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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地轻叹了一口气,玄璜注意到这李道长进入房中小半柱香的工夫后,忽然出房面朝自己哀伤地唤道:“这位善人,贫道方才不慎将砚台打碎了,现下墨汁撒了一地,可否劳烦你帮忙清理一二?”
毫无任何理由推拒,玄璜随即恭敬应道:“自然。”
她便提着扫帚随着陛下的心上人进了房间,在入门的一瞬间却又听见这李道长低呼一声:“善人,你背上怎会沾上如此多灰尘。”
李去尘言谈间靠近她的后背意图伸手:“贫道帮你拍拍。”
身后之人渐近,防卫的本能让玄璜几乎转身擒拿,可她却又生生忍住了扣住陛下心上人的动作。
她还不想死!
可是,她在哪里蹭到了灰尘呢?
在玄璜一瞬茫然间,李去尘的双手已落于她的后背,然而并非是拍打的动作,而是张贴某些东西的行为。
紧接着,屋门紧闭,光线昏暗。
不由自主想要警惕转身,玄璜却惊觉自己竟然动弹不得。
“得罪了。”陛下的心上人此刻面露歉意步至她的面前,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她径直发问,“善人,陛下如何称呼你?”
必须装傻充愣,玄璜正欲张口慌张地道出“什么陛下”,却心如死灰般发觉,自己仿佛正在被人控制着口舌,最终不得不道出两个字:“玄璜。”
陛下的心上人似乎很是满意地微微颔首,又丝毫活路都不留给她般追问道:“陛下去了何处?”
玄璜只得面露绝望地如实答道:“京州,皇城。”
“为何?”面前道士闻言略怔,垂眸思索一番过后继续问道,“陛下去皇城做什么?”
“剿灭尸祸。”玄璜干脆将双眼一闭无助道,反正她现在与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了。
谁知陛下的心上人在黑暗之中仍不放过她,仍然毫不留情急切问道:“皇城里有尸傀?”
“是。”这下自己真的要死了!
短暂的静默之后,玄璜只觉自己的嘴上忽然也被贴上了一张轻薄的符箓,这下她连张嘴也不能了。
惊慌之间,她赶忙睁开双眼,第一次从眸中流露出仓皇失措的感情,企图唤起陛下心上人所有的良知与善心。
但是她失败了。
这位李道长面上歉意更深,但动作坚定地开始收拾赶路的行李,同时轻声与她说明道:“善人请放心,这三张符箓只有定身、真言与禁言的功效,四个时辰一过便自动失效。”
迅速将所需物件装入行囊,陛下心上人瞥见她可怜的眼神不由得一顿,随后神色自若与她解释道:“善人是想问,我为何知晓你的身份?”
不,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想求你把符箓揭下,不然我真的会被陛下赐死的……
“定西城外、镇中城内、湖州城畔,以及如今的凤凰宗内。”李道长细致地端详着她的五官,随后淡然一笑,“虽是每次面孔和打扮都有些区别,但是善人你的眼睛与神情是如出一辙的。”
与她的小今一般,是经历过生死厮杀的眼神。
“多有得罪了。”陛下的心上人随即开门出屋,只扔下一句轻飘飘的答谢后便再次将她囚禁在屋内,“感激不尽。”
而就在李去尘踏入院内时,忽而见到了一道与她相伴了二十四年的身影。
“师傅……”不知如何与自家师傅解释,李去尘只得一步一步挪至晏问道跟前,垂首嗫嚅着掩饰道,“我想下山采买些……”
“尘儿,走吧。”仿佛早已知晓她的所有念想,晏问道仅仅是抚摸着她与她母亲一般无二的赤色发顶,视线从她的指尖望向辽阔的北方,“她往京州方向去了。”
从背后轻推了亲手养大的孩子一把,晏问道无奈地朝她挥了挥手:“你长大了,有你的路要走。”
许久未曾溢出的泪水差点盈满眼眶,她忍住喉头哽咽轻声叹道:“只是,要记得回家的路。”
“我会的。”于是她的孩子如儿时一般钻入了她的怀中。
随后,她的孩子退了一步,最后决然地转身,迈入了属于她的人生与命运。
凤凰山下,一道坚韧秀丽的身影端坐于疾驰的骏马之上,径直朝着通往京州的官道飞奔而去。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灼灼枫色,一名隐于树冠之中的暗卫用手肘捅了捅同伴的腰窝:“诶,那位不是李道长吗?她要下山去?”
她的同伴亦疑惑不解:“可是玄璜大人并未传信拦截……”
短暂静默后,她们不约而同扭首对视,从对方眼中同时看到了惊愕与恐慌:“糟了!”
“你去跟着李道长。”那名暗卫身手敏捷跃下树枝,“我去寻玄璜大人。”
一番摸索之后,她终于在观中房舍内寻到了她们被暗算的统领大人。
玄璜大人恢复身体掌控后的第一个动作,竟然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脑袋。
紧接着,这位暗卫统领面色阴沉,咬牙低声道:“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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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快速过渡一下,然后文案最后一段表白,在下一章明天!!![撒花][撒花][撒花] 玄璜:我这薛定谔的脑袋,陛下没看到李道长就还在,陛下看到了李道长就不在了[裂开][裂开][裂开] 尘宝的心路历程:[害羞][撒花][害怕][化了][愤怒][可怜][问号][墨镜] 尘宝还是太安全型了,安全型中的安全型[让我康康] 大约还有十来章完结吧(也许),除了我之前提到的if线小甜饼番外(作为福利番外),宝宝们还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摊手]
第54章 隙中驹(七)
冬至夜长, 初雪已落,朔风如刀。
谢逸清手持酒壶身披大氅立于客栈窗前,默然注视着漫天飘扬的飞雪簌簌落于京州城中轴大街, 又被步履匆匆的行人与来往不断的车轮碾碎成泥。
屋内早已燃起了炭盆, 本应是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可谢逸清仍只觉呼啸寒意一点一点侵入心脏。
好像没有李去尘在身旁,她的所有血肉又重新冷却失温, 乃至于每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甚至再多的烈酒也无济于事, 反而不如连夜纵马赶赴京州。
离开心上人以后, 她的每片魂魄与每寸发肤,竟然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对她的渴望。
她很想念她。
今夜冬至阖家团聚, 谢逸清独身凝望着人烟渐散的长街, 失神饮了一口辛辣无比的醇酒之后, 又不得不按下所有的思慕之情。
眼下形势变幻,她虽是赢面过半, 可依然如临深渊, 容不得行差踏错。
在赶来京州的路上,她已命人携着贴身保管了五年的母亲遗旨与西北东南兵符,传令二沈总兵暗中调拨数万精兵,分别自河西与江南向京州合拢, 可以随时单刀直扑京州, 或是截拦岭西军与燕东军回援。
而在眼前此城之中, 她亦早已留了至关重要的暗子, 可随时由内而外瓦解利用京州禁军与皇城守备。
现下京州与皇城如若她的囊中之物, 只要她一声令下即可兵临城下, 以铁甲与利刃将所有的阴谋诡计与食人怪物尽数绞杀劈散。
控制京州与皇城之后, 她便能与漠北军和淮南军合力夹击,将那个人的党羽旧部全部剿灭。
可是,这真的是最好的解局之道吗?
一切烽火与长刀之下,会是成千上万的兵士失去性命,也会是不计其数的百姓遭受动乱。
亦更可能是,原本静观其变的三地外族见此内乱乘虚而入,自此大豊三十六州又将再无安宁之日。
因此,她或许得开辟一条从未预想过的道路。
比如,暗命钦天监上报荧惑守心,且心宿一太子星光芒大盛护佑帝星,促使整个朝堂劝诫帝王寻回乱世之中丢失的亲子。
比如,先帝陵寝地动山摇其后一对白鹿现世,预示着与先帝血脉相连仿若双生的亲人即将出世济民,引导民间百姓舆论哗然恳请帝王寻觅失散的皇子。
再比如,南诏死树生叶、河西风调雨顺、江南涝年丰收,以及,京州枯井涌泉。
唯有无解神迹,才能聚拢人心。
或许不久之后,那个人便不得不邀她入宫,甚至不情不愿地唤她一声皇儿以至于皇太子了。
这样一来,征战多年自觉乏力的母皇,下诏传位于自己认回不久的贤能皇太子,便是天经地义无可非议之事。
无需四军兵戎相向,无需百姓弃城逃生,亦无需边疆列兵御敌。
这才是于国于民最无可挑剔的破局之法。
所有心思已定,谢逸清饮尽了壶中酒,不由得面向南方长叹了一口气。
等所有尘埃落定之后,她能否求得心上人对她不辞而别的理解与原谅?
就算她的阿尘慈悲心软,愿意与她重修旧好,可她日后身陷皇位不得自由,又如何与志在云游四方的心上人长厢厮守?
也许是太过思恋她的阿尘,谢逸清竟在哀伤与心痛之间,恍惚望见了一道刻入自己灵魂深处的熟悉身影。
京州城南,长街尽头,仿佛有一名枫发灰眸的年轻道士,自澄明灯火之中踏雪而来。
身形纤秀但不柔弱,五官清丽且不妖艳,眸光沉静而不恣意。
是她的阿尘吗?
全身的血液瞬间被风雪封冻,可孤独已久的心脏却挣扎破冰狂跳。
是连日以来不眠不休而产生的错觉吗?
谢逸清无措地阖目片刻,随后双手发颤地屏气凝神再次定睛遥望而去。
那道如梦似幻的身影已逼近客栈近在眼前。
随后,楼下人含笑抬首,与窗中人四目相对。
浅灰的眼眸收揽单薄的人影,灼灼的长发点燃冷寂的雪夜。
皎月失色,风雪停滞,万籁无声。
不可置信又毋庸置疑,忧心如焚又欣喜若狂,背道而驰的不同感情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撕扯吞没谢逸清的每一分清明神智。
完全没有方才思虑国事的理智和冷静,谢逸清如同新生婴孩般踉跄着蹒跚着,一步一步奔向那个并非镜花水月的真实身影。
那是她寤寐思服求之不得的心上人。
冰冷的五指触及温暖的手腕,随即紧紧握住再也不放,谢逸清沉着眼眸抿着双唇,几乎是半拖半拽不容抗拒地将一身霜雪的李去尘拉入客栈。
身旁人并未反抗挣扎,任由她牵引着穿过客栈大堂又登上狭窄木梯,最后被她带进燃着炭盆的和暖房间。
迅速反锁房门,谢逸清猛然转身双手扣住李去尘,压抑不住忧虑和愠怒地低声问道:“阿尘,你怎么在这?”
玄璜,好一个玄璜,连一个没有半点武艺的人都守不住,要这摆设般的项上人头有何用?
“又饮酒了?”嗅着许久不闻的苦烈气息,李去尘伸手覆上了她被夜风拂冷的双颊,清澈目光逡巡于眼前俊美眉宇之间:“小今,我来找你。”
“来找我?”谢逸清眼中怒意更盛,“是谁怂恿你来京州的?”
将手心温度递至谢逸清面上,李去尘轻轻揉搓着她渐暖的肌肤解释道:“是我自己,你不要迁怒于旁人。”
谢逸清却怒极反笑起来:“是不是玄璜?她当真是活腻了。”
“不是她。”李去尘双手捧住心上人的如画容颜,上前半步与她凑得更近,“是我使了术法逼迫她吐露真言的。”
几乎要将牙关咬碎,谢逸清忍住怒火试探地问道:“阿尘,你知不知道,现在京州城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的。”李去尘笑容依旧,仿佛自己只是游山玩水而非踏足死地,“皇城之内存有尸傀。”
她认真坚定地注视着她,如同她们仲春在南诏重逢时倔强道:“尸傀越发凶险,我有用的,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阿尘,可我不愿让你涉险。”谢逸清蹙眉焦急地对单纯的心上人说明道,“况且不单是尸变愈发迅速的尸傀,不久之后或许皇城与京州会陷入兵乱,届时北方甚至整个天下都会动荡不定,你应当好好待在山上才对。”
李去尘闻言轻轻捏了捏她的侧脸,故作嗔怪道:“这就是你将我丢下的理由?”
“是。”事已至此,谢逸清不得不撇开视线承认道,“不告而别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想让你避开战乱平安无事。”
并未得到回应,谢逸清又回眸看向心上人继续劝说道:“阿尘,你听我的话好不好,今夜即刻启程回到山上,待到天下大定再下山云游。”
骤然惊觉李去尘在这种情形下竟然有些出神,谢逸清手上力道加大了几分,不禁与心上人凑近又心急如焚地问道:
“阿尘,有没有在听?你在想什么?”
似是被这声问句拽回人间,李去尘缓缓将视线下移至面前人的双唇,随后凝视着这对从南诏相逢时就渴求已久的果实,上前一步与心上人气息交缠:
“我想,吻你。”
没日没夜换马赶路躲过追击,在路途中早已思索明了所有的危险与生机,亦已知晓所有的担忧与情意,李去尘便再也无法忍耐压抑已久的所有欲念。
她的小今双唇形状好看色泽诱人,可又张又合总是说着那些她已有预料的话语。
不想听,只想亲。
这四个字的确立竿见影,即刻让她的小今止住了话头,却在她面前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彷徨与无措。
心脏不禁一颤,李去尘便暂且止住了向前亲吻的动作,轻蹭着谢逸清的鼻尖笑着问道:“怎么这副表情?小今不想吗?”
“阿尘……”双唇因为如鼓心跳竟然有些发麻,谢逸清哑着声音半沉着眼睫道,“我、我不是什么好人……”
李去尘仍旧保持着半寸的距离,闻言笑了一声:“嗯,然后呢?”
仿佛将死之人的临终之言,谢逸清全身轻颤着小声道:“我……我杀过很多人……”
李去尘又碰了碰她的鼻尖应下:“嗯,还有呢?”
“我……我很残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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