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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当老板时高高在上,如今落了难,骨子里那份冷漠疏离,倒是一点没变。
回去的山路,一如既往的泥泞难行。雨水混着泥浆,每一步都像在拔萝卜。但总算是安静了。
这场面试对李砚青来说,万分煎熬。
工人的打量,梁野那带着同情和笨拙讨好的眼神,无一不在提醒他此刻的落魄和难堪。没上梁野的车,是他给自己保留的最后一寸体面。
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已是深夜。身心俱疲的李砚青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霉点,那点好不容易被按下去的犹豫又浮了上来。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彻底告别过去,向现实低头,在泥巴地里打滚。
不去?下个月的债拿什么还?尊严能当饭吃吗?
脑子里两个小人打得天昏地暗,内耗掉他最后一丝精力。等到窗外天光微亮,他才在精疲力尽中,被“还债”两个字死死按着头,做出了决定。
所有的挣扎已毫无意义。
拖着那个曾经象征身份的名牌行李箱,李砚青再次坐上了进山的出租车。他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显示:阴转晴。晴天,路总该好走点了吧?
车子在山口停下。
司机刚帮他把那个死沉的箱子搬下车,李砚青一抬头,就愣住了。
路口,那辆熟悉的的黑色越野车杵在那儿。车窗摇下,露出梁野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露出一口大白牙,正使劲儿朝他挥手:“李先生!这儿!这儿呢!”
李砚青深吸一口气,感觉刚做好的心理建设又塌方了一角。他僵硬地接过司机手里的行李箱杆,硬着头皮,拖着那个昂贵的箱子,像拖着沉重的枷锁,一步一步向越野车挪去。
梁野已经麻利地跳下车,热情地迎了上来。
李砚青刚想说“我自己来”,梁野的大手已经极其自然地一把握住行李箱的提手,嘴里还念叨着:“哎哟!这箱子看着挺沉!我来我来!”
然后,在李砚青惊恐的目光注视下,梁野手臂肌肉贲张,轻松一提。
砰!!!
一声沉闷又响亮的撞击声!他那个花了大几万买的名牌行李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梁野毫不怜惜地扔进了乱糟糟的后备箱里!跟几捆蔫了吧唧的蔬菜挤在一起。
李砚青整个人都石化了!
还没等他心疼完他的箱子,更惊悚的一幕出现了:后备箱角落里,居然还挤着几只被草绳捆着脚的大肥鸡!正惊恐地“咕咕咕咕”叫着!其中一只胆儿也肥,甚至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用尖嘴去啄他那光洁如新的行李箱!
李砚青的心在滴血:我的箱子……我的行李箱……不会被鸡啄穿吧?!
“李先生,快上车!空调开着呢!” 梁野浑然不觉,乐呵呵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李砚青嘴角抽搐了一下:“谢谢”。然后,他绕开热情洋溢的梁野,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尽可能地离驾驶座远一点。
梁野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强求,他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在引擎轰鸣声中,他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忍不住偷偷瞄后视镜。一次,两次……第三次偷瞄时,正好撞上后视镜里李砚青突然抬起的目光,不带一点情绪。
梁野像被抓包的小学生,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盯着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他清了清嗓子,找了个话题试图打破尴尬:“咳,这几天雨水多,这路就没干过。你拖着这么大个箱子走,那不得陷泥里拔不出来?是、是刘婶儿!一大早就念叨,非让我来接你!怕你迷路!”
李砚青微微一怔。想起昨天离开时,也是刘婶儿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让梁野送伞。
一股细微的暖流悄悄漫过心间,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雨后初晴的山林,绿得清新透亮,阳光穿过叶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浅笑着,声音也柔和了一点:“嗯,刘婶儿看着风风火火,心肠挺好。”
“可不是嘛,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农场里大小事她都管,以后你有啥不清楚的,尽管找她!” 梁野见气氛缓和,也放松了不少。
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拐上了一条相对平坦些的石子路。
李砚青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色,疑惑道:“这路……怎么和我昨晚走的不一样?”
梁野惊讶地从后视镜看他:“啊?不一样?你昨晚走的哪条?”
李砚青回忆着:“一条很窄的小路,两边都是草,全是烂泥……”
“哈哈哈!” 梁野一个没忍住,爆笑起来,“你咋不早说!山里导航不能全信啊!那条是老路了,早没人走了!农场新开了两条大路,专门给货车走的!又宽又平!”
“什么?!” 李砚青如遭雷击,猛地坐直身体。
“哈哈哈哈!” 梁野笑得方向盘都快握不稳了,“难怪!昨晚见你,那裤腿,跟刚从泥塘里捞出来似的!”
李砚青的脸红了!一股热气从脖子根冲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翻看昨晚的导航记录,恨不得把那个导航软件卸载八百遍!
“咕咕咕!!!”
后备箱里,那几只大肥鸡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窘迫,叫得更欢快了,像是在嘲笑。
李砚青默默关掉手机,把脸转向窗外,假装欣赏风景。只是那红透的耳根,彻底出卖了他此刻想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崩溃心情。
第5章 05 参观农场
越野车还没在前庭停稳当,李砚青已蓄势待发,手指死死抠住门把手,“咔哒”一声解锁,人就像离弦的箭,射了出去!
目标明确——后备箱!
他必须在梁野染指他的箱子之前,把它抢救下来!
梁野刚熄火,就看见李砚青已经扑到了车屁股后面,那速度,比他开拖拉机犁地还快。他莫名其妙地挠挠头,也跟着下了车。
“李先生?急啥……” 话音未落,就见李砚青“唰”地掀开了后备箱盖。
然后,空气凝固了。
李砚青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那曾经光鲜的行李箱,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委屈的姿势歪倒在角落。箱体上,赫然点缀着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啄痕。
旁边,那几只被捆了脚的大肥鸡还不知死活地伸着脖子,对着箱子跃跃欲试,豆豆眼里闪烁着“这玩意儿看起来挺好啄”的愚蠢光芒。
“咕……咕咕咕?” 其中一只试探性地又啄了一下。
李砚青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
路上虽然做好了心理建设,但亲眼目睹箱子被糟蹋成这样,冲击力还是过于强烈。
他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秒都是二次伤害。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无奈地弯下腰,双手并用,费劲地把那个伤痕累累的箱子从鸡群的包围圈里解救出来。
梁野这时也凑了过来,手里拎着那几颗蔫了吧唧的菜和两只还在扑棱的肥鸡,动作极其自然地把它们往水泥地上一扔。
肥鸡们摔了个屁股朝天,但很快伸长脖子“咕咕咕”地叫嚣着,其中一只胆儿肥的,还试图再次偷袭李砚青刚放下的行李箱轮子。
“嗬!” 梁野瞥见李砚青搬箱子的动作,眼睛一亮,“看不出来啊!李先生,看着瘦,劲儿还不小嘛!” 他一边随口夸着,一边扯开嗓子朝小楼里吼,“老刘!这几只越狱跑到外山的鸡,被我逮回来了!中午加餐!红烧!料给我放足点!”
吼完,他习惯性地偷瞄了一眼李砚青。只见对方已经提起了行李箱,但脚步却钉在原地,眼神茫然地扫视着空荡荡的前庭。
昨晚还堆满蔬菜、人声鼎沸的地方,此刻只剩下被太阳烤得滚烫的水泥地,热浪扭曲着空气,安静得有点诡异。
“李先生?” 梁野看他不动,以为他还在心疼箱子,“走啊?”
李砚青这才拉着箱子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住。
去哪?宿舍?刚梁野好像提过一嘴……但具体哪栋楼哪个门?他像个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时找不到北。
“哎哟!” 梁野一看他这迷路小鹿般的模样,赶紧小跑着追上去,语气热络:“瞧我这脑子!走走走,先带你去宿舍放行李,顺便熟悉下环境!”
李砚青默默跟上,心里嘀咕:熟悉环境?希望别又是“鸡飞狗跳”的体验。
梁野领着他拐进中间那栋小楼。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凉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的燥热。
狭长的走廊,一边是明亮的窗户,另一边是浅绿色的门。窗外的树影斑驳地投在门板上,微风拂过脸颊,带着绿草的味道。
这场景莫名有点熟悉。
李砚青恍惚了一下。大学宿舍,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门,这样的微风……
一股久违的青涩感涌上心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至少,这里不像想象中那么荒凉。
梁野掏出钥匙,麻利地打开其中一扇门,献宝似的推开:“喏,就这儿!怎么样?南北通透,自带小阳台!这三栋都是宿舍,现在人还不多,宽敞!等以后农场再扩大,招满人了,可能就没这么舒坦了。”
李砚青把箱子拖进去。房间一目了然:靠墙一张单人床,一套看着还算结实的桌椅,一个简易衣柜,最里面是扇磨砂玻璃门,应该是卫生间。
对一个农场打工仔来说,条件堪称豪华了。
“还行吧?” 梁野探头探脑,观察着李砚青的表情。
“嗯。” 李砚青言简意赅,心里却松了口气,太好了,有独立卫浴。
“那你先收拾,我在外面等你!” 梁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李砚青才自在了些,他把箱子往墙边一推,眼不见为净。
随后,他径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自来水洗了把脸。清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一丝烦躁。
他走到小小的阳台,想透透气,顺便看看这南北通透的风景。
视野确实不错,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农场大小不一的大棚。微风习习,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刚觉得心情舒缓了几分,一个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耳边响起,自带莫名的厌烦:“嘿~李先生!”
李砚青身体一僵,脖子像生了锈,一格一格地转向右边。然后,他绝望地发现:这层楼的阳台,居然是连通的!
只见隔壁阳台,梁野正站在一片姹紫嫣红的花盆中间,头顶的晾衣架上飘荡着几件具有农场特色的工装背心和大裤衩。
他本人则笑得像一朵开得过于灿烂的向日葵。
“我就住你隔壁!” 梁野的声音充满了惊喜。
“啊?” 李砚青的脑子短路了,脱口而出,“为什么?” 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抗拒藏都藏不住。
老板住员工隔壁?合理吗?科学吗?方便监督吗?!
梁野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下,随即眼神飘忽,开始装模作样地摆弄面前一盆开得正艳的月季,手指头都快把叶子揪下来了:“咳……那个……我本来就住这儿啊!这栋楼,老板员工都住一起,方便!嗯,方便!”
李砚青明明没出汗,他还是抬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汗珠。他试图挤出一个表示“知道了”的礼貌微笑,努力了一秒,宣告失败。
算了……
最终,他只是点了下头,迅速退回了自己的宿舍,还“咔哒”一声轻响,把阳台门关严实了。
眼不见,心不烦!
第6章 06 大口吃饭
大约五分钟后,门外响起了梁野热情的呼唤:“李先生?收拾好了没?出来转转呗?”
李砚青无奈地打开门。得,这熟悉环境的流程是躲不过了。
下楼后,梁野成了“金牌导游”,嘴皮子翻飞。
李砚青像个人形挂件,蔫蔫地跟在他后面,进行一场走马观花式的农场观光。
“看那边!草莓大棚!我们的主力军!整整五十多个!除了粮食,啥瓜果蔬菜都种点,自给自足!去年刚搭的家禽棚,鸡鸭鹅都有,喏,那边是羊咩咩的地盘……今年我又承包了俩山头,引进了一批野猪,那肉香!啧啧……”
头顶的太阳像个巨大的白炽灯,越晒越毒辣。
李砚青感觉自己像块被架在烤架上的五花肉,滋滋冒油。梁野热情洋溢的解说词,在他耳朵里自动转化成了催眠的嗡嗡声,左耳进,右耳出。
他只能机械地“嗯”、“哦”几声,以示自己还活着。
一圈逛下来,李砚青感觉自己快要原地蒸发了。
刺目的阳光,此起彼伏的家禽大合唱,还有空气中淡淡的米田共的气味……这一切都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体验。
相比之下,刚才那间简陋的宿舍,此刻在他心中已然升级成了度假小屋。
好不容易熬到返程,临近中午,三栋小楼遥遥在望。
李砚青精神一振,脚下生风,只想快点回到那片阴凉地。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肉香,混合着米饭的香味,快速钻进他的鼻腔。
“咕噜噜……”
他的肚子非常诚实地发出了抗议。
“噗!” 旁边的梁野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砚青:“……” 他面无表情,假装那声音来自地底。
梁野憋着笑,加快脚步,指着前方开始冒烟的前庭:“走走走!正好赶上饭点儿!”
“嗯……食堂在哪儿?” 李砚青环顾四周,没看到像样的建筑。
“喏,前庭就是!” 梁野笑道,“露天食堂,敞亮!接地气!”
李砚青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等走近了,看清前庭的“盛况”,他整个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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