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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实非明心故意,而是另有缘故。”
他抬起了头,一双瑞凤眼漆黑,如水似镜,倒映出神灵极近又极远的、虚幻俊美的轮廓。
“十二年前,明心八岁,尚是一幼童。因小时体弱,虽结干亲,却不曾上山入庙,来拜干哥。那时过了七灾八难,家人便觉无事了,恰逢明心也好奇干哥,便央家人,与之同行,于那一夜,上了望秋山……”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这几天小忙,舍不得存稿来加更,但有的,都有的,最晚20号之后,使命必达!
第70章 渎神 19.
十二年前,望秋山。
酉时,神湘庙内灯火明亮,一个头梳两角丱、身穿红薄袄,宛若粉雕玉琢的小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门中钻出来。
“只许在庙内玩,万不可跑出去,”殿内传来女子的扬声叮嘱,“若被我瞧见,仔细你小子的皮!”
小孩背对着殿内悄悄做了个鬼脸,然后分外乖巧地答:“放心吧,娘,我肯定不会乱跑的。”
应罢,小孩张开两只手臂,呜哇一声就一溜烟往殿后跑去。
“跟着点小少爷。”
男子声音也道。
小孩没耐性,坐不住,能认真拜完神,已是不错了,再让他在此安分等他们这对父母问杯,实是难为。只是小孩自幼体弱,虚岁都八岁了,才只有寻常五六岁小孩模样,让人不得不多挂心。
“得了父亲吩咐,家丁们都跟了上来,我那时大约是太过无聊,庙内除了杂草,也并没有什么可玩的,便提议,与他们玩捉迷藏……”
沈明心目光虚掷,翻找着脑海深处的画面。
他以为时隔多年,自己那时又那么小,这些记忆自然早就模糊了,可今时真正说起,才知道,原来他还记得这样清楚。
清楚到近乎诡异。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但躲着躲着,我便起了好胜心,想躲到一个他们全都找不到的地方,”沈明心道,“我想起了娘亲的提醒,说庙后有一口枯井,虽说已经用木板盖住了,压了石头,但我人小,仍要躲着点走,小心哪天石头滚落了,掉里头……”
又一轮捉迷藏,小孩趁未参与捉迷藏、只负责看着他的那名家丁的一个打盹儿,脚底抹油、鬼使神差地摸到了枯井边。
一瞧那枯井,他的眼睛便亮了。
枯井上压的石头早滚到不知哪里去了,上面只有一块木板,有点沉,但也能挪动。旁边有个烂木桶,高一点,辘轳井架上还绕着绳子。
“把绳子往身上一绑,我进到井里去,他们就铁定找不到了!”
小孩子惯来是不知后果、胆大包天的一类存在,这红袄小孩更可谓其中翘楚。
他自诩聪明,想出了绝佳的躲藏地点,听着家丁那数数的声音,便也不多想,直接把绳子往腰上一绑,另一头绕下来些,再系一个疙瘩,牢牢靠靠。
夜色幽深,杂草丛生,枯井之中更是漆黑不可见底,木板挪开一点,便有阴凉之气流出,冲得人寒毛直竖。
小孩坐到井口时,便有点怕了,后悔想要爬出去了,可井口全是潮湿的青苔,他一转身,身子一滑,便猝然掉了下去,连尖叫都被深井吞没,未曾溢出太多。
“那时候约莫吓懵了,太多的记不清了,睁开眼,就是疼得很,吊在半空,周围一片漆黑,湿滑潮冷,抬头也是黑的,连井口都望不见,我吓得哇哇大哭,使劲喊,没人来,想往上爬,也根本爬不上去。”
沈明心也不知小小的自己哪来那样大的胆子,敢往这样一口井里钻,哪怕没有妖魔鬼怪,如此枯井,也足够埋葬一个八岁的孩童。
“又过了一阵,绳子断了,它在那儿放了那么多年,老化太多,撑不住这样一个孩童的闹腾,只可惜当时钻井的我不懂。
“我摔到了井底,幸好中间有绳子缓过,这井也不算太深,我福大命大,没摔死,只昏过去了。再醒来时,眼前还是黑乎乎的。”
沈明心微微闭眼:“我大哭大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来救我。我不是傻子,知道他们应当是听不见了,于是强忍着害怕起来,在井底摸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助我出去的东西。
“我摸了很久,都没有摸到什么合适的,倒是被不知藏在哪里的癞蛤蟆吓了一跳,又哭了起来,力气都哭没了。
“我又怕又累,以为自己要死了,抓着井底的泥,想给自己盖个坟。”
沈明心笑了下:“然后抓着抓着,就抓到了一块石头。”
小孩天生好奇,找到红袄上唯一一块还没被井泥染脏的地方,擦了擦眼泪,动手开挖,把那块石头挖了出来。
井底黑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清那石头的模样,但他摸得出来。身绕九条黑臂为座,指提一点白荷作灯,身形修长,面目模糊,这是神湘君!
“哥哥!”
小孩嘶哑着嗓子叫,一把将那足有小孩手臂长的小神像抱在了怀里,好似抱住了一块水中浮木。
“哥哥,我不小心掉在井里了,父亲母亲都找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他们都说你是大神仙,会显灵,会保佑我,能求求你,让我出去吗?
“好哥哥帮帮我,等我出去,一定把我所有的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给你!啊对了,娘亲说你不吃凡人的食物,喜欢香火,我送你香火,好多好多香火,好不好?”
抱着小神像,小孩心中又有了希望,一个劲儿地念叨、央求,还像模像样地磕头叩拜。
然而,那只是一座寻常的石像。
或者说,一块寻常的石头。
它只是在神湘庙落成时,被选中,雕成了神湘君的模样,当作镇井神像,放入了这井底。它没有任何神异,也与楚神湘没有任何关系。
楚神湘看着轻言讲述的沈明心,似是透过他,透过那些回忆的话语,望见了十二年前,被困井底,搂着小神像可怜流泪的孩童。
他想帮帮他,就像想帮帮过去所见那许多无助的孩童一般。
但他帮不了他,就像他帮不了他们,也帮不了自己一样。
“最后,你是如何出去的?”
楚神湘太关心这主人公的命运,故事还未听完,便问向结局。
沈明心一顿,抬起那双瑞凤眼,望向楚神湘:“我一直觉得,是您帮了我。”
楚神湘眸光微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记忆虽因过去的某些发疯时刻,有点乱,但却没有什么明显残缺,尤其十二年前。
他记得很清楚,无论是那一夜成神前,亦或那一夜成神后,他都没有救过什么庙后枯井中的小孩。
沈明心似是从楚神湘那张高山远雪般的脸孔上窥见了什么,笑起来:“我指的当然不是您听见了我的哭诉,突然显灵把我从井底捞了上来,而是……”
他停了停,仿佛在想如何形容,半晌,才道:“我很难说清……其实,当时抱着小神像的我,在得不到回应,知晓哪怕神灵近在咫尺,也并不会显灵后,已经绝望了,但没多久,我就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哥哥,”小孩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吐字都含混不清,“求求你,哥哥,哥哥……”
深暗无光的井底,他抱着小神像,哽咽着,缩在肮脏潮湿的角落,被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那身漂亮的小红袄已看不出半点原色,俱是污黑,头发也散乱,黏在一起,可怜而又肮脏,好像谁家刚出生便栽落泥水中的幼猫。
“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小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累得睡了过去,又似是身体太弱,已然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大地一阵震荡。
小孩贴着一块石头,本就靠得不稳,一下便被晃倒,从浑噩中惊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搂住小神像,仓皇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震荡只持续了一两息便结束了。
下一刻,小孩怀里的小神像突然变得冰凉异常,好似抱了块寒冰。
小孩小手被冻得一哆嗦,忙把小神像放下了,这时,小神像如受什么牵引一般,竟闪动起了微弱的莹光。这莹光不大,但却足以照亮井底,小孩呆了呆,然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哥哥,是你来救我了对不对?是你来救我了!”他不顾寒冷,一把抱住小神像,那阴冷的寒意着袄子都冻得小孩抖个不停。
小神像并没有回答。
小孩也不介意,抱着小神像,试图从这阴寒之中汲取温暖。
抱了没一会儿,小孩的眼睛忽地一顿。
小神像发光,照亮了井底,也照亮了岩壁间的一处孔洞,那孔洞大小,差不多恰够一名孩童钻入。
小孩迟疑地靠近,贴着那孔洞看了一会儿,目中渐渐迸发出亮光:“这里有水流声……也许连着山里的河?从这里,是不是可以爬出去,到外面?
“不,不行……万一里面是死路,是野兽,是大蛇!那、那我就回不来了,会死的,娘亲爹爹,还有爷爷,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在井里,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找到我了……
“可还要多久呢……我好饿,好困……”
因昏过一次,四周也一直都是黑暗无比,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多久,他只感觉万分难熬,恐怕已经有五百年那么久了。
“娘亲说过,望秋山的水脉,都会通向虞水,我……”
小孩望着那孔洞,心中混乱一片。
没多久,他蓦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神像,然后一抹脸,拆下身上那半截老绳子,把小神像绑到了自己的胸前,然后直接一低头,钻进了那孔洞中。
小孩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闷头往里爬,胸前的小神像照亮了长长的暗道。
暗道越往里越是潮湿,还有一些栖居的蛇虫,不小心碰到,滑腻冰凉。小孩吓得咬紧了嘴巴,不敢放声大哭,生怕这些可怕的东西趁机钻进他的嘴里。
他感觉自己爬了很久很久,回头,看不到后面的孔洞了,但往前,却也没有尽头,他仿佛被困在了某种狭长幽闭的黑暗囚笼里,永远无法逃脱。
他越爬越慢,越爬越慢,若非胸前的小神像仍在发光,他便连最后的勇气都要失去。
而就在他越发依靠那光亮时,小神像突然恢复了。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发光,暗道内,最后一抹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小孩完全陷入了那能将人完全吞吃的黑暗之中。
爬动的动作顿住,小孩僵在了原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许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有人发现,这里有一具小小的尸骨……”沈明心道,“但……”
但就在这可怖的、令人窒息发疯的黑暗中,一些蠕虫一样的光团出现了。
它们虚幻无比,仿佛是从极高的地方飘落下来,小孩麻木绝望的眼珠转动了起来,又害怕又恶心,垂下脑袋大声干呕起来。
而一低头,不知为何,他竟晃眼看到自己胸前的小神像也变了,蜡烛一样融化,渗出黏腻脏污的脓液。
他吐得差点昏死过去。
可吐完了,他便非常奇异地冷静下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光团,在它们的照耀下,再次挪动起僵硬的手脚,往前爬去。
那些光团也蠕动起来。
小孩看到了光团里的那些影子。
他们有的穿着奇怪的衣服,走在非常宽阔的道路上,开着马车一样却没有马的盒子,还喜欢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片片,举在眼前,低头摆弄。
有的跪在阴暗昏沉的影子里,不断跪拜祈求,或割开干瘪的手腕,强行挤出血来,或砰砰磕头,面目全非,神龛前香火冉冉,腻臭不止。
也有的只端来一个馍馍,一碗清水,温柔虔诚地擦拭过来,轻轻唤,求求神湘君保佑我的儿女。
天灾,人祸,战乱里的白骨,饥荒里的血肉,都随着那些影子,在光团里浮浮沉沉。
被掩埋,被摔打,被供奉。
小孩懵懂,不知道看的是什么,只觉心神不知不觉都被吸引,恶心退去,只有悲伤。他下意识摸摸脸,脸上泥污混着泪,潮乎乎一片。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回忆,也总觉是幻觉。现在想来,大约不是,而是我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无意间窥到了您过去的记忆。”
沈明心轻声道:“那些光团来得快,散得也快,我使劲爬,想要在光团彻底消失前爬出去。但很快,我就发现,有一个光团是没有散的,其它光团都散了,但它没有。
“那个光团里是一座已经非常残破的小神像,我跟着它,爬了很久很久,快没力气时,闻到了外面的气息……”
小孩从一个窄小的溶洞内钻出,望着已现出蒙蒙微光的山外天际,呆滞许久,才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可他的嗓子早已哑了,再怎样的大哭,也不过是微弱的、脆弱的。
在这微弱而又脆弱的哭声里,在模糊的泪眼里,他看到最后那个光团飘飞起来,飞快消散了。消散的最后一幕,光团里却不是什么小神像了,而是一个人,一个好看得仿佛天神的男人。
他有一双乌黑的眉,一双暗青的眼,俊美至极,却无丝毫活气,唯余非人的冷漠,好似头顶无情的苍天一般,万物生灵,皆不入眼。
他不是石像,却比石像更冷。
小孩看得连哭都忘记了,只有泪珠,本能地啪嗒掉落。
说到这里,楚神湘也已经明白,沈明心当时遇到的是什么了。
那是他得天地感召,成神的一夜。
诸多异象,与失控散出的属于天魂的记忆、地魂的因果、人魂的情感,都被他压在了庙中,并未泄露出去,却不知,这庙附近的井内,却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他看到了他牵引香火时带动的所有附近小神像的动静,看到了他三魂映射出的异象,也看到了他两百年的过往,与他成神的那一刻。
如此说来,也真是奇妙,十二年前,他竟还有这样一位陪伴者。
至于那最后才散的光团,也许就是他仍残余的最后一丝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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