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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你似乎很在意那个混血种?”
“我的朋友。”
詹合欢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语气有点古怪,似感慨,似嗔怨:“水仙似乎总能交到朋友。”
余水仙静静地看着他,詹合欢像是没注意到他落在他身上古怪的打量目光一样,自顾自地说着。
“江别冠是,屠雾是,薛鸮是,薛牧是,詹合欢是……好像水仙走到哪里,都会交到对他很好的朋友。”
这叙述口吻着实奇怪,不安在心口迅速蔓延,但离奇的是,他居然没想过离开。
他就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听着詹合欢,不,听着身边这个不知是谁的“詹合欢”在说话。
“我以前,是替水仙开心的。”
“因为有朋友,就能有人保护他。”
“我不该这么天真的。”
詹合欢偏过头,定定地看着余水仙。
那一刹,明明是双不算熟悉的眼睛,可余水仙愣是看出了一对万分熟悉的眼神,心跳在这一刻若狂。
眼眶又开始该死地发热发酸,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奔腾,迫不及待从出口流泻。
可是怎么可能呢,詹合欢明明说,他明明说……
“水仙,你说朋友,真的会保护朋友吗?”
余水仙现在哪说出的话来,他不敢张口,他怕一张口,就是丢脸的沙哑的嗓音。
可狂跳的心脏不准许他沉默,浓郁的不安不准许他当个哑巴。
他点了下头,似是在回答詹合欢,朋友当然会保护朋友。
可詹合欢却笑了,笑得有些凉薄,讽刺,他像是在问余水仙,又像是在问那些所谓的朋友。
“那为什么,水仙会消失?”
这个仿佛是乌苍心底最深最难解的结。
他问余水仙为什么,可答案余水仙早就给过他。
所以这一次,余水仙还是那个答案:为了你。
【我本来就是来救你的啊。】
【我知道救你是什么代价,我愿意的。】
【他们说,有别的办法治我的眼睛。】
【我很快就能看见了,水仙,我很快就能看见我的小水仙是什么颜色的了,真好。】
【有点疼呢,水仙,没想到想要看到你,还得挨阵疼。】
【水仙,等我眼睛好了,我们就去游历天下,我们去看黑色的水仙,我们去看蓝色的枫叶,我们去看……等我眼睛好了……】
眼睛好了,他的水仙也消失了,就在他面前,在所有人心里,消失了。x
乌苍深深地凝视着余水仙,像是不满余水仙敷衍的回答。他想知道的不止是这个答案,可余水仙能给的只有这个答案。
他都不知道自己死遁离开小世界会被抹去存在,又怎么解答乌苍内心最深处的疑惑。
他只能说,朋友没有义务。
朋友可以讲义气,但他们没有义务。
乌苍俨然不接受这个托辞。
“既然是朋友,他们怎能让你消失。”
“所以呢,你做了什么?”
“当然是,让他们重新找回你。”
乌苍轻抚上余水仙的脸颊,力道很轻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他不敢用力,不敢贴上去感受来自余水仙脸颊的真实体温,只敢用发虚的指腹,轻轻地悬浮在散发着温度的皮囊上方。
“很难,水仙,真的好难。”
他曾差点坚持不下去。
余水仙在他面前消失已经成了他的梦魇,可最大的梦魇却是,那些自诩是朋友的人,竟然,全都,忘了他的水仙。
明明前一天晚上他们还在跟他的水仙称兄道弟,他们祝贺着他们,他们跟他们嬉闹着,他们曾看上去那么亲密要好;
可是第二天,他们就忘了。
忘了他的妻子是黑色的鸪鸟妖,忘了他的妻子叫余水仙,忘了他们刚喝完他们的喜酒,忘了他们刚承诺过,要永远做朋友,做兄弟。
他们怎么能忘呢?
【你还记得余水仙吗?】
【余水仙?记得啊,当然记得,不就是那谁……诶,那谁来着,我怎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你等等,我想想,我想想。】
【余水仙?记得啊,不就是你的那谁,你的那谁来着,嗐,我最近事太多,一时脑子不够用了,他谁来着。】
【余水仙嘛,怎么可能不记得,不就是……诶,谁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
【余水仙?谁啊?】
【余水仙?这名字好生耳熟,可这一时半会的,我怎么记不起来了。】
【余水仙,是谁啊。】
【余水仙,不知道啊,男的女的?】
【余水仙,对你很重要吗?我不记得你身边有这么个人啊。】
【余水仙,余水仙,余水仙……娘的,这他娘到底是谁,你翻来覆去的问烦不烦。】
【连你都不记得他了吗,薛鸮。】
【我真不记得我有认识一个叫余水仙的,听着像是草木精怪的名儿。】
【是啊,哪有鸟叫花儿的名的。】
【就是嘛,肯定是假名,反正我没印象,你确定你认识这么个人?】
你确定你认识这么个人?
【余水仙这人我是真没想起来,你确定有这么个人吗?哪有人叫这名儿的。】
【乌苍,你什么时候认识新朋友了,也不带出来介绍介绍,余水仙,嘿,这名儿有趣。】
【乌苍,你确定你有认识这么个人?我找人查过了,就没人叫这名的哇。】
【乌苍,你确定有这么个人?我怎么都没印象。】
【余水仙到底谁啊,你确定他存在?】
所有人都在质疑他的水仙的存在,多好笑,多荒诞,哈哈,竟然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他的水仙。
这世界的人都怎么了,他们都怎么了,他的水仙,他的妻子,这不是,活生生的,在他身边吗。
为了让所有人记得他的水仙,他特地找到了黑色的水仙花别在肩头。
【你知道谁是余水仙吗?】
【不、不知道……知道,知道,别杀我,别杀——】
【余水仙,余水仙,知知道,我知道别杀我,别——】
【我知道余水仙,我知道余水仙,他是,他是,求求,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别杀我,我记得的,我知道的,我——】
【余水仙啊,记得的记得的,不就是您的妻子嘛,我们记得可牢了。】
【是的是的,您的妻子叫余水仙,我们都记得呢。】
【余水仙,余水仙,您的妻子嘛,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
【哦,余水仙啊,这不是高祖您的妻子么,我们都记得嘞。】
【余水仙,知道啊,我们妖族的朋友嘛。】
【余水仙,我们人妖两族永远的朋友。】
“真难啊,水仙。”
乌苍一再感慨:“想让他们记住你,记起你,真难。”
【小水仙是什么颜色的?】
【黑色,独一无二的黑色。】
【水仙哪有黑色的?】
【他是鸟妖,他不是花。】
【对,黑色的水仙,他是水仙。】
刹那间,所有人都像是拿回了什么东西一样记起了余水仙,他们记起了余水仙是他们最好的朋友,记起了余水仙是他乌苍举办过天地仪式的妻子,记起了他们两个曾一起为了人妖两族和平努力奋斗过。
他们是两族间最重要的人,他们值得被人妖两族供奉称颂。
于是,水仙庙建了起来,他也来到了妖境,挨了三千六百刀。
乌苍没有详细说这个难到底有多难,可余水仙多了解他,能让乌苍都觉得困难的事,恐怕就是这个世界最难的难题。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乌苍这危险又怀念的感慨背后究竟淌了多少鲜血。
乌苍他不是在跟人斗,跟人争,他在跟“天”作对。
可就算过程再血腥,余水仙也说不出半句指责,他满心满眼,只有心疼,只有歉疚。
他根本没法想象,如果是他,是他被留下,所有人遗忘了乌苍,他该怎么办。
纵使是神,也会害怕遗忘。
所以他就是死了,也希望有人记得他,一直一直记得他。
他从没想过,记住一个人原来也要经历这么多磨难和痛苦。
对不起三个字很廉价,可余水仙现在除了这三个字也说不出别的。
乌苍却是笑,温柔有力的指腹擦拭着他湿润的眼角,示意余水仙抬头看。
“月亮越来越圆了,水仙,我们就快团圆了。”
余水仙不明所以,他看向天,看向今晚的夜空,暮色的苍穹黑暗一片,没有星光,只有越发圆润越发庞大的月亮在沁着血,在变着红。
乌苍笑着仰望着月。
披着詹合欢模样的他连笑容都是僵硬虚假的,没有半分从前熟悉的温和,以及詹合欢本该有的包容随和。
“就快了,水仙,所有遗忘过你的,所有害我失去你的,都将在今晚,消失。”
第242章
242.
余水仙蹭的站了起来。
他好像猜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看着乌苍。
乌苍任由他用陌生的目光审视着他,用荒诞不经的目光,用痛心疾首的目光。
他一如既往的平静,坐在荒野山丘之上吹着风,舒展的眉眼好似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对峙。
“卫殊呢?”
乌苍波澜不惊的面上总算掀起一丝波动:“水仙似乎,很在意那个混血种?”
“我说过,我对朋友,都很在乎。”
“是么。”乌苍不信地轻笑了声。
他就这么坐着,微微仰着头看向余水仙。余水仙背对着月,即便月光如血,逆照在他身上的光依旧是明亮的。
“水仙总说自己是黑的。”
“乌苍,卫殊呢?”余水仙有点不耐,他不喜欢哑谜,更不喜欢在这种时候听他的大房在这跟他打哑谜,这让他心里很不痛快,很急躁,躁得他恨不得破坏点什么发泄发泄。
“我的小鸟妖长大了。”乌苍不禁感慨了起来。
“乌苍!”余水仙有点想暴走,他深呼吸着,看着乌苍:“我不管你到底找到什么破办法让我回来,但是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停下!”
乌苍平静地摇头。
余水仙一股气堵在了心口。
他狠狠呼吸着,竭力压制着怒火:“乌苍,就算你这次成功了,我回来了,然后呢,接下来呢,我总会走,我总会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我根本……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徒劳,你只是在胡来!”
乌苍目光如炬,坚韧如刀,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
也是,五百年的等待,他早已疯狂。
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心怀天下、善良作舟的圣父。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众生平等,什么无辜可怜,在他的小水仙面前,全都是狗屁。
“我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第三次。”
“这世界哪有那么多人给你杀!”
余水仙显然是看穿他让他重回这个世界的伎俩,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染红了他的双眼。
他似乎觉得自己这般愤怒有些难看,抬手捂着眼,竭力平息着波动的情绪。
可乌苍看得出来,他的小水仙平息不下来,他的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捂着眼的手在抖,有些干了的唇也在颤抖,像是气坏了,又像是在哭。
他有点不忍,在他的小水仙面前,他总是容易心软。
“乌苍,你又,你又有x多少,有多少肉够让詹合欢剐的。”
余水仙很想平静地把这话说出来,可是他没做到,他的嗓音在剧烈颤抖着,沙哑着,鼻子在丢脸的发着酸,眼眶滚烫,但还好眼皮遮着,没让他再丢脸一次。
可光是这点,已经够他丢尽脸面。
平日里看凡间的话本,他便是嫌弃这类哭哭啼啼的桥段,他总是唾弃这些书中角色的脆弱,遇点事就痛哭流涕,难看难堪。
结果现在,他也成了其中一角。
“我当初,救你,不是让你,承受这种痛的。”
三千六百刀。
这得多疼啊。
就为了他,就为了让他重新回到这个世界,还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的重新回来,
多不值得。
“乌苍,别再,一错再错了。”
乌苍还是摇头。
余水仙气急:“乌苍!”
乌苍站了起来,这次他终于有勇气去触碰余水仙。
他抚上余水仙微凉的脸颊,迎着那双动人的、鲜活的、明亮的黑色眸珠,看到里面藏不住的担心,生气,难过,痛心,烦躁,冷寂的心就像是重新注入了鲜活的血液,空荡的胸口反响起活人的心跳。
五百年了。
“水仙,你不知道我等今天等了有多久。”
你不知道我等今天等的有多煎熬。
没有你的每一天,都煎熬漫长如万年。
“就算一无所有,只要你在,我都心甘情愿。”
“你就不怕天谴吗?”余水仙现在心里难受的要命。
他总算体会到了那回任禹知道他做傻事时的痛心滋味,真的,很想骂人,很想很想用最难听的话把眼前这个执迷不悟的傻子骂醒。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在天真地想什么!
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他凭什么以为这个世界还是由他做主!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道理他娘的不懂吗!
余水仙觉得自己快被气炸,可无知无畏的乌苍却一脸不以为然,他这平淡冷静的样子真叫余水仙手痒,很想往他这张脸上嗙嗙狠揍两拳。
看到余水仙那气得不行的样子,乌苍实在没能忍住笑意,捧起他的脸亲了下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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