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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韫笑了一笑,没被打发走。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一节节挽起衬衣的袖子,目光柔和道:“我也可以帮忙。”
“你?”王芳上下打量池韫这一身价值不菲的商务装,说,“还是算了吧。”
这一看就是家里不缺钱,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姐。她能帮上什么忙,帮着去海滩上捡垃圾吗?
池韫把长发扎起,把手上的腕表摘下来,笑容不减道:“我可以的。”
她有手有脚,腰能弯,肩能扛。无非就是大海这个不稳定因素恼人了一点。她不去潮水能够到的地方,沿着沙滩的边缘捡不就好了。
王芳见她不是开玩笑,问:“你真要去?”
“当然。”池韫说,“不能输给那群爱慕者啊。”
“那都是我的情敌。”
第14章 好可怕
天黑之后,一天的劳累也结束了。梨舟不留任何人在家里过夜,日落之后,便联系曹主任为前来帮忙的“志愿者”安排食宿。
吃饭好说,单位食堂为你敞开,麻烦的是住宿。今天来了三五十号人,要全部安置,得包下一整栋民宿。
海洋保护协会资金并不充裕,每一笔都得精打细算,能省则省。
好在这些志愿者中,梧州及附近城市的人居多,又都有车,辛苦一点,回市区休息还更舒坦。
把人都送走,梨舟望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纸壳子和塑料瓶子,算了一下量,和曹主任通了一次电话:“原材料够了,明天不需要这么多人了。不要人也可以,剩下的活我可以独力完成。”
要将这些垃圾再生成什么材质、什么形状的组件,只有梨舟脑袋里有全局的概念。她现在省去了收集的活,已大大节省了时间,后面都是些慢工出细活的事儿,她可以慢慢折腾。
曹主任主要是看这群志愿者们兴致都挺高的,提议再帮两天的忙。
有了这些免费劳动力啊,沿线的海滩都干净不少。她们做不了设计、打印的活,出去捡捡垃圾也好啊。
梨舟十分坚决:“曹主任若想做点事,可以自行组织,我这儿明天要清净。”
话说到这个份上,曹绒也不再坚持。
这三五十号的志愿者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奔着梨舟来的。奔着她来的,满打满算只有一位。
行吧,明天她和长琪再去海滩上捡捡“原材料”,出点力。
顿了一顿,梨舟又说:“今天那个叫马洪斌的,我觉得他不适合再留在志愿者协会里了。”
今天闹出的乌龙曹绒听说了,她说:“他家是做地产生意的,有点钱,所以就想用钱走捷径。”
捷径到什么地步?
梨舟不是缺纸箱吗?他就去当地的纸箱定制工厂,买了几吨崭新的,未使用过的纸箱,叫了两辆车拉了过来。
梨舟不是要塑料瓶吗?他买了一卡车的矿泉水,请工人来把水倒进下水道里,把瓶子留下。
出场之后自以为很拉风,结果被梨舟骂得狗血淋头。
曹绒听了以后也想说,这人傻逼吗?
她们的环保理念是节约资源,减少塑料制品的使用,已经使用的塑料及已经抛到海里的塑料,捡回来,进行废物利用。
这人是直接在她们的雷区蹦跶。
难怪梨舟会发这么大的火。
曹绒说:“劝退了已经。”
“好。”梨舟垂眸,“那我没什么事了,先挂了。”
曹绒应道:“辛苦了,晚上早点休息。”
挂掉电话,梨舟走出院子,抬头仰望月色。
天上没有云,一轮明月及几粒稀稀拉拉的星子悬挂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突然把法术集中在一个身体里,好像也挺不适应的。眼力、耳力、精力……都提升了不少,她要学着驾驭。
凡事都有一个过程,以自己的学习能力,几天之后,这种不适感就会消失了。
长睫负重似的垂了下来,目光也随之下落,梨舟凝望着漆黑深邃的海面。
突然,有一个亮点在梨舟瞳孔里闪烁了一下。
海边有人。
梨舟脑袋里没有哪个志愿者逗留在海边,不愿离去的想法,她眼力很好,认出来了,海边的那个人是池韫。
将视野拉得近些,梨舟没顾得上思考都是前妻了,她在哪里自己管得着吗的问题,好奇心让梨舟将视线的焦点投注在池韫身上。
池韫戴着耳机,戴着手套,左手麻袋,右手垃圾夹,开着手电筒的通讯器屏幕朝里灯朝外,揣在西装裤里,在昏沉的夜色中刺出一抹亮光。
颀长挺秀的身影匀速向前走,正有条不紊地拾着海滩上的垃圾。
梨舟认出,池韫手里的垃圾夹和麻袋,都是她仓库里备着的,今天志愿者们使用过,怎么跑会到池韫手上去?
还有,她什么时候来的?她捡垃圾做什么?
疑问让梨舟的视线跟着这抹白色的身影不断挪动。她知道池韫有多怕水,可这个怕水的人竟然可以这么平静地接近海面。
甚至一个塑料袋被风吹到了海里,随着海浪不断地上涌、后退,她还要想方设法地把它给捡回来。
梨舟觉得不可思议。
为了追逐这个塑料袋,梨舟看到池韫做了很多尝试。
浪退了,她往前一小步,浪来了,她又往后退一大步。
这是生理反应,潮水一追过来,她的脚就会自动往后挪,挪到干燥的触碰不到湿意的地方。
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就在浪尖,不断挑逗着这个怕水的人。
仿佛触手可及,可她们之间隔着天堑。
梨舟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件事来。
那是一个春末夏初的早晨,阳光早早地撒向阶沿。
戴着草帽的小孩在院子里追赶蝴蝶,嘴里嚷着:“阿梨最怕虫子了,不要靠近她!”
她圆乎的手掌挡在她身前,不断向外推,用掌风来惊扰这些飞来飞去也不一定往她身上飞的蝴蝶。
突然,大门处传来巨大的爆裂声,水柱冲天。
上一秒还在欢乐奔跑的小孩被吓得一缩,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眼眶瞬间溢满泪水,嘴中失了神地喃喃:“好可怕,好可怕……”
冲出的水花溅得很远,混着沙浆的泥水分出几缕洒在小孩身上,六神无主的小孩开始放声大哭。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过来抱她。
跑到半路,听见动静的女主人冲出屋子,冲被水柱吓坏了的小家伙喊道:“阿韫,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小家伙调转脚步,跑上台阶,扑到妈妈的怀里去。
她将脑袋埋在女主人的颈窝里,捂着自己的眼睛,不断重复:“好可怕呀妈妈,好可怕……”
小孩在瑟瑟发抖。
女主人摸着她细软的发,安抚道:“不怕不怕,应该是水管爆了,妈咪过去关水了。”
另一位女主人找到阀门,将水关掉,然后去大门口查看情况。
院子里一片狼藉,梨舟没顾得上清除溅落在真身上的泥点子,紧盯那个被水柱吓得尖叫的小孩。
“饼饼,”弄清楚原因的女主人回来跟小家伙道歉:“妈咪的错,早上妈咪把盆景运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倒了个车,把水管压坏了。”
“妈咪现在去仓库拿工具维修。水已经关掉了,水柱不会再冲出来了。”
水管修了很久,女主人安抚肩上的小家伙也安抚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梨舟看见池韫终于敢下地了,两只眼睛红红的,躲在她身后,怯怯地望着水管的方向。
水管刚好布在铁门下面,贯穿了整道铁门,还是主管。
女主人维修的时候把整条管都挖了出来,把破损的位置锯掉,安了连接器,再连上新管,最后用沙子和泥土掩埋。
被挖过的土地泥土外翻,很不平整,像一条锈色的疤。
小家伙扶着她的树身,脑袋微微倾斜,只露半只眼睛在外头,怯怯地看着爆管的地方,说:“阿梨,好可怕对吧?水管爆了好可怕……”
她不敢过去,吸着鼻子,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不敢走大门了,以后我要翻墙上幼儿园……”
修水管的女主人就在旁边,听见了小家伙的言论,过来抱起她,柔声安抚:“修好了就不可怕了,妈咪带你过去看一眼。”
小家伙没有挣扎着要下来,只是弱弱地请求:“不要靠太近……”
女主人指着那处说:“你看,已经修好了,不会再有水冒出来了。”
“水管为什么会破呢?”小家伙靠着女主人的肩头问。
“妈咪后斗拉了很重的东西,早上倒车时,没注意压了上去。太重了就把它压坏了。”
小家伙鼻子红红地问:“我也很重啊,我会把它压坏吗?”
“不会啊,你才多重。”女主人安抚,“还是害怕的话,以后我们出门用跨的,跨过去就不会踩到它了。”
当天晚上,为了清洗沾到小家伙脸上、脖颈上的泥点子,两位女主人使尽了浑身解数,饶是如此,梨舟还是听到了池韫杀猪般的叫声。
从那以后,池韫进出自家大门一定要算好步数,算好迈左脚还是右脚,不然两条腿会打架。
梨舟以为池韫一辈子都不会接近大海这个给她无限压力的地方,没想到今天,她在海边捡垃圾。
而且就算耗费一个多小时,她也不愿意放过这个刚好被潮水卷走但没有飘太远的塑料袋。
它在离她很近的地方,把它捡走了,它就不会出现在海龟、鲸鱼、鲸鲨的肚子里。
梨舟看到池韫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然后她握了握拳,在双脚还没开始条件反射时,一脚踏进海水里,弯腰,用垃圾夹快速而敏捷地夹起红色塑料袋,返回岸边。
池韫朝岸上走来,嘴角扬起一抹打了胜仗般的微笑。
梨舟来不及收回自己的目光,和池韫的目光撞上。
池韫直直朝她走来。
第15章 意图
塑料袋、烟头、一次性打包盒、餐巾纸、吸管、饮料罐、瓶盖、纸袋、水泥袋、酒瓶,还有玻璃器皿碎掉以后的玻璃渣……
池韫每捡一样就会惊叹一次海边垃圾的多样性,同时思考明明垃圾桶就在不远处,为什么人们选择将垃圾丢在地上、丢进海里、塞在树的缝隙中?
素质问题?个人习惯问题?恶趣味?还是缺乏法律约束,缺少部门监管?
提着满满一袋垃圾走回岸边的池韫总结:提高公众的环保意识,倡导绿色生活,任重而道远。
而她前妻,是迎难而上,扛起这面大旗的人。
梨舟看见池韫过来了,她站在自家院子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眼下的情况,更好的做法是回避、走开,但梨舟选择站着不动。
池韫单手将阻止噪音的耳机摘掉,挂在脖子上,然后一步一步朝梨舟靠近,嘴角挂着一抹笑。
手套与她融为一体,使了一夜的垃圾夹十分趁手,麻袋沉甸甸的,池韫觉得自己非常适合做这个。
明天她还来。
离开沙滩,踏上水泥铺就的路面,池韫沾了水的裤脚不再往下滴水,这是一件稍稍能减轻池韫不适感的事,但她的裤脚陷进沙子时沾了一圈的黄沙,她穿白色,所以十分显脏。
因这一处脏污,池韫整个人都显得灰扑扑的,和以前那个光鲜亮丽的她,很不一样。
见池韫走近,梨舟身子动了动,抢先问道:“你捡垃圾做什么?”
池老板不是信奉时间就是金钱?她宝贵的时间不应该花在做生意和应酬上?
“给你的。”池韫笑容澈净,抬手将捡拾的垃圾递给梨舟。
梨舟站在原地没动。
她们一个站在院子里,一个站在院子外,中间隔着一道院门。
院门和白色栅栏是一体的,同样是白色,院门多了个能旋转和敞开的功能,总共就一米多高。相比防贼,可能装饰作用更多一点。
池韫远远望去的时候就在想,进入前妻的家何其容易,腿一迈就过去了。
可又不能小看这个高度。就好比现在,她们面对面说话,腰部以上的位置毫无遮挡,但脚下隔着这道“门槛”,总觉得隔了万千阻碍。院子内外是两个世界,被生硬划开的两个世界。
池韫的第一个小目标是,进入这道院门,用走的,而不是用跨的。
“我这里很多人帮着捡了,不需要你帮忙。”梨舟谢过池韫的好意,脸上没什么表情。
池韫的手停在原地。倒不是说尴尬,只是她的麻袋里有二十个酒瓶子,加上半袋凝固了的水泥袋和水泥块,有点重量。
她不能一直举着不放啊。
于是池韫自作主张地让手跨过院门,将这袋的垃圾放进梨舟的院子,什么也不挨,因为底座够稳,它可以稳稳当当地立着。
“你对污染环境的垃圾还有谁捡的这种歧视吗?不应该是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吗?”
不是歧视,梨舟只想不通池韫为什么会在海边捡垃圾而已。
这不像池韫会做的事。
梨舟垂眸看着立在地上的麻袋,没有出声。
池韫弯唇笑了笑,伸出讨要的手:“能不能再给我两个袋子,这个麻袋是管王奶奶借的,明天要还回去。”
当然是借口。
王芳借给池韫手套、垃圾夹以及可以重复利用的麻袋时,说的是随便用,暂时不用还。
她一把老骨头了,帮着给志愿者们煮煮点心行,让她在海滩上走几公里捡垃圾,确实是难为她了。
池韫挽着袖子什么都不带,莽莽撞撞就往海边去哪行啊。
王芳的眼睛没有花到那个地步,她看到池韫说“我也可以帮忙”时眼睛里的热忱,也看到池韫挽起袖子之后,手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公益是公益,自身防护也得做好了。
还么?用完了觉得受不了了再还也不迟。
王女士不知道池韫这么有耐心,而梨舟终于弄懂池韫手里的工具从哪里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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