前她和许守白商讨的攻城计策, 她们需得优先抢攻四周哨塔,将四方墙上步道及角楼中游荡的尸傀全数清除后, 再由哨塔下方的通道进入内坞, 进一步扫灭堡内其它军尸。
全力奔袭下,谢逸清领兵转瞬即至数十丈外的哨塔下方,刚至楼梯口,便有一声低沉嘶哑的吼叫从中传来!
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 两只披甲尸傀肢体扭曲地循着她们的脚步声猛然扑出!
“动手!”谢逸清迅速调整脚步, 双手持锏腰身发力, 与身旁营兵一左一右, 势大力沉地挥击面前军尸的额角!
钢铁骤然相撞, 清越的铿锵声响彻坞堡。
遭此重击, 那军尸所戴铁盔的碎片混着浓稠的血液和腐臭的脑浆, 立即四下溅射开来。
头颅被毁坏,这具已死之身只得双膝跪地倒下。
然而许是被这等怪物惊骇到,另一侧的营兵并未像她们如此顺利地一击干脆解决掉尸傀,那只军尸的身形仅仅是踉跄后退一步,而后猛地扑向前头两个营兵,张口就要往她们的面上咬去!
后边的营兵补位迟了一步,那尸傀淌着浑浊涎液的牙齿即将生啖脸上血肉时,谢逸清由上至下当空持锏迅猛劈下,将那军尸硬生生砸倒在地。
“狭路相逢勇者胜。”谢逸清顺手甩落重锏上的液体,率先迈进角楼,同时沉声警示众人,“只有握紧手中武器才能活下去!”
她们此刻所在之处为承上启下的角楼夹层,面前盘旋状的石梯向上通往顶端眺望平台,向下通往内坞驻扎的兵士营房,好似连接生死与阴阳的一条罅隙。
顶端哨塔空间不大,平常时候只有四名营兵值守放哨,因此比人员密集的营房更适合作为首攻目标。
“三人随我上哨塔,其余人等在此观察待命。”
谢逸清话音未落,一只尸傀自最顶层石阶之上缓缓探头,一双灰青的眼珠乱转两圈后死死盯住楼下的活人,紧接着极快地踏上阶梯如野兽般向她们袭来!
更棘手的是,它的身后还跟有两只同样脚步飞快的军尸!
它们动作太过迅捷,偏偏还身居高处居高临下,众人即便伸直了手中的兵器也无法准确击碎它们的头颅。
“避让,敲折关节!”
疾呼的同时,谢逸清不由得品味到一丝不对劲,按照她们所理出来的线索,河西尸傀应当是在光线盛时活跃暗时迟缓,可面前尸傀却丝毫没有呆滞之感,反而肉眼可见比那日符家村外的尸傀更加迅猛。
是她们的推测有误?
可没有时间犹豫和思考,谢逸清本能地后撤一小步,稳住重心后陡然将手中锏斜下一劈!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荡,那为首尸傀的大腿与小腿以重锏敲击处为支点,大幅度反向弯折后随着身躯脱力的跌落而重叠在一处。
但令人生怖的是,即便遭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如此重击,它也并没有捂住伤口失去行动力,仍然在倒地后四处乱抓,企图啃咬周遭士兵的脚踝。
只不过适应战斗后的漠北军士断不会给它嗜血的机会。
顾不上身后的动静,谢逸清屏气凝神侧向上抬起兵器,如法炮制地接连将剩余两只奔下的尸傀双腿打断放倒,将它们交给背后的营兵,由她们挥锏击碎它们的头颅。
解决掉这三只军尸后,头顶的瞭望台亦恢复了平静,于是谢逸清眸光沉沉地顺着石阶向下望去。
此处角楼的军尸既已肃清,接下来就轮到内坞营房的一众披甲尸傀了。
血迹斑驳的营房木门缓缓移动,一阵比原本就闷热异常的空气更为炙热难耐的气息顿时四散开来。
河西十年少见的灼热之夜,将近月来已经满屋飘荡的尸臭又放大了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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