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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翊显然没有料到,一向温顺的孩子会突然之间暴起顶撞,不得不愣了一瞬,随即眉头蹙得更紧,却有些哑口无言:“你……”
“母亲可曾在意,我所求为何?”谢逸清寸步不让,继续将心中苦涩倾斜而出,“我这些年日日五更晨起读书习武,不敢懈怠哪怕半刻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堂堂正正站在殿下身边,可我没有想到,到头来我的双亲却认为我无论怎样都不配!”
指节被自己捏得作响,谢逸清上前半步,字字有如泣血地诘问自己的母亲:“既然如此,又何必接我进京!倒不如将我一直忘在祖母那,让我一无所知荒废一生!”
“原是这样打算的。”陆如宜稍显急切走进屋内,顺手严实关上了房门,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天下大治,不可专权,我与你母亲本预备近些年辞官回乡,再为你寻户平常人家结亲,可谁知你与殿下早有交情,以至于为她神魂颠倒,生出了旁的心思。”
谢逸清看着自己并肩而立的双亲,此刻不禁轻笑一声,恭顺眉梢都染上了嘲讽之色:“这又有何不可?只因为我是一个人,不是毫无感情的木人,更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你们当年是如何相知相许,我与殿下便也是如此,这世间情意,又有什么两样?”
“我们尚可辞官回乡避开风波,可你……”谢翊严厉的神色略微松动,“人心易变,若是殿下日后厌了你,你便避无可避……”
不等她说完,谢逸清即刻打断,眼中露出孤注一掷的倔强:“即便如此,我也无怨无悔,况且,殿下品行如何,又待我如何,你们当真看不出来吗?退一万步来说,你们当年成婚之时,也会考虑彼此日后变心与否吗?”
“我爱慕殿下,即便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谢逸清心意已决,不愿再与双亲分说,当即以袖遮面往廨舍而去,擦肩而过时只扔下一句决绝的言语,“你们大可寻二圣夺了我的官职,再将我的这颗心生生剜出来。否则,我绝不会放弃殿下!”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声嘶力竭。
房门被冬风猛地关上,屋内只剩纸张被吹得沙沙作响,在无言相对的妇妻耳中,如同乖顺孩童压抑的抽泣声。
这日起,谢逸清未再归家,而是以轮值宿夜为由,独居于翰林院内的廨舍。
上元夜,火树银花,飞雪如星河。
朱雀长街人潮如织,众人面上喜气洋洋,俨然一派热闹和乐的景象。
因那日争吵突然,谢逸清除去官袍,只穿了一身薄衣,加之这几日又不愿遣人回家取些衣物,故而此时迎着风雪不禁有些瑟缩。
离戌时尚早,她其实可以挪步至街尾店铺,临时买件厚衣御寒。
可是,她又转念一想,万一李去尘提早些到了,便得在此处吹风等她了。
她想早点见到她,不愿让她多等一息。
几番思虑下,谢逸清最终还是抱臂静立于原地,抬头看着漫天飘洒的雪花出神。
随后,她头顶墨色的夜幕,忽而有一半变为了青色。
那是一把缎面伞。
心口骤然发烫,谢逸清在冷冽冬风与温雅沉香中蓦然回首。
虽多日未见,撑伞之人却一如既往地将她的手牵住,拉至唇前轻呵着气揉搓着,看向她的目光无比眷恋又略有嗔怒:“怎么来得这么早,又穿得这么少?”
“幸亏臣早些来了。”即便那日在双亲面前言辞凿凿,可谢逸清此时仍不禁低头企图掩饰羞赧,“殿下也来得很早。”
“谢今,不许这么唤我。”李去尘在她言谈间已迅速解下狐裘,不等谢逸清推拒即披在她身上,细致地为她系好才命人取了一件大氅穿上,再次牵起她的手汇入赏灯人群。
狐裘上遗留的体温,与双手交握的温度,驱散了谢逸清身上心头所有的寒意。
从街头至街尾少说也有数百丈,可谢逸清跟在李去尘身后,却只觉得这条长街也仿佛不足一尺。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简直如梭似箭。
人声渐弱,李去尘取了一串糖葫芦递与谢逸清,笑意随着气息化为白汽飘在冷夜中:“谢今,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记得。”谢逸清接过糖葫芦,却伸至她嘴边,示意她先叼下一颗,“我当时说,‘甜的,你要吃吗’。”
李去尘衔入一颗裹着剔透糖壳的山楂果,将那串糖葫芦推回,转身拉着她穿过街尾的人群,向着相对僻静的河岸边走去。
河面凝结着一层薄冰,冰下静水流深,一如分享零嘴的两人心照不宣的汹涌爱意。
凝视着对岸的点点灯火,李去尘深吸了一口气,骤然停下脚步,手上却使了一把力气,将尚举着糖葫芦的身后人拉入怀中。
谢逸清猝不及防,只能任由李去尘双手环过她腰间,自己只余右手微抬稳住了仅剩一颗的糖葫芦。
“谢今,你还是瘦了。”李去尘慢慢缩紧臂弯,丈量着她的腰线,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这几日又未好好饮食?”
想起双亲的冷言冷语,谢逸清喉头一酸,枕在李去尘肩头不知如何说明。
“我听说了,你与谢首辅陆尚书争吵之事。”李去尘叹了一声,贴了贴她的侧颊,“可是因为我?”
谢逸清左手绕过李去尘颈后,想要偷偷将眼泪拭去,却被她捧着脸颊抢了先。
李去尘替她抹去眼尾泪光,又心疼地将她再环抱住:“你可知,昨日她们入宫,单独见了我母亲和娘亲?”
谢逸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和不安:“她们……说了什么?”
李去尘抚了抚她的后心解释道:“她们伏地禀明,不论是自己还是谢总兵,均深受皇恩别无二心,唯愿女儿平安喜乐,望皇家垂怜宽待。”
这暗示已明了无比。
谢逸清不禁一怔,对这一切都不敢置信。
不过几日,那样刚正堪称固执的双亲,竟然会为了自己,去向二圣求一个允诺?
“所以,谢今,不要再为此烦忧伤神了。”李去尘略微仰首与她靠得更近,沉浸在谢逸清的呼吸之中,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诚挚,“更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哪怕你并非状元,即便你不会挥刀,你也是我放在心上倾慕已久之人。”
那双与幼时相差无几的狭长眉眼,在她的告白之下,一点点盛满了今夜凝白的月光。
“不是一时兴起,也并非权衡利弊。”李去尘不禁将人揽得更紧,深深看进这双映着光芒的眸子,却忽然放缓声音,字字如履薄冰:“谢今,我爱你,想与你成婚相守。那你呢?你……想不想,与我结为妇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远处喧嚣的人声寂静,近处暗流的河水停滞,天边皎洁的明月失色。
谢逸清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风光,全都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只有面前这双夹杂着月色和雪色的深灰眼瞳,十八年如一日地引人沉迷。
往后余生,她怕也只会一日比一日更为沦陷其中。
“阿尘。”时隔八年,她再次坦然地轻声唤她,将手中仍然捏着的一颗糖葫芦送至她唇边,如初见时笑意盎然,“甜的,你要吃吗?”
并未听到肯定的回答,不知晓眼前人的真实意图,李去尘只得暂且忍耐,垂眸张口咬下仅剩的那颗山楂糖球。
牙齿咬碎糖壳,可嘴唇却未感知到破裂的边缘。
恰恰相反,那触感无比柔软,带着雪后初霁的清新和冷冽,随后越发滚烫,透露着破釜沉舟和孤注一掷的悸动。
她与她唇齿相依,用与往常不同的方式,和以前一样分食了那枚红果。
李去尘尝到了那双唇瓣的味道。
的确是甜的。
if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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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喜欢写一些小情侣写情书的纯爱,顺便端一下水,正文清求婚,if线尘求婚[狗头]明天争取把剩余配角第一人称番外发完。 九张机相关都是仿写,原句如下: “一张机。含愁人在画楼西。金梭轧轧流如水,华年过了,婵娟二八,长自惜芳菲。” “阳关三叠鹧鸪啼,飞鸿千里诉流离。” “城荒花碎,天凝地闭,寒至可添衣。”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
第82章 大豊众生相(四)
【吴离】
我要杀了李均垣。
我提着多年前她送我的短刀, 一脚踹开房门闯入其中。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的胸膛里燃起了一场烈火,足以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化为灰烬。
“李、均、垣!”我冲过去掐着她的脖颈, 用刀抵在她的心口, 将字句嚼碎了再吐出, “耍了我十年,很好玩吗?!”
可当李均垣握着我的手, 将刀尖送入皮肉时,我却未如预料那般畅快, 反而怔在那里。
她的眼神太过于平静。
她没有挣扎, 没有惊惶,更没有辩解, 好像她一直在等待我来杀她, 而现在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这怎么可以?
若是李均垣并未感受到痛苦或悔恨, 那我就算捅穿了她的心脏,又有什么意思?
我的恨意, 在此刻像一拳打在了空处。
发泄不掉。
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下来了。
“为什么?” 我从牙缝里颤颤巍巍地挤出这三个字。
为什么要给那群畜生夺命邪阵?为什么要替我拔出邪阵残余?又为什么要把我带在身边养了十年?
此时为什么又甘心赴死?
李均垣沉默良久, 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我只想所有人都同我一样痛苦。因此,对你双亲, 对你, 我难辞其咎。”
她就这样坦然地承认了, 毫无矫饰。
所以, 她因为一场尸祸成了孤儿失了心智, 而我, 因为她成了孤儿终生痛苦。
一个孤儿创造了另一个孤儿, 再把她悉心养大。
何其可笑。
我不可自控地痛哭起来,我的泪水与她的血液一同坠下,淅淅沥沥浇了满地。
我下手了,却没能杀了她。
我徒留那把短刀插在李均垣的胸口,带着满手她的血,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逃出房,以至于差点撞在门后清姐姐身上。
我怕再多待一息,那积攒了十年的仇恨,会在她温热的血液里融化坍塌,变成连我自己都无法面对和原谅的软弱。
李均垣想我杀了她,我偏不如她的意。
【李均垣】
离儿拜入了赵道长和陶道长门下。
她们俩人出自名门正宗,心性纯净又道法高深,与我带着恶念的路数迥然不同。
离儿该有这样的师傅,而非我这种恶人。
她的两位师傅待她不算十分严格,可我听闻,离儿修行却非常用功,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所有人都在劝她歇息会,可无人劝得动。
我知道,离儿想用新的术法学识,覆盖我在她脑中留下的一切痕迹——所有的邪阵符箓,所有的升魔咒言,所有的召鬼手诀。
她在努力将我从她的生命里剥离。
这样很好,因为,我本不该出现在她的人生中的。
即便我被禁在房中不得出门,已经多年未见到她,可关于离儿的事情仍是陆陆续续传来。
这一年,听说她禁术阵法双修,因刻苦钻研,已可与早她几年入道的师姐们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一年,听说她在大殿诵经时忽然晕倒,医师把脉后勒令她在床上躺半年,勿要多思多虑,好好养护心脉,可她非但不听,还偷偷摸摸在房中修习打坐,差点被赵道长绑住手脚扔在床上。
再一年,我的祖母,毕其麦可汗去世了,我那如今已贵为皇后的妹妹自京城赶回来,与离儿一同念经诵咒送了她最后一程。
随后,离儿下山云游了。
未有归期。
【吴离】
尘姐姐,不,如今我应该称她为懿下。
许是瞧出了我的困顿,超度法事结束后,她竟与我静坐论道一日。
她并未被俗事打扰,目光一如十年前我们初见时那般纯粹,我拧成一团的心绪便随之舒展了些。
她最后对我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与其日日夜夜凌迟自己,不如下山看看芸芸众生。
于是,我下山了。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形形色色的俗人。
春天,江南烟雨,我听闻一老妇讲述她在战乱中失散的骨肉。
我替她起了一卦,卦相显示,她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她不信我。
她觉得她的孩子会在一天清晨回到家里。
她抱着这一不可能实现的执念,在老屋里苦苦守了大半辈子,春去秋来,老屋修了又修,老伴坟边香樟树已十丈高。
或许直到生命终点,她才会放过自己。
夏天,中原洪涝,我看着官府埋葬溺亡的百姓。
人的躯体被浑浊河水浸泡多日,已膨胀惨白,散发着令人本能抗拒的味道。
可是,有一人风尘仆仆赶来,发了疯般要推开官兵,竟想要扑在一具与生前模样大不相同的尸体上。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像那老妇一样,在后半生追悔莫及。
秋天,西北狂沙,我见过一个因贪念而家破人亡的商人,可她却执迷不悟。
她求财心切,中了恶人的圈套,不但赔光了所有身家,还背了巨额债务。
其实她可以背井离乡,摆脱赌债重新开始,可她却寻我卜算,买大还是买小才能东山再起。
我没办法回答她。
冬天,西南如春,我遇见一名食素苦行的僧侣。
她的袈裟已破烂不堪,双脚并未穿鞋,布满了厚厚的茧子。
或许是身体已老去,她咳嗽时唇角会有点点血迹,可她却日日放血抄经,为别人辛苦奔走。
甚至,她愿意割下自己的腿肉,喂与路边瘦弱的野狗。
人间悲欢,由不得人。
众生皆苦,众生皆痴,众生皆愚。
我听说,那江南老妇丢失孩子,也不过是她当年只顾着自己逃命,放弃了自己的幼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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