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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苍忆起心血江上看过的日出,遥遥指向溪流尽头:“那时候,在江边看到一个捕鱼少年。戴斗笠,光着脚丫,心眼多,专门坑骗外地人。你说,像不像你?”
人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是一条再平凡不过的小溪呀,哪有什么江,什么捕鱼的?
它只看见了山间横插斜竖的一道道血旗,金光禁制笼罩着每一寸大地,连只鸟雀也飞不出去。
宗苍携了他的手往山下走:“还有一样东西,不曾与你看过。”
峰回路转,竟在陡峻山峦间辟出开阔的一片广袤平原来。暖风习习,绿草如茵,宗苍立刀杵地,足下的大地便随之震颤。
近百匹奔腾的矫健马儿,便从连绵的绿草之后纷至沓来。
——那是一片腾涌的祥云。
人偶看得惊呆,以至于当那马儿用额头顶上自己的掌心时,它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生辰礼未能陪在你身边,我……一直深以为憾。”宗苍将一匹马儿的缰绳塞进它的手心,“可我倘若出现,你大抵也不会高兴罢!”
它的生辰?
人偶不记得自己有过生辰。
现在应该说什么好呢?它有点拿捏不清楚了。
宗苍似是自言自语:“看见你一个人吃长寿面,我便想到曾经每年的重阳,你都要来给我送一碗长寿面。只可惜我那些日子身负重担,实在没机会好好过一次生辰……枉费了你的好心。”
人偶能感受到宗苍掌心的温度,却无法理解他的指腹划过自己发丝的意味。当然,重阳到底是什么日子,它也不知晓。
它虽然听着宗苍说起这些话,可总觉得,这话是对另外一个人说的。人在做梦时会说梦话,宗苍现在就像是在说梦话。
他那暗金色的瞳孔凝望着自己时,就像是在凝望一个物件。
睹物思人……是这个词吗?
宗苍不知道从哪里携来一顶精致漂亮的琉璃发冠。那银蓝色的琉璃美极了,晨光之下,像是凝聚了璀璨的湖泊。发冠中央是一弯剔透的弦月,镶嵌着羊乳温玉,末端垂下两缕雨丝般的珠链。
“你的生辰,我本该为你行冠礼的。”
“不知现在偿还于你,你可否还愿意。”
人偶迟疑着。
它缓慢地走向宗苍,走到那只琉璃发冠之下。晨曦破开层云,日照熹微,金光寥落,将它的眉眼勾画得异常清晰。
人偶抬起眸子,却见宗苍手腕轻颤,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好像在这一瞬间觉察到了异样,想要把发冠收回来。
不。等一等。
面前的少年……不是镜镜。
他是谁?
电光火石间,却听利剑刺入血肉的撕裂声响。
人偶茫然低头,却见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洞穿了自己的小腹,那枚乳白色的丹珠被剑锋贯穿,四分五裂。
身体也随之瘫软下来,长剑拔出,却不见鲜血喷涌——
它还只是个壳子,没有像佛月那般长出血肉。
那柄一千五百四十二块废铁才炼出的孤芳剑穿风而来,轻盈而冰冷地横在半空。人偶倒下,身后青丝鹤氅的明幼镜垂下漆黑的瞳孔。
宗苍手中的发冠陡然坠地,碎成数片残骸。
明幼镜不发一语,收剑入鞘,凝视着地上已经失去声息的人偶。他弯下腰来,将人偶打横抱起,然后抬眸望向宗苍。
“天乩宗主,当真很会自欺欺人。”
宗苍的黑袍被风吹出猎猎之声,他的呼吸冻结在风里,许久才道:“……这不是梦。”
魇魔日日夜夜地吞噬着他,却偏偏在这时候,为他展示了冰冷残忍的现实。
他的指骨捏死,槽牙咬得几欲碎裂:“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幼镜抚摸着怀中人偶已经失色的脸颊,“天乩宗主,你从前就教导我,梦都是假的。人偶也只是人偶,你难道指望它能懂得你那些缠绵悱恻的心思吗?”
宗苍大步前来,扼住了他的肩膀。
他面上的铜铁面具逐渐碎裂,露出的一张英挺面庞上血迹斑斑。
“是,镜镜,这世上,只有你懂我的心思。”
“鬼尸是你放进来的罢?结界松动也是你的手笔罢?”
“定亲之夜,你却来给我下了媚蛊,怎么,是怀疑我对你用情不够深,你会控制不了我?”
他露出一抹苦笑。
“这么些日子以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着你。而你呢?你却指使着李钦煽风点火,以至三宗上下流言不断,视我为洪水猛兽。你难道以为,我一无所知么?”
“镜镜,你想要三宗入你彀中,那有何难?我把摩天宗送给你。只需你开口,我情愿为你去死!”
生死爱恨,他从不屑于挂在嘴边。
可这些日子,面对倾塌零落的万仞宫、嫁为人.妻的明幼镜,宗苍竟然无数次心想,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宗苍走近一步,掌心战栗不休,抚上明幼镜的面颊。
“……你不想看见我,好,我再不出现在你面前。我给万仞峰下了禁制,连我自己都出不去。你只要不进来,便永远不会再见到我。”
“我只是想把那些遗憾,借由这具死物弥补一番——管他是人偶,还是木头石头,还是其他什么,你觉得我在乎吗?!我只愿……活在有你的地方,哪怕是假的……哪怕是梦。”
可现在,这唯一可以用来自欺欺人的寄托,也被粉碎了。
他抵住明幼镜的额心,手掌覆在那人偶的胸膛处,直至人偶消散为齑粉。
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可怜、可悲、可笑的问题。
“镜镜,你告诉我。”
“你还……爱我吗?”
明幼镜不语,却对他举起了孤芳剑。
宗苍了然般点了点头。
魇魔的确罪大恶极,可在这个梦中,有心血江,有小狐狸,也有很多很多没来得及完成的愿望,可以一一实现。
在这个梦中,镜镜还没有离开他,也不会离开他。
他宁愿去死,或者沉于梦境、永不苏醒,也不想接受这个现实:镜镜不爱他了。
魇魔,你赢了。
宗苍闭上眼。
“镜镜,我给过你一刀,你杀了我罢。”
马蹄嘚嘚,如云般的马匹欢快而平和地咀嚼着嫩草。
孤芳剑的剑锋就此对准他的心脏。寒冰剑尖毫不留情地穿胸而过,鲜血如注涌出。
面具的最后一角坠落在地,宗苍干裂的唇瓣勾起,怆然笑意是战栗的绝望。
——在此刻听见大地震断的哀鸣,仿佛数百万年集聚的层岩叠嶂一朝倾塌,巍峨入云的万仞峰也随之震颤不休。
阴云将方才露出一线的晨光吞没,雷霆乍惊,苍山俱裂。
灼目红光自额心劈开,连带着身上流涌的金色纯炽阳魂都变成血红。红色的光晕包裹着他,四肢再度挣开之时,双目已经变作暗红的竖瞳。
宗苍胸口的束甲尽数撕裂,被孤芳洞穿的伤口处,汩汩流出黑色的脓血。
他重重坠地,裸.露的手臂上爬满一层层漆黑龙鳞。就这么向着明幼镜步步走来,黑血将断草烧得焦黑。
“思无……邪。”
孤芳剑上飘荡一层银色,涂满了剧毒思无邪。
思无邪瓦解了他用以抵御鬼脉的纯炽阳魂。
宗苍唇瓣一动,鲜血失控喷出,冷汗布满额角和胸口。
明幼镜手持冷剑,慢慢蹲下身来,捏住了宗苍的下颌。
“苍哥,谢谢你爱我。你给血旗禁制留了一线破绽,我才能够进得到万仞峰来。你真聪明,连我会来看你都算到啦!论计谋,镜镜永远也不是你的对手。”
他揩去宗苍嘴角血迹,可那鲜血像是永远也擦不完似的,顺着他的指缝淌满掌心。魔气缭绕在宗苍的周身,他痛苦地伏在马群之前,额心的执魔印愈发血红,口中如野兽般流下涎液。
宗苍去捉明幼镜的袖口:“你、怎么会有思无邪……你和佘荫叶——”
明幼镜很怜悯地抚摸着他布满冷汗的额头:“镜镜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你在床.上教我那么多,却只许你一人享用,不是很自私吗?”
话音方落,便被宗苍扑倒在地。
暴雨倾盆而下,双目赤红的邪魔钳制着他的腰肢,沾满鲜血的手将明幼镜的领口浸得满是脏污。
“不许……不许……”
明幼镜天真烂漫一笑,捧住宗苍的脸庞。
“——苍哥,跟我回去罢!”
……
三宗星历五月廿三,立夏,雷霆暴雨。
摩天宗主堕入魔道,仙法尽失,原因不明。
是日夜雨初霁,誓月宗年轻的宗主明幼镜施法一剑破开血旗禁制,携那只打上层层咒枷的锁仙笼,来到了留方坑水牢前。
锁仙笼上罩着一件沾满血迹的黑袍,将那邪魔的形容遮掩起来,任谁也看不清楚。
笼内了无声息,唯有困兽般的低重喘息传来,宛如死亡前的悲吟。
明幼镜在水牢前站定,朗声一笑。
“把他关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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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①出自苏轼《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接下来应该都是这种二合一的每章6k字的模式了~!回家了,以后提前半小时更~ 镜镜之所以毁掉这个人偶,就像他心里所说的,他不会任凭宗苍耽于美梦,否则宗苍就无法入魔,无法走向死劫这条剧情线。宗苍入魔的缘故是镜镜不爱他了,与别的没有关系。 anyways,水牢开头,水牢收尾。生命在于循环……
第124章 隙中驹(4)
留方坑内, 连绵的溪水上飘着一层暗红的血光。
谢阑披着蓑衣前来,一步一个踉跄,肩上抖落碎石数片。
他艰难地推开水牢大门, “天乩……宗主怎么样了?”
司宛境走出来, 自嘲一笑:“魔气深入骨髓, 鬼脉难以遏制。这水牢困不住他太久。”
谢阑沉吟:“难道真的要把他放逐下界?”
“那些长老是这么说的。不过具体处置之法,还得看今日獬豸柱下……那位誓月宗主如何表态。”
三宗之内, 因修行不当而走火入魔者偶有发生,大多是剥去灵脉放逐下界, 沦为肉体凡胎。
但是宗苍却不能如此轻拿轻放, 以他的修为,即便是剥去灵脉, 魔气也会祸害得下界不得安生。
照此情形, 或许唯有流放至魔海……才勉强算得安稳。
谢阑走近一步, 透过幽暗的月光,照见牢内光景。
记忆中的水牢明明那样宽敞空旷, 此刻却显得如此狭窄逼仄。森然巨兽被钉在铁壁之上, 镇钉贯穿背骨、锁骨与膝盖——寻常邪魔仅需三根镇钉,而他身上却有近四十根。
被剑洞穿的胸口流淌黑血不断,血迹黏连的黑发垂于肩头,下半身被积水泡得肿胀扭曲。
凡所裸露的肌肉无不被污秽填满, 此刻头颅低垂, 了无声息。
他在牢门前站定, 手指颤抖着攥紧铁栏。
“我还记得, 从前我最爱看宗主在万仞峰的瀑布下练刀。”
他此生的夙愿便是有朝一日能似宗苍那般, 以苍生为己任, 惩奸除恶, 纵横四方。
弟弟谢真从前与他一样,都怀抱着如此的愿景,却未能从一而终,以至于最终走上邪路。
谢真流亡下界的消息传来,谢母在他面前苦苦哀求,求他向宗苍恳求恩准,饶恕谢真一回。谢阑跪在家宅门槛前,无论母亲如何詈骂、哀嚎,都只有一句话:弟子誓以宗主之命为先,绝不会请求徇私。
然而最终收殓谢真尸骨之时,谢阑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他从小到大血浓于水的胞弟。
谢真下葬时候,什么也没带,唯独贴身的里衣鼓鼓囊囊,谢阑颤抖拆开,里面缝着的,是他兄弟二人这些年往来的书信。
弟弟恶毒、愚蠢、贪婪——可他还是弟弟。
而后何家灭门的消息传来,谢阑立于凛风之中,却只觉唇亡齿寒。
这些事他从未与人说起,只在那一日后时常怀疑自己。他以为至正至善之人,却在抬手间陨灭何家满门;他以为至毒至恶之人,却一身干净地埋入黄土,只带走了几封薄信。
他不恨宗苍,也不恨谢真。他还是摩天宗上最刚正不阿的谢阑师兄,直到今天……面对眼前入魔的这个男人。
谢阑深吸一口气,唤来身后等候的弟子。
“将天乩宗主带出来,到獬豸柱下等候。”
……这头遍体鳞伤的巨兽,就这样被人从血水中拖曳出来。被镇钉钻透的腿骨在冰冷地板上拖拽着,膝盖擦破,翻出血肉。
经过谢阑脚边时,陡然呕出一口腥臭的脓血来。
谢阑绷紧脊背,没有低头。
……
危曙三日不曾合眼,来往于三宗之间,以疏散二十八门弟子。
宗门上下人心惶惶,仿佛那火药不是锁在留方坑内,而是正在天地间横行着。
“将明宗主,什么时候才能行刑?”
问话的弟子眼下两弯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眠。危曙眉头紧皱,“不知。如今三宗大权握在月公子手中,他点了头,水牢才能放人出来。”
他捏紧额心沉思,身体如灌铅之重。邪魔留在三宗一日,地脉便会因此被侵蚀,长久下去,修士的灵脉也会受其影响。更不必说誓月宗镇界之外,还有那样多埋藏的鬼尸!现在二十八门修士都倚仗着明幼镜,只盼他有办法镇压邪魔,扭转现状……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宗苍的纯炽阳魂碎裂,阳气无以维持,山巅之上,便一日比一日严寒侵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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