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来的是林砚。陆景行的特助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一如既往地专业:“莫主任,陆总让我把这个给您。是微创中心模拟手术室的装修方案,需要您确认几个技术参数。”
“放桌上吧。”莫清弦说。
林砚放下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陆总还让我问您,今晚有没有时间。关于设备采购的事,他想再跟您当面聊。”
这是本周第二次“工作名义”的私下邀约。
上次的晚餐是“聊长期规划”,今晚又要“聊设备采购”。
莫清弦推了推眼镜。
“林特助,”他开口,声音平静,“麻烦你转告陆景行,今晚我有别的安排。”
林砚的表情僵了一瞬:“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莫清弦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不过你告诉他,周六上午我有时间。如果他想见我,可以上午九点来尚汇苑接我。”
“周六上午?”林砚确认道,“具体是……”
“去一个地方。”莫清弦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如果他愿意的话。”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
经过林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对了,让他穿得随意些。别穿西装,舒服就行。”
然后推门离开。
留下林砚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愣了几秒,才匆匆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同一时间,陆氏集团总部。
陆景行正在审阅一份新加坡港口的扩建方案,手机震动了。
是林砚。
他按下接听键,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说。”
“陆总,莫主任说今晚和明天都没时间。”林砚的声音有些紧张,“但他让我转告您,周六上午九点,如果您想见他,可以去尚汇苑接他。”
陆景行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周六上午?”
“是的。他说……去一个地方。”林砚顿了顿,“还特意交代,让您穿得随意些,别穿西装。”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陆景行的声音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林砚从未听过的情绪:“他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他愿意的话。’”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陆景行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景行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左手腕那道清晰的环痕上。
周六上午。
一个地方。
穿得随意些。
这不像工作邀约,更像……私人约会。
陆景行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与莫清弦的微信对话框。
他打字:“周六上午九点,我去接你。”
发送。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两分钟。
三分钟。
就在他以为不会收到回复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莫清弦的回复很简单:“好。”
只有一个字。
却让陆景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周六。
还有2天。
周六,上午8点50分。
尚汇苑小区门口,陆景行的黑色SUV准时停靠在路边。
他今天确实穿得很随意,深灰色的亚麻衬衫,黑色休闲长裤。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他看向小区门口。
八点五十五分,莫清弦走了出来。
他也穿得很休闲:浅蓝色的棉质衬衫,米白色长裤,肩上背着一个深色的帆布包。鼻梁上还是那副银丝边眼镜,头发比平时松散些,看起来比在医院里年轻了几岁。
看到陆景行的车,他笑了笑,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很准时。”莫清弦坐进来,系好安全带。
“医生不都喜欢准时吗?”陆景行启动车子,侧头看他,“去哪?”
“灵泉寺。”
陆景行看着前方路况,“怎么突然想去那里?”
“旧的红绳太旧了。”莫清弦抬起左手,让那根褪色起毛的红绳完全露出来,“五年了,该换新的了。”
陆景行瞥了一眼:“所以你是去……”
“重新求一对。”莫清弦说,语气平静自然,“上次是一个人去的,这次想两个人去。”
车内安静了几秒。
陆景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上海到灵泉寺,要开一个半小时。”他说,“来回三小时,就为了一对红绳?”
他顿了顿:“灵泉寺的签很灵。”
“你信这个?”
“医学是科学,信仰是精神。”莫清弦转回头,看向陆景行,“有时候,精神需要一点寄托。”
陆景行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和低矮的村庄。八月的午后,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莫清弦闭上眼睛休息。
陆景行偶尔看他一眼。
五年了。
这个人就在身边,安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和五年前那个会在他睡不着时轻声读诗的护工,重叠又分离。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盘山公路。路不宽,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又开了二十分钟,灵泉寺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
青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木门,门口两棵巨大的银杏树。确实如莫清弦所说,寺庙不大,香火也不旺,这个时间点,门口只停着两三辆车。
陆景行停好车,两人下车。
山间的空气清新凉爽,带着竹叶和香火混合的味道。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又一下。
工作日,香客不多。两人走进山门时,只有一位扫地僧在清扫落叶。
“施主是来上香还是求签?”扫地僧停下手里的动作,双手合十。
“都要求。”莫清弦说。
“请随我来。”
他们跟着扫地僧穿过前院,来到主殿。殿内供奉着药师佛,金身有些褪色,但神态依然慈悲。一位老和尚坐在殿侧的桌后,面前摆着签筒和功德簿。
“师父,这两位施主求签。”扫地僧说完便退下了。
老和尚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施主求什么?”
莫清弦站在香案前,陆景行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殿内很安静,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几秒的沉默。
然后莫清弦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姻缘。”
陆景行猛地转头看他。
莫清弦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继续说:“求姻缘签,也求一对新的红绳。”
老和尚点点头,将签筒推到莫清弦面前:“心诚则灵。摇吧。”
莫清弦拿起签筒,闭上眼睛,轻轻摇晃。竹签在筒内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片刻后,一根签跳了出来,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看了一眼签文,递给老和尚。
老和尚接过,念出上面的字:“第七十九签,上上签。”他抬眼看向莫清弦,“签文是:破镜重圆月再明,云开雾散见天清。旧缘未尽新缘续,此去前程皆坦平。”
他顿了顿,继续说:“此签主旧情复燃,前缘再续。虽有波折,终得圆满。”
莫清弦的手指微微颤抖。
“该你了。”老和尚将签筒推到陆景行面前。
陆景行看了莫清弦一眼,拿起签筒。他没有闭眼,目光始终落在莫清弦脸上,手腕轻晃。
竹签跳出。
他捡起来,看也没看就递给老和尚。
“第三十二签,上签。”老和尚念道,“签文: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老和尚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此签主久别重逢,失而复得。四喜临门,大吉之兆。”
他将两根签文用红纸誊写好,分别递给两人:“签文收好。红绳在后殿,找慧明师傅请。”
两人谢过老和尚,往后殿走去。
穿过回廊时,陆景行突然开口:“为什么是今天?”
莫清弦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因为那天晚上那台手术。”
“手术?”
“八个小时,站在手术台上。”莫清弦说,“每一分钟都要全神贯注,因为病人的命在我手里。手术结束时我在想,生命这么脆弱,有些事如果现在不做,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老和尚走过来:“签是好签,但事在人为。两位若要求红绳,去法物流通处吧。”
后殿比主殿更安静。一位中年僧人在整理香烛,见他们进来,双手合十:“施主请红绳?”
“是。”莫清弦说,“一对。”
慧明师傅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对红绳。新的红绳,鲜艳的红色,编织得紧密整齐,下面系着小小的平安扣。
“施主自己选。”慧明师傅说。
莫清弦仔细看了看,选了一对。红绳的编织方式和他腕上那根很像,但更精细,平安扣是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极细的经文。
“这对很好。”慧明师傅点头,“请到佛前许愿,然后我为你们加持。”
两人走到佛前,跪下。
莫清弦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将红绳握在掌心。
身旁,陆景行也闭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许下心愿。
慧明师傅为他们诵经加持,然后将红绳递还:“可以了。”
两人走出后殿,来到寺院的银杏树下。
莫清弦在石凳上坐下,抬起左手,看着腕上的旧红绳:“帮我取下来吧。”
陆景行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手指碰到那根旧红绳时,微微颤抖。
“可能会有点难解,”莫清弦说,“绳结系得很紧。”
陆景行低头,仔细地解那个绳结。绳结确实很紧,丝线因为常年佩戴已经有些粘连。他解得很小心,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五分钟后,绳结终于松开。
旧红绳从莫清弦腕上滑落,掉在陆景行掌心。
暗红色,褪色得厉害,边缘起毛,但绳结处依然牢固。
陆景行将旧红绳小心地放进衬衫口袋,然后拿起那根新的红绳。
鲜艳的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燃烧的火焰。
“手。”他说。
莫清弦伸出手腕。
陆景行握住他的手腕,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他的手指很稳,将新红绳绕过莫清弦的手腕,系紧,打结。
绳结落在腕骨的位置,平安扣垂下来,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好了。”陆景行说,但没有立刻松开手。
他的手指还握着莫清弦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根新红绳,感受着丝线粗糙的触感,和底下脉搏的跳动。
一下,又一下。
鲜活,真实。
莫清弦看着他,忽然笑了:“该你了。”
他从木盒里拿出另一根红绳,示意陆景行伸手。
陆景行抬起左手,露出腕上那道白色的环痕。
莫清弦的手指碰到那道痕迹时,动作顿了顿。然后,他将新红绳绕过陆景行的手腕,仔细地系紧,绳结的位置和莫清弦那根一模一样。
最后,他将平安扣摆正,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白色环痕。
“这下,印记被盖住了。”他说。
陆景行低头,看着腕上的新红绳。鲜艳的红色覆盖了那道五年的痕迹,像某种宣告,新的开始,覆盖旧的等待。
他系好,手指在红绳上停留了几秒,才松开。
两根新的红绳。
在灵泉寺八月的阳光下,安静地系在两人腕间。
“五年前,”莫清弦看着手腕上的新红绳,“我求的是‘愿你此后,眼见光明,心有归处’。”
他抬起头,看向陆景行:“这次,我求的不一样。”
“求什么?”陆景行问。
莫清弦笑了笑,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古井边,看着井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着,倒影破碎又重聚。
陆景行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井里的倒影。
“该回去了。”莫清弦说,“明天还有手术。”
“嗯。”
两人转身离开寺庙。
走出山门时,老和尚站在门口,双手合十:“施主慢走。”
莫清弦回头,也双手合十:“谢谢师父。”
老和尚看着他,又看看陆景行,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缘起则聚,心诚则灵。二位施主,好自为之。”
回程的车里,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陆景行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莫清弦——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左手腕上的新红绳随着车子的颠簸轻微晃动。
鲜艳的红色。
像某种新的开始。
车子开回市区时,已是傍晚。
陆景行将车停在尚汇苑门口。
莫清弦解开安全带:“谢谢。今天……麻烦你了。”
37/54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