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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并未食言。
从那时起,或者更早些,她就已经拼尽全力守护着她。
自小长大的朦胧情谊,便在那一刻,被似水月华酿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是她此生的偏爱。
初次心动将肺腑烘暖,李去尘不禁侧目,看向此刻安然枕在自己肩头的面容,端详着她从小到大都一般无二的睡颜。
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她们已不再是当年四处撒野的孩子,因为如今身份地位稍有差别,她自小熟识之人不再肆无忌惮对她展露亲昵和喜爱。
可她能看到,她依然奋不顾身想要守护她。
她便想要将这份感情完完全全占为己有。
任何人都不能觊觎,更不能夺走。
在无法克制的爱意驱使下,李去尘微微偏过头,用唇角碰了碰谢逸清的眼尾。
与八年前那晚相似,浅睡之人感知到动静,便稍稍蹙眉蹭了蹭她的颈窝,想要将方才如轻羽拂过的痒意擦去。
这般毫无防备、全然依赖的姿态,让李去尘不再满足于方才的轻触。
她缓缓与她脸颊相接,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向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淡色唇瓣,犹豫又贪恋地慢慢贴去。
她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乱的呼吸声。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渴求已久的温软时,马车似乎又碾过了一块石子,不合时宜地轻微颠簸了一下。
她想要亲吻的人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一双惊慌,一双茫然。
李去尘看着谢逸清眸中自己的倒影,被她温热的呼吸一点一点烫红了双颊,差点从坐垫上跳起来。
然而有人先她一步跳起来。
谢逸清褪去初醒的迷蒙,看清眼前情形后,竟猛地直起身子,迅速拉开了数拳距离,转瞬之间脸颊比李去尘更加绯红,随即轻咳一声,低哑着告罪:“臣失仪……”
“无碍。”李去尘亦有些慌张地打断她,甚至都忘了如往常般纠正她的称谓,竭力假装无事发生,只剩双颊红晕仍未散去,“肩、肩膀还疼吗?快、快到了……”
“好多了,谢殿下关怀。”谢逸清垂眸小声答完,又感觉到自己的小指被人轻轻勾住。
李去尘紧了紧指圈,却并未看向身旁人,目光虚晃着飘忽不定,只在暗地里狠狠咬牙。
待会定要与母亲禀明,好好修一修这条官道!
京郊行宫,游园宫宴。
临水亭台水榭间,丝竹管弦声悠扬悦耳,君臣推杯换盏和乐融融。
双君并排端坐主位,皇太子侍立在左,皇次子位列于右,诸臣按照品级爵位依次设座。
谢逸清随着双亲走入席间,顿时察觉众人目光均向她投来。
“谢卿。”李恒烁笑容和煦,视线在谢逸清与李去尘之间飘了一圈,随即慈爱道,“你身上伤势未愈,不必拘礼,快些入座。”
海日台亦含笑颔首,仿佛在关心自家小辈:“谢卿在比试中屡次立功,可谓为国负伤,该好生休养,今日勿要饮酒了。”
与两位长辈克制的关怀不同,李均垣则直接指了指自家妹妹身旁特设的空席:“去与皇妹同坐吧。”
面对这三人突如其来又近乎明示的关照与撮合,谢逸清一时有些无措不解,正欲踌躇着向李去尘走去,却又被自己母亲挡住了脚步。
谢翊在她们言谈间,已上前一步恭谨一礼,笑容得体无可挑剔:“承蒙二圣与皇太子殿下厚爱,小女年轻识浅,身为从六品修撰,万万不可僭越,更不可与二殿下同席,故而随臣同坐方合礼数。”
她的话语温和有理,明明周到谦卑,却像一阵寒风,缓缓将皇家特意营造的热闹氛围冷却一二。
此言已出,李去尘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些,海日台则端起杯盏,轻轻拨了拨茶水。而李均垣微微挑眉,看了看神色黯然的谢逸清,张了张嘴准备再说些什么,却被自己母亲抢了先。
李恒烁沉吟片刻,把话挑明了些:“谢卿太过谦了,逸清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可谓品性端方、文武双全,又与尘儿自幼相伴、情谊深厚,何来僭越之说?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皇帝的这一番话,已是宽和直白到了极致,只差没在诸臣面前当场下诏指婚。
就在此时,一旁陆如宜与谢翊并肩,不卑不亢顺着妻子的话头继续回禀:“承蒙陛下谬赞,然君臣有别,礼不可废。小女能得陛下青眼,全因其安分守己,如此她该更谨言慎行,方不负陛下恩典。”
在场之人均为人精,人人皆知,这对位高权重的妇妻言辞谦和,却隐含无比坚定的推拒之意。
众人转念一想,便也对她们的用意了然于心。
如今一家数口已立于风口浪尖,若再与皇家结亲,虽可称锦上添花,却也堪称烈火烹油。
树大尚招风,圣心更莫测。
无人知晓,盛极之后,是一生富贵,还是倾覆之祸。
因此,这对守正不阿的妇妻,看似打压自己女儿,实则以退为进保全整个家庭,甚至有意功成身退。
这样未尝不是好事。
于是在言语交锋下,谢逸清作为臣子与孩子,最终还是遵从双亲的意愿,默默坐在了她们身侧,与皇次子隔着一段不算太远却仿若天堑的距离。
她无意考量席间那些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只能垂首默念,将遗忘她十年的双亲的话反复咀嚼,再任由那些话语像一千根细针,扎得她的喉咙痛涩难忍。
她的双亲,字字句句,都在说着一个事实。
她配不上那金尊玉贵的二殿下。
确是如此。
她纵有状元之才,便有武艺傍身,归根结底也只是权臣之子。
皇家与重臣之间相得相防的关系,如两座擎天山岳,轻而易举地将她一人的爱慕之情挤压碾碎,让它化为微不足道的沙砾和尘土。
而因着这场插曲,这场宫宴的氛围也变得微妙起来。
双君虽依旧与群臣谈笑风生,但不再将话题引向两名孩子,只剩李均垣微蹙眉头,看着自家妹妹因为席下之人而失了笑意。
此情此景与两个皇子预料得相去甚远。
李去尘本以为,即便不能当场将她与谢逸清的婚事说定,至少也能与她同坐共饮,因着心意与打算几乎明了,余下的事便可速速图之。
可现在看来,两位大人的顾虑似乎太过深重。
在焦灼间,李去尘的目光屡屡越过人群,落在勾起唇角的谢逸清身上。
她看得出来,她在强装欢笑。
她与她相伴多年,太过了解她了。
谢逸清眼睫下垂,双唇紧抿,脖颈绷着,所有的小动作都在暴露着她的失落与自弃。
宴席终散,趁着众人三三两两结伴游园之际,李去尘离席快步拉住了步履迟缓的谢逸清,避开耳目将她带至僻静处。
“谢今。”李去尘轻声一唤,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这才惊觉在盛夏时节,她的体温竟如临严冬,便摩挲着她的手心安抚道,“别多想,你我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尊卑礼数。”
手中温度太过炽热,依旧让人心生妄念。
心口仍在酸痛,谢逸清费力挤出一丝笑意,勉强维持着平缓声调:“臣知道的。多谢殿下关怀。”
李去尘还想再多说两句,却见一名宫侍匆匆而来,躬身禀报道:“殿下,二圣寻您商议政务。”
“殿下,快些去吧。”见此情形,谢逸清不得不将自己的手从李去尘掌中抽出。
指尖分离的瞬间,两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李去尘长叹一声,握紧空虚的手掌,凑近低声嘱咐道:“等我忙完便来寻你。”
“好,我等殿下。”谢逸清再次一笑,恭顺地目送李去尘随着内侍快步离去。
远处传来她人的欢声笑语,而她所在之处却幽冷凄静。
她在那处独身站至夜幕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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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对不起大家,我本来想在今天出差回家的飞机上,把if线最后一章写完的,结果我刚写了半小时,忽然发现我右边座位的女生好像是我前女友,一模一样简直是孪生姐妹,吓死人了,于是我没按计划写完[化了]当然我会在12月7号或之前把if线最后一章以及玄璜、储君、吴离&李均垣、大师姐&三师姐番外全都写完放上来的!(争取[狗头叼玫瑰]
第81章 完美世界if线(八)
避暑行程并未如李去尘所愿。
为人君者虽宽和但亦有心气, 一次暗示不成,两个孩子之事便暂且搁置,双君命皇次子先以政务为重, 协助皇太子与东瀛使团商议通商条款细则。
而谢逸清则在伤愈后出入翰林院, 埋首于浩繁卷宗, 听命参与拟诏制诰,常常不得清闲。
因此, 两人虽同处一城,却因各自承担的责任而难以相见, 只能在朝会时, 于大殿之中遥遥相望一瞬。
谢逸清立于群臣之中恭顺垂首,克制着视线, 装作不经意瞥过李去尘的背影。
只要李去尘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就没办法不看向她, 哪怕,这样无异于饮鸩止渴。
每偷看一眼, 她心底压抑的恋慕之情便涨一寸, 一日日累积下来,已如滔天洪流,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冲击着她本就岌岌可危的心防。
她日日夜夜都在想念她。
母命且难为,皇恩更莫测, 谢逸清在情感与理智的夹缝之中寝食难安, 又身负繁重事务, 因此不过一月, 她原本合身的官袍便渐渐宽松起来。
秋风乍起, 她如枝头枯叶摇摇欲坠。
汹涌的情意尚可咽下喉头藏在肺腑, 可消瘦的身形与眉间的哀愁却无处遁形人人皆知。
除了那一个人, 再没有谁能安抚她。
这日下朝后,谢逸清正在翰林院当值,忽见一宫侍携一食盒悄然入内。
她认得,那是李去尘身旁之人。
“殿下忙于政事无法抽身,特命人备了些时令糕点。”那宫侍将食盒置于谢逸清案上,低声传递着自家殿下的嘱咐,“谢大人可要保重身体。”
“多谢殿下关怀。”谢逸清心头一颤,轻声道谢后缓缓打开食盒,即见几样精致可口的点心。
而一张素笺被压于盛着糕点的浅碟之下,洒脱飘逸的字迹跃然其上——
“含愁人在画楼西。砚声阵阵秋已迟。华年正好,婵娟二九,长自惜芳菲。”
只此一语,便足以使枯叶回春。
谢逸清捏着信笺,指尖顺着笔迹微微颤抖着,在心里逐字逐句反复默念着这串词曲。
秋季的凉意便在平平仄仄中无影无踪。
几日后,那名宫侍再次避开众人送来吃食,在准备躬身告退时,却被气色转好的谢大人塞了一物入手。
眼前谢大人轻咳一声,以宽袖遮了遮稍显红润的面色,嗓音带着些许少年人的羞赧与欢欣:“劳烦将此物送与殿下。”
宫侍低眸一看,竟是一个花鸟纹金香囊,里头隐隐有机环转动之声,比殿下如今佩带的香囊更为精巧。
她不敢耽搁,随即告退回宫,将此物献给当朝二殿下,一五一十地交代着来由。
雅致香囊即刻被二殿下悬于腰间,那双因为国事和私情而略显疲惫的眼眸里,终于时隔多月现出了一丝真心笑意。
自此以后,每隔几日,或在翰林院,或在城中小巷,或在下朝后的僻静宫道,谢逸清总能见到这名宫侍携食盒而来,里头有时是新鲜瓜果,有时是酒楼菜肴,有时是宫中点心,数月来竟从未重复。
每份餐碟之下,均附有一张带着清浅沉香的书笺,寥寥数语却字字恳切,一次比一次更直白地诉说着心意。
“五张机。阳关三叠鹧鸪啼。鸿雁南飞哭流离。叶落花碎,天凝地闭,望君添寒衣。”
“七张机。双鸳双燕双戏水。双花双叶双连枝。恨蝶双飞,叹蕊并蒂,忆昔与君依。”
“九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锦书难诉思君意。三千弱水,只一瓢饮,我心似君心。”
而谢逸清则如儿时一般,次次托宫侍回赠些亲手所制的精巧玩物,诸如八卦锁、鸳鸯扣与击磬人偶。
宫侍每每均含笑收下,心中暗道,谢大人果真与殿下相伴长大,这些的确是殿下闲暇时最爱摆弄的物件。
如此来来往往,转瞬便已至新年。
正月初十,大雪皑皑,京城寂寂,宫侍按李去尘吩咐,为正在当值的谢逸清送来一盅温补汤羹,本次碗底信笺仅仅十字,却比抒情词句更为动人——
上元夜戌时,朱雀长街口。
信纸单薄,情意厚重,谢逸清的心跳骤然失控加速。
她们已经太久没有相对而立,更别提携手同游共赏灯海了。
她恨不得穿越时空,直抵五日之后。
然而,就在她捏着纸笺出神之际,房舍的门被忽然推开,来人挟着寒冷朔风,声音冷如檐下冰锥:“我道为何近日宫侍时常出入此处。”
“翰林院事务竟如此清闲么?我本以为宫宴之后你当收敛。”谢翊目光扫过食盒与孩子手中字条,毫不掩饰失望和警告,“二殿下身份尊贵,政务繁忙,你为人臣子,岂可屡次劳烦殿下分神照料?需知人言可畏,如今我们已成众矢之的,你更应该……”
就算此刻失了听觉,谢逸清也能猜到余下话语。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想再听了。
“谨言慎行?安守本分?不负圣恩?”强压下眼角酸楚,谢逸清嘶哑着嗓音,近乎从喉中低吼而出:“母亲所言之意,无外乎孩儿配不上天家贵胄,不应痴心妄想,该断了一切不该有的心思!”
多年以来积压于心底的委屈、不甘和愤懑,如同一桶满满当当的硝石、木炭与硫磺,在浓烈爱意的煎烤灼烧下,终于不顾一切轰然爆发。
谢逸清猛地起身,第一次直视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但是,母亲可知,您和娘亲把我丢在祖母家的那十年,是殿下她与我日日作伴。入京之后,我对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适从,也只有殿下对我处处关照。”
“甚至,前段日子,孩儿食难下咽……”谢逸清仍然紧紧攥着信笺,泪水终究溢出眼眶,“也只有她,在繁忙之余,送来吃食以表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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