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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山寨的反击战打得极为凶猛,天还没亮战火便燎遍衡山山头,浓烟滚滚,混合着汩汩血河,几乎将衡山渲染成一座万尸山脉。
朝廷兵马几乎是边战边退,尤其是看到关山寨愈发奋勇的上百大汉穷追不舍,目露狼光,方正凶悍的面容之上尽是恨不得将他们拆穿入骨的凶戾,一个个心生畏惧,败得更为迅速,全员丢盔弃甲地逃窜。
他们越是逃,关山寨的人越是追。
夫人跟他们说过,必须要趁现在把他们打怕,这样他们才能腾出休养生息的时间。
事实也正如夫人所言,朝廷的人已经被他们愈战愈勇的凶悍之气震慑到,全然提不起继续反打的志气,明明人数依旧是他们的数十倍,表现得却跟发现圈子里进了一匹狼一样的群羊一样,除了逃还是逃。
确保把人全都逼逃之后,天已经大亮,不算明亮的日光穿透重重云层洒下,落在每个人疲倦又深藏悲痛的脸庞上,勉强软化一丝痛苦悲愤的狰狞。
“全员原地休整,关林,关七儿,照顾伤员,东娘子,原地生火烧饭,务必让大家在最短时间内得到食物补充。”余水仙高声道,被点到名的三人齐齐应是,有条不紊地开始烧饭的烧饭,替伤员检查包扎的检查包扎,短短几息间,乱哄哄的众人逐渐安静了下来。
关刀来到余水仙身边,递给他一块拧干的布巾:“脸擦一下吧。”
余水仙这会儿形象并不精致,同样参与并冲在杀敌最前方的他溅着满脸的血,血渍有长有短,呈点、线状,将那张惊为天人、艳丽绝绝的娇颜衬得愈发瑰丽,血腥味的夺人心魄。
他身上的白衣也已被鲜血染脏,腥红点点,如乌藻般的长发高高束成长长的马尾,垂落至一侧,好似一盘墨汁在半红半白的画卷上泼开,画出一副冷寒之中一点傲梅的血梅冷艳图。
但最令关刀呼吸一滞的还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乌得发亮,仿似玄石,冷硬之中又带着圆润光泽,刚与柔极佳的配比。
他从没想过会从程水仙身上看到如此透亮坚毅的眼神,无畏无惧,冷冽中又暗藏火热温情,同上一世那双愈渐浑浊怯懦、小心翼翼的眼眸截然不同。
若不是他们顶着同个姓名,同个模样,他真要怀疑此程水仙非彼程水仙。
他们那般相同又那般不同。
“谢了。”余水仙接过布巾,却有几分魂不守舍地擦着,有些反常。
关刀在他身旁坐下,靠着树干,望着在关林手下嘶嘶直抽冷气的伤员,平静地说:“他们还能活着,已经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余水仙顿住,徐徐偏过头看他。
关刀这丑货,是在安慰他?
“如果你见不得,接受不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我才不是见不得……”余水仙不大痛快地反驳,他紧攥着布巾,边囫囵地擦着脸边说:“我只是有点不满。”
不满系统的禁制,不满天庭众仙对他的约束,不满自己的有心无力,不满自己的心软动摇……
不满太多太多,以至于他都开始烦恼嗔疑,甚至有了分别心、嗔恨心。
他可是神,神怎能拥有如此负面的七情六欲。
即便他找借口说自己杀人只是履行辅佐关刀的职责,理应是系统允许的范畴之内,但内心深处不能否认,他是为了泄愤,私愤。
他在替那些与他朝夕相处过的憨憨丑汉子们报仇雪恨。
看出程水仙的烦躁,关刀探出大掌揉了揉他的脑袋,略带强硬地揽过他的脑袋磕在自己肩头,假装没听到程水仙霎时的不满叫唤,低沉又轻缓地开口。
“我知道失去的滋味不好受,但如果我们要继续走这条路,能陪我们到终点的人必定会有变化。”
或多,或少,就是不可能跟最初阵容一模一样。
余水仙哪会不知道这条真理,别扭了一会也就认命地钻在关刀的胸怀里,闷闷道:“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舒服。”
他明明有能力让大家一个不落队地跟着他们走到最后,但就因为禁制,他只能看着与他朝夕相处、长得丑丑得却不失坦率真诚的可爱的他们循着月老设定的结局死去。
这种摆明是力所能及的事却被迫加上重重枷锁以至于有心无力的滋味,不舒服极了。
尤其是凌晨这场战役,他们关山寨又痛失十来个弟兄,他们的名字余水仙都记得,他们跟他相处的每一幕他也都记得,所以他恨,他气,胸膛里像是被硬生生塞了好几个拔了引线的炸-弹,就等着炸碎他的五脏六腑。
“难道你就不生气不伤心吗?”余水仙这话一问出口就悻悻地闭上了嘴,觉得自己问错了人。
作为旁观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关刀跟寨子里的每一个弟兄的感情有多深,不然那会他也不会因为寨破人亡而悲愤到要跟程水仙同归于尽,程水仙可是他最爱的人。
关刀果然沉默了,但也没沉默太久,反倒笑了一下。
“我身边的人离开的太多了。”
第86章
86.
关刀不说,余水仙差点忘了这丑货曾惨得让他怜悯过。
打小被亲生父母丢弃不说,好不容易被对慈爱友善的父母收养,也在十岁那年被程绍伙同山匪灭了满门,之后吃尽苦头辗转潜伏进程家想找出程绍杀害父母的罪证,想学点本事向程绍报仇,又好死不死被飞扬跋扈的程鸾秀一鞭子毁了容,打个半死丢了乱葬岗。
所幸命不该绝,被关山寨的老寨主捡去收留,大力培养,好不容易出了一身能耐想要反哺老寨主时,老寨主又因一次征战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了偌大的寨子交到他手上。
他不负众望将寨子做大做强,朝廷忌惮,程绍敬畏,俨然成了地头蛇,结果就因为程水仙的出现,又是一个家破人亡。
他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愣是没有一个人陪伴左右。
父母,兄弟,朋友,师长,爱人……
他就像是孤星转世,孤独终老才是他的宿命。
“所以,你就这么习惯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习惯。”关刀失笑。
只是他嘴角有扬着,笑容却没那么真实。
“但只要我一直记得,他们就不算离开。”
神因为被人惦念所以长存。
一旦人类忘记,神就算存在,也如同消失。
余水仙恍然间想起预言老者曾点评过太白金星在天庭做的这一系列改革、技术引进的评词,他认为太白金星做的这一切对天庭众神仙有着源远流长的巨大影响,所以太白金星提议改革时他几乎是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并全力去说服玉帝王母的神。
他说,被遗忘是一件无法避免又格外残忍可怕的事。
仿佛不论你曾经做过什么,存在过多久,付出过什么,只要没有人记得,你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有点可悲。
也让人由衷发寒发慌,拼命想要做点什么流传于万世,以便后世能长长久久记住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可是他需要吗?
就算没有人记得他,活生生的他会凭空消失掉吗?
“如果,我也……你会记得我吗?你会记住我吗?”鬼使神差的,余水仙仰起头,被揽在怀里的他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关刀长着青-涩胡茬的宽大下巴。
“当然会。”关刀斩钉截铁。
可余水仙心里还是浮起一丝不该存在的悲观。
“你会忘了我的……”余水仙这句含在嘴里无声地念着,你会忘了我,就像齐世长,哪怕他再不舍,再难过,时间久了,还是会忘记。
……
休整完清点了下人数,尽管相较朝廷兵力的磅礴损失,他们关山寨只死了十来个人已经是极小的代价,但关山寨统共就百来人,如今这几场血战杀下来,关山寨就剩了一百一十余人。
悲痛在人群中弥漫,但更多的是仇恨,是热血。
他们会将失去的兄弟们铭记于心,也会带上他们的名牌,他们不论生死,都将是永远的兄弟,这是他们进关山寨后便歃血宣示过的誓言。
既然要反,余水仙的意思自然是要招兵买马,单靠寨子里原有的百来名弟兄根本成不了太大气候。
他们如今能靠这么点人将朝廷数万兵马打得节节败退是仗着地理优势,一旦失去衡山,他们百来人在万余人的铁骑之下,只有被踏成肉饼的份。
“夫人,你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不用特意搞什么会。”
“就是就是,夫人,你要是有主意了,直接说一声就成,我们全都x照做。”
见识过余水仙在战场上的奋勇,关山寨的众人更不敢小觑余水仙,他们本就崇拜余水仙的足智多谋,能力超群,如今余水仙还展现出如此奋勇无畏、武艺高超的一面,这些热血汉子就更加崇敬他们的寨主夫人,甚至有人还大逆不道地偷想,要是自个儿也能娶回来这么个媳妇就好了,男女不忌!
一百余人全都无条件支持余水仙,余水仙也不再兜圈子,直言依关刀的意思先下山拿下关山镇。
衡山其实很大,延绵数千里,东西南北四面周围不知道盘踞了多少个村镇。关山寨虽然临近关山镇,寨子里也有不少是从关山镇以及镇子附近的村落出来的,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各个方位各个角落,东西南北的全都有。
因此,一听余水仙的意思是想先拿下一个根据地供他们培养势力兵力,一个个争先恐后推举起自己的家乡,那场面,那架势,听着好像不是给自己家乡找仗打,而是给自己家乡送财神爷一般。
不过这比喻也有一定正确,能把他们逼得走投无路落草为寇的,哪个不是因为恶霸或者是穷苦。前者替天行道,后者行善积德,怎能说不是一件好事。
大伙儿争抢不下,只能把决定权递交给老大关刀,结果谁知道老大屁股歪,拍板选了关山镇。
先前的急赤白脸白争了。
关刀选关山镇没别的原因,就是回去报仇。
况且只要他扬明身份,关山镇的百姓就不会过多抵触他们。届时,他们便能以关山镇为基地向外拓展,招兵买马也更顺理成章。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在关山镇他能有钱。
时隔十五年,也是时候向程绍要回他父母留给他的东西了。
……
程绍做梦也没想到关刀竟是关氏夫妇的养子,甚至还在时隔十五年后找上门来,不仅成了他的儿婿,还将接手他现今拥有的一切权力与财富。
程绍这辈子最在意的无非就是这么几样,关刀说要就要,岂不是在往他身上割肉,可他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压根不管他爹死活,女儿又被拿捏着不知道平安与否,为了一条老命,程绍只能忍痛割爱,顺带以关刀身世为要挟,留全自己一条性命。
余水仙听到这个秘密时也是吃了好一阵惊。
要不是剧本阅后即焚,他还真想重新翻一遍瞧瞧关刀最后的结局,到底死没死成,没死成的话最后如何了。能有这么一重隐藏身份在,不可能那么惨兮兮地死在新手村。
关刀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这么一重身份在,质疑的同时又不禁多了分了然。
难怪上一世闻晋延会费那么大功夫要他的命,他都已经答应程水仙放下关山寨,投效朝廷,闻晋延依旧不肯放过他,甚至屠了关山寨,还让程水仙引诱他进入一个死局……
原来是因为这个。
第87章
87.
关刀是皇子,是闻晋延同父异母的兄长。
长幼有序,若是关刀被寻回,闻晋延的太子之位绝对不保,所以不论如何闻晋延都要关刀命丧黄泉。
这些也是程绍无意间听到的,只是刚知道消息时他更看好闻晋延,所以就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哪知道,关刀身份竟是如此复杂,又是跟他有生死之仇,又在他儿子的辅佐下大展神威,来势汹汹,为了自保,他只能将此秘密和盘托出。
“咱们老大是皇子?那这……咱们还反吗?”
“不、不知道哇,老大跟夫人都没声儿的。”
“但照我说,咱们该反还是得反,正好名正言顺了。”
“你傻啊,这要是传出去了,那什么狗太子,还不想尽法子弄死我们老大。”
“对啊,老大这身份还不能被人知道,不然不就是逼宫?还是造反。”
关山寨的众人开始纠结忧虑起来,关刀也一个人坐到了屋顶上,默默喝着闷酒。
余水仙找了他半晌才在屋顶上看到他,飞身上去,没成想瓦片有生青苔,一个打滑差点从房顶摔下去。
关刀一把抓住了他,将他拉了回来,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递酒:“陪我一起喝?”
余水仙瞅了他一眼,盘算了下小金库,喝得起,便接了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真他娘……冲……难喝。”余水仙满脸嫌弃地还给关刀。
关刀轻轻笑了起来,拿回酒坛大灌了一口。
余水仙拿手肘撞他:“你别好端端的装深沉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兄弟们都在等你指示呢。”
关刀顿了顿,有几分迷茫地说:“一时半会的,我也不知道。”
余水仙瞅他。
关刀大掌盖上他脑袋揉了把:“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过个普通人。”
有血有肉,会伤心会难过会痛苦会迷茫的普通人。
他一直以为他的父母是出了事才被迫留下他一个人,不然时隔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却没想到,他是被人偷出来丢弃在关山镇附近任由他自生自灭的。
他的母亲在得知生了只狸猫后就疯了,他的父亲偏听偏信,信以为真,不但没有寻求真相找回他,反倒怪罪他的母亲逼死了她。
多荒唐可笑的故事。
余水仙还是那样瞅着他,心里多多少少有点触动不忍,有点怜悯这个丑乎乎的大块头。
他严重怀疑关刀这个名字得罪过月老,不然他怎么就拿了这么个鳏寡孤独的设定。
爱人背叛,亲生父亲是杀害亲生母亲的罪魁祸首,亲生兄弟也恨不得他死,伙同他的爱人将他的伙伴们通通折磨致死。
他们就见不得他好,杀他所爱之人,害他爱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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