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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完美世界if线(六)
比试后第七日。
谢逸清独自立于书房案前, 右手与左肩仍然缠着纱布,但已不影响执笔挥墨。
毫笔饱蘸浓墨,悬于宣纸之上, 却因提笔之人满心愁绪, 久久未曾落下。
七日了。
自那日并肩之后, 她已有整整七日未见李去尘。
她被医师叮嘱静养,二圣在事后亦有恩旨, 许她这些时日不必前往翰林院当值,亦不必参与使团接待事宜。
她这才将自己困在书房之中, 成日里与笔墨纸砚为伍。
而她的小殿下作为皇次子, 自然得协助身为长姐的皇太子,全程陪同东瀛使团, 出席于各种宫宴、游园与典仪之间。
思及此处, 谢逸清只觉身上生痂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她只是个从六品文官, 而那日贸然求婚的佳子亲王可是天皇幼子,勉勉强强也算与她的小殿下门当户对。
若是那邻国亲王死缠烂打, 或许二圣当真会应了这桩婚事。
她的阿尘, 会喜欢那个亲王吗?
心像被刀尖刺破了一道口子,哪怕此时正值盛夏,谢逸清也不禁感觉冷风四溢。
她纵有万般不愿,又有什么资格插手皇家婚事?
嘀嗒。
脆弱的笔尖终于承受不住稠墨的重量, 任由那滴砸落, 在雪白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重的黑云, 像她心底化不开的怅惘。
谢逸清长叹一声, 目光不由得上移, 一颗心也随着窗外树影而摇曳不定。
她想起来, 八年前那日清晨, 她也是一个人如此失神难捱。
是李去尘,让她魂魄归位。
谁能想到,现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次子,在十岁前却被单独养在道观之中,成了清虚天师座下的小道童。
那时二圣忙于夺权平乱,此举是为保护幼子以免夭折,后又因幼子早产体弱不禁颠簸,便不得不放在山上再养了几年才接回宫中。
只是这一切,年少的谢逸清并不知晓。
她只当李去尘是李去尘。
她见她无人作伴,便日日上山陪她玩耍,为她摘花折叶,领她踏溪捉鱼,替她带些山下闹市的小玩意讨她开心。
只不过,她们从道观溜出去时,虽是隐秘至极,可周遭树林里确有黑衣掠过。
那是守护李去尘的暗卫们。
那时她就该知晓,她的阿尘并非平常人家。
后来,她与她一同入京,又作为功臣之子,被二圣钦点入宫伴读。
那日,她第一次踏入辉煌的殿宇,在一众衣着华美、举止清雅的陌生少年之间,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她长于乡野,哪怕今日着一身新衣,也好像有些粗鄙土气。
她寻了一处靠后的空位坐下,手心蹭了蹭新衣的一角,擦去了因局促不安而生出的虚汗,然后扭头望向殿外梧桐。
她已有十多日未见阿尘了,不知她现下在哪里,又过得如何。
她很想她。
殿前逐渐喧闹,她不禁回头看向涌动人群,好奇地想看看传闻中的那名二殿下。
可只一眼,她又想将自己藏起来。
她方才心中所念之人,竟一袭精致缎袍,为那群华贵少年所簇拥,气度疏离目不斜视,像一只生来与众不同的雏凰,周身萦绕着所有人的奉承与讨好。
那是曾与她形影不离的阿尘。
原来她就是那个金枝玉叶的二殿下。
谢逸清隔着人群偷偷遥望着熟悉又陌生的人——她如同高悬于空的明月,合该被众人所拱卫,她会有很多玩伴,或许再也不会想起自己。
就如同自己被双亲遗忘在祖母家十年。
自己也许不过是她矜贵人生中,一句微不足道的诗词,一块看着恼人的泥印,一个不足挂齿的旧友。
谢逸清垂下眼眸掩住泪光,视线发虚地落在书案某处,克制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和渴望。
然后,人声渐寂,她听见了一串脚步声。
毫不迟疑,坚定有力。
九步。
十步。
有人与穿堂风一道向她而来。
清风步履更快,抢先一步将她熟悉的沉香味道送入鼻中。
那是属于阿尘而非殿下的气息。
心跳猛烈,在脚步声之外,谢逸清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
她在海潮声中蓦然抬首。
周遭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只余眼前人光芒万丈。
“谢今,原来你在这里。”
下一息,在一众少年面前,她被她依旧亲昵地唤着旧名环住脖颈。
从此以后,她再也无法逃出她的温柔乡。
那是她无数次心动中的初次心动。
八年后又一阵穿堂风而过,吹得屋外梧桐叶沙沙作响,将谢逸清从回忆中拉出。
她回神预备落笔,却在垂眸后不禁顿住。
刚才还几乎空白的宣纸上,不知何时,竟被她无意识地反复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李去尘。李去尘。李去尘。
墨迹淋漓,最初尚且工整,越往后越发狂草。
就如同她对她越来越难以克制的情意。
自己……自己怎么会……
僭越的字迹透露着隐秘的爱慕,若是让第二个人瞧见,她该怎么解释才好?
谢逸清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要将这张罪证销毁,可上面布满了李去尘的名字,她又不舍得揉皱或撕碎。
正在她捏着纸张一角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声熟悉入骨的呼唤骤然自书房前廊响起。
“谢今!”
来人带着几分急促和欢欣,与声音一同闯入书房。
谢逸清浑身一颤,惊愕地不敢抬眼,只能猛地将写满皇子名讳的纸张藏至身后。
她的这点小动作被李去尘一览无余:“做什么如此惊慌。”
李去尘一步步接近低头负手不语的谢逸清,手心向上摆了摆,笑着要求道:“能否一赏谢修撰的墨宝。”
“殿下……”谢逸清的脸颊连着耳朵都逐渐染上了绯色,却还是从喉中若无其事挤出借口,“不过信笔涂鸦,无甚可赏的。”
李去尘见状与她靠得更近,而谢逸清因做贼心虚,竟生生被她逼至墙前,再无处可避。
“既然仅是如此……”李去尘二指分立,擒住谢逸清的下颌,逼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谢今,做什么不敢看我?”
谢逸清为自证清白,不得不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只见她大约是匆匆赶来,额角尚挂着层薄汗,清丽面容上温和笑意中藏着一丝狡黠。
她略微仰首,与她的双唇越来越近。
谢逸清再也无意保护手中之物,在彼此逐渐灼热的呼吸里,不禁闭上了双眼。
下一瞬间,她的手中忽然一空。
空气已融化凝固。
中招了!
谢逸清猛然睁开双眼,想要伸手抢夺纸张,却为时已晚。
那张遍布墨迹的宣纸已被展开,所有文字与心事被李去尘尽收眼底。
李去尘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后眼眸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清澈目光流过纸上所有字迹后,最终回转至谢逸清因为羞赧而更加红润的双颊上。
李去尘重新将宣纸卷起,用末端点了点谢逸清的心口,贴近她的耳畔轻声细语:“原来,谢修撰这七日,就是这般静、心、的?”
谢逸清双手仍背在身后,因为紧张无措而下意识扣着墙皮,仿佛要挖出一条缝隙,当场从李去尘眼前钻出去藏起来。
但很显然她并没有这个本事,此刻只能无力地动了动唇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意泄露,她尚不知晓如何面对李去尘。
并未得到成句回应,李去尘也只是轻笑一声,随即重新将那卷纸张铺在桌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仔细蘸了蘸墨汁,寻了一处空隙落下三字。
谢逸清。
她的名字,紧挨着她的名字。
笔迹未干,两人姓名并肩而立,仿佛她们生来就亲密无间相伴相随。
李去尘并未就此搁笔,而是将笔杆送至谢逸清手中,右手绕过她的腰间,紧握住她的手背。
她侧过头,鼻尖轻轻擦过谢逸清的脸颊,将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的脖颈,言辞正经万分,可声音却缱绻多情:“谢今,你可知,和合符该如何书就?”
不等她回答,李去尘便又轻笑一声,径直带动她的手腕:“我来教你罢。”
细长笔尖写下“敕令”二字,随后一撇一捺延伸而下,将她们的名讳揽入怀中,好像如此二人此生便可永不离分。
李去尘又牵着谢逸清的手,认真地添着这道符箓剩余的部分。
可谢逸清却不知不觉地走神了。
她偷偷用余光贪恋地注视着李去尘近在咫尺的眉眼——有时天真无邪,有时意气风发,可看着自己时多半盈着最纯粹的信任和依赖。
自己就是在这种眼波下越陷越深,以至于现如今根本无法自拔。
符箓已成,谢逸清却未回神收好视线,于是猝不及防被李去尘的目光再次吞没。
“在看什么?”李去尘并未松手,反而将人往自己身上揽得更紧,看着她羞窘不语的样子,笑得更加开怀,“谢今,你很想我?”
否认已是徒劳,承认却也不易。
谢逸清只得低沉含糊地应了一声。
李去尘手臂一放,让脸红得不行的人自行缓缓,在她反应过来前,将两人手边那张宣纸再次抽走,更为珍重地卷了起来握在手中。
她摩挲着光洁的纸面,轻咳了一声调整嗓音,才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说明最初的来意:“天儿渐热,母亲和娘亲预备去京郊行宫避避暑,许我邀几名好友同去。”
“我瞧你伤势好些了,别成日里闷在书房。”李去尘又与谢逸清贴近,眼中挟着她无法拒绝的期待,“我只寻了你一人,陪我出去走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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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所以我觉得,在if线里,尘可能更攻一点[狗头]
第80章 完美世界if线(七)
一辆赤顶朱栏的马车, 正行驶在通往京郊行宫的官道上。
谢逸清与李去尘并肩而坐,因伤势未好全,她的左肩在车马轻微颠簸间隐隐作痛。
不过, 谢逸清嗅着车内熏燃的沉香, 与李去尘紧挨着, 便也觉得心情舒畅许多,能够压下不适, 不至于让李去尘察觉异样。
而李去尘今日为便于出行未着蟒袍,只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 与谢逸清衣着颜色相近, 如瀑长发仅以她赠送的一支玉簪挽起。
如此一来,李去尘身为皇子, 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疏傲, 更多了几分闲适清雅。
因为别有算盘, 她此刻眉眼活泼,连带着嗓音都微微上扬:“谢今, 晚些时候, 母亲和娘亲已安排宴席,你可要记得随谢首辅与陆尚书一同前来。”
“好。”谢逸清顺从地应下,犹豫片刻,正想问问那佳子亲王是否会出席时, 一侧车轮似乎碾过大些的石子, 整个车驾忽然稍猛一晃。
“小心。”谢逸清本能地环住李去尘, 扶稳她的身体, 却难以顾及自己的平衡, 左肩骤然撞在了车壁上, 让她不禁吃痛轻哼一声。
李去尘立刻以手作垫, 防止她第二次碰到伤处,待马车重新平稳后,起身与她对换了位置,用自己的右肩抵住后壁,轻轻揽了揽她贴近自己肩头:“过来些,你靠着我。”
“殿下,这于礼不合,叫别人看见了不妥……”谢逸清无法拒绝,却不得不考虑李去尘的颜面。
堂堂皇次子,竟然甘愿为臣子作垫,传出去总归有损威严。
“此处只有你我。”李去尘微微蹙眉,左手戳了戳谢逸清的脸颊,打断她的话语,右手则径直按着她的右腰,以不容拒绝的力道,让她整个人贴上自己的右半身。
李去尘与她额角相倚,这才满足地叹道:“尚有一个时辰的路程,陪我稍睡会吧。”
片刻之后,李去尘察觉到肩头有了些重量,可见谢逸清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而或许是因为疼痛,又或许是因为安稳,她的呼吸在车轮滚动间也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车内静到落针可闻。
在这亲密的距离里,李去尘甚至能隐约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眉眼不禁含了些笑意,她轻缓地调整着姿势,想让谢逸清靠得更稳当些。
因着身旁人已浅眠,李去尘直白的目光便依次拂过她细长的眼睫,略显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在她无意识攥紧的五指上。
见此情形,李去尘抚上她的手掌,轻按着定气安神的穴位。
紧张的筋骨被一寸寸舒展开来,李去尘的思绪也随之一点点沉入往事之中。
八年前,她被双亲命人接回京州,路上暂居于庐州行馆,在宽大却冰冷的床榻上整夜哭啼。
过往熟悉的一切将不复存在的恐惧感,简直要将未经世事的她整个咬碎,哪怕师傅抱着她也无济于事。
“师傅,谢今呢?”她把眼泪都蹭在师傅领口,哭哭啼啼地央求着,“我要谢今……”
师傅神通广大,在第二日晚,当真领着她的谢今来陪她入睡。
明明谢逸清也是个半大的幼童,也在因骤然离乡而惊慌不已,但她仍是壮着胆子,抱着祖母打磨的木剑,如临大敌般靠着床榻席地而坐,用稚嫩的嗓音说出笃定的承诺:“阿尘,睡吧,我守着你。”
那好像是她最后一次坦然地唤她“阿尘”。
一个惶惶的孩子就这样安抚了另一个不安的孩子,让她贴着她的后颈安稳地睡了一觉。
待李去尘夜半转醒,才发觉方才信誓旦旦的人并未敌过睡意,已经靠着床沿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可她竟仍维持着持剑的姿势,像一个虔诚的卫兵,守护着她的君王。
李去尘悄悄爬到榻边,想要将她的木剑取出,拖她到榻上酣睡,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扯不出那把木剑。
彼时榻下孩童因为触碰,在睡梦中蹙了蹙眉,但小小的手掌仍旧紧紧地攥着木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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