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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逸清在羞赧中将周身萦绕的淡淡沉香全数吸入胸腔, 这才逐渐稳住了心神, 继而脸热地发觉自己此刻正窝在李去尘的怀里,后脑枕着她的手臂, 额头贴着她的脸颊, 嘴唇就在她的颈侧, 右手搭在她的腰间。
所有触碰之处,统统没有衣物的阻隔。
刚刚安定的神智便再次摇摇欲坠, 心脏几经飘荡后, 谢逸清不禁屏住呼吸一点一点仰首延续了梦境。
是和昨夜与梦里一模一样的柔软触感。
许是尚在熟睡的李去尘察觉到怀中的纹丝动静,便本能地抬手抚了抚谢逸清散落在额前的鬓发,随即又垂首与她亲密无间肌肤相贴。
于是谢逸清在绕身温暖中骤然发觉一个通理。
好像从儿时至现在,她们每次相拥而眠时, 睡前大多时候是她搂着李去尘, 可在醒后却几乎都是李去尘抱住她。
似乎在她们二人之间, 她向李去尘献出的, 不论是少年时为她打架出气还是偷摘果子, 又或是成年后为她抽刀出鞘甚至引火自燃, 全都是她近似自毁式的守护与牺牲。
而李去尘给予她的, 从来都是似水般的承揽与接纳,无声又自然地滋润着她从童年起便已有了细小裂痕的灵魂,却又仿若无物般未曾带给她任何沉重和压迫的感觉。
这样一看,是她还不够好。
她的爱太过深重且暗含痛楚,不应该原封不动双手奉上。
现在她们已然定情互付终身,她首先就不该再如从前一般死气沉沉三缄其口,而是得学着渐渐袒露想要躲藏的全部心思。
她之前做错了很多事,大约也伤了她的阿尘许多次,但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她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她确该像她的阿尘信她一般,对她的阿尘深信不疑。
自省觉悟之下,谢逸清再次抬首吻上了李去尘的双唇,随后轻轻蹭碰再也不想离开。
原来与所爱之人亲吻是如此引人沉迷。
在毫无间隔的接触下,谢逸清又开始不再满足于双唇相碰。
可是昨夜她们已经痴缠了不下小数十次,直到近五更天才堪堪相拥睡下。
她的阿尘先前为了躲避玄璜追击,应是日夜兼程抵至京州城,此刻她应该让她好好休息而非纵情过度。
思及此处,谢逸清最终以舌尖舐了舐李去尘的双唇,随后半沉着眼眸轻手轻脚地从她怀中抽身而出,再将屋内屏风横至榻前遮住床上人,才披着中衣步至窗前低声唤道:“玄璜呢?”
她的阿尘昨日已至京州城,想来玄璜那不中用的东西也随之赶到此处了。
“陛下,臣在。”屋顶旋即传来一声细微的回应。
“下来。”谢逸清双手负至身后吩咐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手脚轻点。”
于是身手矫健的暗卫统领便迅速翻窗而进,随后双膝跪地额头近乎贴地,同时双手将腰间长刀递至自己陛下面前:“恳请陛下降罪赐死。”
然而谢逸清并未低首看向她,仅仅是视线下垂睨了她一眼:“说吧,怎么把李道长看丢的。”
“李道长足智多谋,借机贴了几道符箓在臣的身上。”玄璜仍是保持着伏地的姿势,字字恭敬地交代道,“臣并不知晓符箓法威之巨,便只得由其控制定住身形口吐真言。”
不想她的陛下闻言竟然轻笑了一声,才不紧不慢追问道:“怎么没有追回李道长?”
玄璜举着长刀的手此时都有些发颤:“臣带人从庐州至京州各个官道沿途追击,却不料李道长不辞辛劳每日换马直奔京州,速度……速度居然堪比军中八百里加急。”
这下她的陛下倒是没有再笑出声,反而沉默良久令她生怖。
横竖都是一死,玄璜便将额头磕在地上,却将双手抬得更高,随即咬牙狠声道:“出此纰漏,臣百死不足惜,恳请陛下……”
然而她话语未尽却被她的陛下骤然沉声打断:“小点声。”
于是她遵从命令声若蚊蝇道:“恳请……恳请陛下降罪赐死。”
仿佛是生命尽头最久远的静默,随后她的陛下少见地悠悠长叹了一声:“术法之事,下不为例。”
玄璜额头贴紧地面,有些不可置信地并未立刻开口回应。
陛下的意思是……放过她了?
“还不走?”头顶又传来了陛下低声的问话。
陛下真的放过她了!
玄璜随即半跪起身,同时垂首小声应道:“臣谨遵教诲。”
天不亡她,多亏这李道长俘获了陛下的芳心,现下使得陛下龙颜大悦,自己这才留得一条狗命。
而在她翻出窗外时,屋顶忽而又传来一声禀报:“陛下,朱怀中带着金吾卫逼近此处,再有一炷香工夫便到了。臣猜想,恐怕是乱臣谢靖寻您入宫,您看是否提前离开?”
“无事。”谢逸清即刻回绝,“正合我意。”
她思索片刻又抬首嘱咐道:“青圭,我入宫后,通知京州大营预备随时起兵,一旦皇城正门发出暗号,便即刻带兵围困并攻入皇城。”
“至于朝堂那边……”谢逸清以食指敲了敲窗棂,接着沉着安排道,“对于边疆宣战出兵之事,继续上谏或罢朝。若是她恼羞成怒下旨降罪,就由你们护住朝臣及其家人亲眷。”
话音刚落,窗外人旋即恭敬应下:“遵旨。”
看来她的好小姨比她预料的更为心急,因此也更快屈服于她的阳谋之下。
原来时隔五年,她还是得回到那个天空四方的皇城之中。
满腹心事回到榻边,谢逸清俯身端详了李去尘的睡颜片刻,才轻轻地吻上心上人的双唇,温柔地一点点唤醒了心上人。
“阿尘。”伸手覆上李去尘的侧脸,谢逸清情不自禁地加深了这个亲吻,“醒一醒。”
李去尘在迷迷糊糊之中双手环上了她的脖颈,把谢逸清身体拉得更低,将她们之间的距离缩得更短。
呼吸不禁又乱了起来,然而另有要事当前,谢逸清只得恋恋不舍地与李去尘分离,随后将她托起又为她仔细地穿上衣袍,同时认真解释道:“阿尘,皇城守卫名曰金吾卫,她们稍后大约会带我入宫,这些时日你就在京州城中好好待着,我的人会护好你的。”
李去尘任由她为自己着衣,随后又吻了吻她的双唇,才直视她问道:“小今,我不可以随你一道入宫吗?”
“我知道皇城内存有凶险尸傀。”李去尘从床榻上起身披上外袍后展臂拥住了她,“我能够寻机启用禁阵,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可是……”谢逸清习惯性想推拒,却又在越来越紧的怀抱中,蓦然回想起自己晨醒时的决定。
于是她踌躇片刻便倚在李去尘的肩头郑重交代道:“阿尘,与我一同入宫很危险,可能会被监禁,也可能行差踏错导致丧命。”
“为了尽可能减小京州与皇城的动荡,我预备迫使小姨认下我为她在乱世中丢失的亲子。”谢逸清撤身与李去尘对视,微蹙的眉眼挟着决意与谋虑,“我在宫内安排了暗线,按我的预想,应是里应外合兵不血刃拿下皇城,逼迫小姨传位于我并剿灭皇城尸傀,同时停止对边塞增兵出战,如此天下才能维持安定。”
她此刻语气中掺杂了一份担忧:“虽是如此,我与她仍然有可能在皇城与京州挥刀相向,你若随我一同入宫,届时怕是会经历许多纷争与兵乱。”
“我不舍得。”谢逸清再次亲了亲李去尘,随后轻叹了一口气,“我不舍得你跟我一起遭受这些,你能明白吗?”
李去尘闻言便双手捧住她略显惆怅的容颜,好似惩罚一般以齿磨了磨她的嘴唇才回应道:“你不舍得我遭遇这些危险,难道我就舍得你一个人去趟这龙潭虎穴吗?”
“谢今,早在来京州的路上,我就都已经想明白了。”李去尘拥住她肃然道,“我会助你除去尸傀,护住皇城京州,护住大豊百姓,这也是我要追寻的无量度人之法。”
“此间事毕,你若是生,我想与你相守;你若是死,我也不会苟活。”李去尘抬眸注视着心上人,一如既往地坚定道:“总而言之,不论最后是生或死,我都要与你在一起。”
屋外传来甲胄相撞的铿锵嗡鸣声,随后房门被人有力地叩响。
“金吾卫领旨,请即刻入宫面圣。”一道无情冷厉的嗓音伴随着一次次叩门声闯入屋内,撞进两情相悦的二人耳中。
在开门之前,谢逸清垂眸看向李去尘,凝视着心上人的清浅杏眸最后确认着:“阿尘,当真与我一同入宫?”
“我认真的。”李去尘再次轻啄了一下她的嘴唇,“我要与你一同入宫。”
于是谢逸清便不再犹豫,随即牵着李去尘打开房门。
初雪皑皑,阳光热烈。
屋外身披轻甲映着暖光的金吾卫将军面无表情抬手作请:“请二位即刻入宫面圣。”
谢逸清闻言略有疑惑地反问道:“二位?”
“是。”朱怀中脸上未有丝毫笑意,俨然一副铁面无私的姿态,“圣上传召二位。”
既已明确,谢逸清握紧手中温暖,侧首认真看向心上人:“阿尘,我们一起。”
李去尘亦回握住她含笑道:“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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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降温刮大风的天气里,狂码四个小时码出一身汗[化了]
第57章 萧墙祸(二)
跟随金吾卫将军从客栈走出, 二人在她的示意下乘上了一架赤顶朱栏金幔、雕有百花香草的象辂。
晨光已露,京城已醒,中轴大街行人接踵而出, 车马往来不断, 却在披甲执锐的金吾卫威压之下纷纷避让, 又忍不住于道路两旁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这架马车可不得了,金铃黄缨, 镀金铜饰,象牙雕栏, 更有金吾卫将军率领开道。”
“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吧, 要知道此等规格的车驾,从前朝以来仅有皇子出行可用。”
“这么说来, 这车辇当中之人, 便是近期传闻籍籍的那位出世贵子……”
人声嘈杂之下, 不知是谁从何处最先高喊一声率先跪下,随后整条长街百姓竟然陆陆续续拜跪齐呼:“拜见殿下!”
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 李去尘坐于象辂朱榻上, 侧首附于谢逸清耳边含笑小声道:“殿下,方才第一声,是玄璜喝出的?”
谢逸清便同样偏头凑至李去尘耳畔勾唇应道:“的确是她的嗓音,算她通晓时务戴罪立功。”
“皇子象辂, 民众欢呼。”李去尘握住了身旁人的手背摩挲着, “殿下布置周密先声夺人, 如此一来, 天下无人不知流落皇子今日回宫途中, 竟引得京州城子民夹道恭迎, 可见素有贤名深受爱戴。”
“阿尘聪慧, 这象辂的确也是我命人运作调出招摇过市的。”谢逸清反手抓住温热的指尖,又倾身亲了亲心上人的侧颊,才与她对视纠正道,“不过,比起所谓的‘殿下’,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谢今’。”
“谢今……原来你自小就是个大骗子。”李去尘轻道一声,随即抿唇嗔怪起来,“那会我开蒙太晚目不识丁,竟被你诓得真以为你的名讳只此二字。”
谢逸清笑意更盛,眼尾上挑面露得意:“可这个姓名仅仅属于你我二人,阿尘不喜欢这样吗?”
“喜欢。”心下一动,李去尘便不禁吻了吻她的眼角,又抬手半撩起车帘向外瞥了一眼问道,“四下安静许多,我们接近皇城了?”
与李去尘一同看向车外,在认出熟悉景象的瞬间,谢逸清脸上笑容即刻淡了下去:“这是……正西侧的西华门。”
是五年前她出走皇城时路经的城门。
也是那个宫侍魂断之处。
京州城道路宽敞平整,在金吾卫的押送之下,二人所乘坐的车驾行驶得极快,不到一炷香工夫就抵至巍峨的皇城西门。
“城门已至。”车前引路的金吾卫将军言谈间翻身下马,言简意赅说明道,“请二位下辇步行。”
谢逸清旋即起身下了马车,又回身抬手将李去尘细致地搀扶下车,这才抬眸望向阔别已久恢弘城门。
金瓦红墙,旌旗招展,守卫林立。
明媚的冬日暖阳受精致的琉璃阻挡,最终未能落于高耸城墙之间的迢迢宫道之上。
墙外日光朗朗,墙内阴森寂寂,一明一暗交错之下,更衬得原本富丽堂皇的朱红皇城仿佛嗜血食人的暴虐野兽。
行于朱怀中身后与金吾卫之间,在走至西华门正中时,谢逸清不禁垂首睇了睇脚下方正平坦的石砖。
从古至今,此处不知溅了多少人的鲜血,可此时砖面洁净毫无血迹,仿佛争斗和死亡都从未发生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虚幻的记忆。
然而,温热的血液却是长久的梦魇。
谢逸清永远记得,那名为她挡下冷箭的宫侍,亦是在这块平常的青砖上流尽了全身的血液。
那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宫侍,是被她如同母亲一般的人,亲手射杀于此的。
五年前,死在这里的,本该是她。
敏锐地察觉到谢逸清的失落,李去尘无言间侧眸以目光询问,又与她十指相扣以作安抚。
回过神对李去尘勉强勾唇缓了缓面色,谢逸清将手中温暖握得更紧,长呼一口气将心中郁垒尽数遣散。
今时今日,她还有必须以命相护之人,此时绝不能沉溺于过去的伤痛之中。
她会亲自护她安然无事。
默然思量间,众人绕过磅礴矗立的宫殿楼阁,走在一条笔直狭窄的宫巷上时,忽见远处尽头有一名身着玄黑长袍之人迎面而来。
随着两方相对而行,她们之间的距离愈发缩短,这位于皇城中熟稔独行之人的样貌便越发清晰。
此人五官端庄大气,即便无人随行身侧,面上始终带着浅淡温和的微笑,乌黑如墨的长发盘成道髻以木簪固定,一身整洁不苟的深色道袍将她衬得仿佛性情十分宽柔且稳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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