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饶是如此,也是个念想,总比没有的好。
村人仓皇跑动之际,不少人都被四周无光的黑暗吞没,其余可不容易到了村庙,一转头,却见村长等人就挂着笑脸,慢悠悠跟在后面,还温声问他们,要往哪里去。再一看,方才消失在夜色里的村人不知何时,也都出现在了村长身后,笑着望着他们。
村人大骇,纷纷往庙里躲,有的还已仓皇跪地,拼命朝那白纸荷灯磕头,祈求神湘君显灵。
“这里一张破纸,山里一座破石像,都半点神异没有,被谁拿来糊弄糊弄你们罢了,还真有人信?”
岳林笑着,对庙内一切不屑一顾,同村长向前走着,便要一网打尽。
然而,却就在他们抬起步子,迈上村庙门槛的这一刻,庙内供桌上,白纸荷灯却忽地一震,继而光芒大作,映照得庙内如同白昼。
村长与岳林当先被照到,齐齐发出一声惨叫,砰砰倒飞摔出。其余跟在他们身后的村人也都大叫,飞快后退躲闪,唯恐被那光芒照到。
“神力?!”岳林睁大双目,死死盯着庙内,眼底闪过一道扭曲黑气,“岳家村怎会有蕴含神力之物!”
而这一摔,似乎也将村长摔清醒了,他猛地扬起脑袋,嘶声大喊:“快!去请神湘君!妖魔已至,去请神湘君!”
这一声喊完,村长的脑袋便又垂了下去,几息后,再度抬起,却是一张慈和笑脸:“你瞧你们,躲在里面做什么?快,快出来,和大家团聚,我们才是一村人呀……”
“我们本想都一块出来的,带着您的白荷灯,但是那灯离了庙,就会变暗,没办法,我们就喊了十来个人,一人分一点荷瓣上的纸边边,带着一点光亮,往外闯,”大山跪坐在荷瓣羽舟上,哽咽着,“十来个人,就我们三个活着出来了……神湘君,求您,求您救救岳家村吧!我大山在这里给您磕头了,岳家村一定永生永世供奉您!”
“不必如此,”白荷灯轻晃,清风扶起了大山,“能救,我自然救。”
大山三人大喜,又哭又笑,再次叩倒。
而如此说话间,岳家村也已经到了。
第65章 渎神 14.
明明是临近黎明的时刻,望秋山南麓的岳家村却依然被一片浓重至极的黑暗覆盖着,除村口村庙内的一点灯火外,再不见丝毫光亮,仿佛已被什么恶兽吞没,不存世间。
村庙内,哭声隐隐。
几十名村民挤在其中,大人抱着小孩,丈夫护着妻子,摩肩接踵,连同墙角都塞满,灯架上也一个叠一个,坐了好几个幼童。
岳家村算不得穷村,也算不得富村,只因对神灵敬畏,才筹出钱来,建了一座比其他村子更大些的村庙,却不想,这时倒派上了用场。
可再大,这也仍只是一间村庙,容纳几十个人,已是极限。
当然,再多也没有了。
其余近百人,都已在庙外。
他们沉在那幽暗噬人的夜色里,像一团团蠕动的阴影,避着光亮,同村长与岳林等人一起,通过敞开的庙门,直勾勾盯着庙内的人,发出一声又一声呼唤。
“宁子,望什么呢?别望了,快出来吧,娘在这儿呢,来,快来……”
“遥遥,遥遥,你说嫁了我,就是要与我甘苦与共,白头偕老的,现在怎么这样躲着我?快来,快来,我就在这儿,我在等你!”
“岳大头,你个丧良心的,就放你老爹我一个人在外头,自己躲起来了!出来,你个小王八蛋给我出来!”
“明山,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是负了我,负了我!”
“爹,爹!我和娘都在这里,你怎么不出来?那里面才是妖魔,我们才是活人呀!”
一道道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或温柔,或激愤,或期盼,或哀怨,声调幽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熟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那些被唤到名字的人有的脸色煞白,有的热泪滚滚,还有的颤抖不停,几乎昏厥。旁边的人死死拉着他们,去捂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别看别听!那不是他们了,是妖魔!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但便是如此,却也仍有人中招,被蛊惑,任谁都拉不住,挣开困锁,朝外冲去,身影一下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片刻后,外面便多了一张笑脸,一双眼睛,和一道新的呼喊声。
庙内村民无法,只能撕下衣裳布条,把一些人手脚绑住,阻止他们跑出去。
后来,似是见这呼唤不再见效,外面消停了。
就在有村民以为妖魔退去,他们疑似逃出生天时,一支火把突然从黑暗中飞来,砰地砸入庙内,目标便是供桌上的白纸荷灯。
白荷灯光芒一荡,火把瞬间熄灭落地,未能碰到它片角。
可经这一下,白荷灯的光芒却似乎变暗了一些。似乎消解这等麻烦,比抵挡外面那些古怪村民和深浓黑暗还要更消耗力量。
大约是见此举有效,外面阴影蠕动更甚。
更多物件被砸进来,斧头、菜刀、石块、桌椅。
有村民也被砸到,头破血流,但却顾不得许多,只大喊:“快!保护白荷灯!”
“保护白荷灯!灯灭了,我们都得死!”
村民们惊恐万分,却也没有后退,全都挺起身子,举着架子、蒲团等物,挡在了供桌前。
不多时,庙内的血腥味便浓重起来,惨叫与痛呼接连不断。
即便如此,白荷灯的光芒也依然遏制不住地渐趋黯淡,光芒笼罩范围也开始缩减。
村中夜色似乎更加浓郁了。
那些黑暗如沼泽溢出的污浊般,擦着光亮的边缘,漫过了村庙的门槛,一点一点逼近。
村民们如立孤岛,紧紧抱在一起,惶惶无助。
忽然,拥挤中,有谁不慎撞到了供桌,供桌带着猝然一翻,白荷灯落地,恰被一同掉下的蜡烛点燃,噗地一簇火焰,瞬间焚毁了所有光明。
这太意外,太突然,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等有村民尖叫着踩灭火焰时,地上只剩一片散乱灰烬,早已孱弱不堪的白荷灯再也不见了。
“这就是天意!”
庙门外,阴影们疯狂蠕动,齐齐传出虚渺诡谲的笑声:“你们连自己的活命稻草都能失手烧掉,是命该如此。认命吧!”
庙内唯余的两个烛台无声熄灭。
夜色涌入,如黏泥,如虫潮,刹那笼罩了整座小庙。
村民们彻底绝望了。
他们连尖叫都已发不出,只能浑身是血地抱紧孩子,死死闭上双眼。
如此绝境,如此危急时刻,铺天盖地、几乎淹没一切的黑暗中,一道白光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无数道惨叫声响起,却不是来自身边,而是来自外头。
庙内村民瞥见了光亮,下意识睁开眼望去,便见庙外高处,一轮白月煌煌当空,散尽浮云,光明扩散间,令整个岳家村瞬息之间亮如白昼。
不,那不是白月,而是灯,一盏白荷灯!
恰在此时,空中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是神湘君!神湘君显灵了!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是岳大山他们的声音。
众人恍惚,几乎以为这是被妖魔吞吃前的幻觉。
然而,他们面前,那已淹至脚边的夜色忽而退走了,门外那些好似阴影般蠕动的村民也都栽倒在地,惨叫翻滚间,七窍钻出缕缕黑烟。
岳家村浓得过分的黑暗在溃散,东方天际,一线曙光跃动而出。
天,真的亮了。
“娘,快看,是大山叔!他在天上飞哎……”
“村长、村长他们在冒黑烟!”
有幼童懵懂,好奇叫出声来。
天真的、并不作伪的童声惊醒了庙内的村民们,他们睁大了眼,泪水顷刻淌出。
“神湘君……是神湘君!”
“神湘君显灵了!”
“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我的伤……我的伤好了!”
“我的也是!”
“感谢神湘君,感谢神湘君!”
所有村民喜极而泣,纷纷跪地高呼,充满希望的声音一时冲淡了满庙血腥。
楚神湘以一阵清风扶起了他们,心神却并不在他们身上。
凡人不见邪秽,但因方才岳家村村民们身处生死边缘,又正逢阴阳交汇的晨昏分割之时,所以便看得见所谓黑烟,这正是邪秽的显形。
当下,生死危机过去,村民们目中的黑烟已淡,但实际上,在楚神湘眼中,那邪秽却并未散去,反而是在被白荷灯驱出村长等人体内后,飞快凝聚了起来,于高空之中,勾勒出一头恶蛟形貌。
恶蛟?
听大山等人描述,楚神湘心中有所猜测,但其中却无一个是一头恶蛟。
恶蛟这等妖魔,也会如此行事?
楚神湘觉得古怪。
而空中,那头恶蛟已然成形,脚踏浓云,招风引雷,目若铜钟,瞪着那白荷灯,龇牙一嗤,冷厉嗜血:“什么神湘君,不过望秋山上的一块破石头,真当我不知你的来历?观你神力,成神没有多久,不过末流野神,还敢来这里出头?立刻退去,饶你不死!”
楚神湘观这恶蛟不对,加之诸多凡人在侧,拖延无益,便果断以本体连通了神识。
岳家村,高悬的白荷灯微微一荡,光芒凝聚,飞速勾勒出一只如竹似玉的手掌,与一片青云般的宽袖。
手提灯,袖轻扬,辉光夺目漫天。
“找死!”
恶蛟浑身黑烟一震,咆哮一声,腾飞冲来,张牙舞爪。
空中登时风雷凝聚,乌云滚滚,闪电乍起,倏地照亮恶蛟轮廓,庞然盖空,狰狞至极!
地面上,村民们喜悦未尽,便目睹这样一幕,尽皆骇然失色,软倒跌坐,瑟瑟发抖。
来、来袭他们村子的,竟是如此可怖的妖魔!
“神湘君保佑,神湘君保佑……”
听见了恶蛟所言,虽信楚神湘,却仍有人不免心中惴惴,害怕地闭眼祈祷起来。
两百年时光,楚神湘遇过鬼神,见过妖魔,可那时他遇的再多,见的再多,也没用,因为他只是一块石头,看不见神力,辨不清邪秽,只能有些隐约感应。
后来成神,天下却渐渐安定,他又沉睡,整整十二年,并未见过什么奇异,所以自己的实力如何,他并不清楚,只是冥冥之中觉出,寻常妖魔应当并不是他对手。
包括眼前恶蛟,虽已超出寻常妖魔范畴,具有邪秽,可却也并未带给他什么危险感。
但便是如此,楚神湘也不敢大意,全力而为,只求一次出手,即斩妖魔。
为此,楚神湘困于神像内两百年的双手,便都动了。
右手提灯,白光耀世,左手捏诀,漫空风雷倒戈,瞬息凝作一柄巨剑。
巨剑云为身,风为刃,雷电刻为符,自天而降,惶惶惊世,震动寰宇!
恶蛟大惊,已觉不妙,奔势一止,转头便逃。
然而巨剑比它更快。
“破!”
望秋山上,神湘庙内,高大的石像虚化出一道模糊人影。
人影启唇,声很轻,落空旷殿内不可闻,音很重,化风雨雷电急急如律令!
一令下,巨剑以无人可见的速度斩下,霍然贯穿恶蛟头颅,将其钉落村外荒地!
“你竟有如此手段!”
一声凄厉嘶吼,冲开云雨。
大地震动,烟尘四起,村民们东倒西歪,跪都跪不稳,只能看见远处一条长虫样物剧烈翻腾。
然这翻腾也不过两下。
巨剑雷符如水淌下,将恶蛟从头到尾捆住,只一刹电闪雷鸣,恶蛟转眼化作齑粉!
一剑斩蛟,又以至阳雷火涤净邪秽,如此,楚神湘方算放心。
他散去巨剑,正欲以白荷灯为岳家村上下作一番救治,便彻底结束此间繁琐,却不想,收手之时,神识一动,竟隐约察觉到了一点熟悉。
这邪秽……
楚神湘一顿,神识卷来些许恶蛟残留的齑粉。
方才不识,但雷火加身,卸除了其伪装,在最后一刻,将恶蛟的真实气息显露了出来,不是别个,却正是曾在沈明心身上种下香火种子,近来又在虞县赫赫有名的神灵,春山公。
“居然是祂。”
楚神湘双眸微沉:“不是本尊,应当只是借妖魔之躯而成的傀儡。神灵,便是邪神,只要还有香火,便也不必行妖魔之举,祂为何……”
楚神湘嗅到了些许怪异气息,这春山公约莫不像他想得一般简单。
与此同时,虞县县衙后,一间三层小楼内,某房间,层层纱幔遮挡的床上动静倏地一停,帐外圆桌上,春山公神像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嘶……”
有谁吃痛。
下一刻,一只苍白的手抓住纱幔,沈稠阴柔的脸孔贴过来,晦暗朦胧:“大神灵,怎么了?只我们两个,便吃不消了?”
神像隐现一副温和面孔,虚渺男声响起:“岳家村之事,生变了!”
黏稠的黑水渗下床榻。
一双长腿荡开纱幔,率先迈了出来:“听你口气,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声音却陌生,既不属于沈稠,也不属于春山公,却是这床上多出的第三个人。
“堂堂神照国大国师,便这般冷漠,也不知扶人一下?”沈稠在后一嗔,却是道出了这人身份,恰是传言中要过虞县的神照国国师,明隐。
他竟已到了虞县,比外界猜测还要早上太多!
“就你娇惯。”
明隐面容冷峻,动作却温柔,闻言抬手去扶沈稠,任沈稠一歪,倒入怀中。
“你怎好说稠儿娇惯?明儿你当年可也不遑多让。”春山公含笑说道。
明隐抱着沈稠,随他缠着吻了几下,便到桌边,坐了下来,边挥手为两人披上衣衫,边道:“既不做了,便说说吧,岳家村生了什么变故?”
“我借傀儡,在岳家村宣泄孽力并汲取怨气之事被破坏了,”春山公道,“但正如明儿你所料,这不全是坏事,甚至对我们来说,可以算是大大的好事!”
66/168 首页 上一页 64 65 66 67 68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