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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曙推开窗子,少女医修楼小春正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踱步,一个不小心,眼看就要脚滑摔跤。
却被一青年轻轻揽入怀中。
“妹妹,小心些。”
楼小春抬眸,对上风雪里一张精致清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庞。黑发鹤氅的美人举着红伞,笑意温柔地将她扶稳,为她簪好螺髻上散落的发钗。
青年的怀抱香香的,楼小春面颊一红,很不自在地整好衣裙,小声道:“鉴心宗主。”
小春从前见他还是在万仞宫时。只是草草见上几面,只记得榻边苍白凄美的美人红着眼圈儿落泪,却很少见他的笑颜。
如今想见他就更难了,他是万人敬仰的星坛魁首、鉴心宗主,叫一声月公子都觉得僭越。
明幼镜弯下腰来:“你姐姐的尸骨可下葬了?”
楼小春抽抽鼻子:“嗯。姐姐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还有叫的很好听的鸟儿……”
“太好了。”明幼镜莞尔,“以后在誓月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佳期楼寻我。”
他直起身子,却被小女孩儿牵住了袖口:“鉴心宗主……”
她还有事情想问他,可不等开口,便见明幼镜身后涌入的大队侍从。面色凝重的修士成排阵列,簇拥着这位皎洁高贵的青年,要往大雪纷纷的獬豸柱下高台去。
不知是谁唤了一声宗主,明幼镜转身走向人群。
楼小春摸摸发髻上的簪钗,忽然感觉很落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明幼镜尚未登上高台,却在夹道之侧,被一熟悉身影拦下了去路。
身后的赵一刀瞧见那人面庞,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这小子,居然还敢出现在宗主面前!”
正一身单衣跪于雪中的,不是旁人,正是陆瑛。
自此前星坛之事败落后,往日风光无限的陆家父子便成了人人痛打的落水狗。不日之前,陆菖已被押下狱,如今生死未卜。
陆瑛唇瓣冻得青紫,双目失神,口中只一句话:“弟子请求鉴心宗主,允家父痛快一死,让弟子将家父葬入祖坟。”
赵一刀觉得不可理喻:“陆菖对你动辄打骂,不过就是把你当个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器物,落得这番下场,就是活该!你还替他说话?真他娘的怪胎。”
陆瑛一字一顿,“父亲千错万错,到底是陆家之主。家中上下呈其荫蔽,断不可忘恩。弟子不求鉴心宗主开怀施恩,只求留下家父一具全尸……弟子感恩戴德。”
说完,便在那冻雪之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心裂开血口。鲜血顺着下颌淌满衣襟,雪地上血迹斑驳。
明幼镜走过去,蹲下身来,钳制住陆瑛的下颌。
“是不是宗苍把你父亲放下仙牢的?”
陆瑛身体一凛,嗫嚅称是。
“星坛论道后,陆菖心怀不忿,向魔海处讨来了幻镜,里头封藏着我在魔海的过去。那十三个畜生得到幻镜,借机向我发难,不巧得很,却被宗苍得知了。陆菖虽未在佳期楼上出面,宗苍却不会因此放过他……而誓月宗仙牢折腾人的法子,我是知晓一二的。”
明幼镜整理好陆瑛那溅满鲜血的单衣:“那幻镜的事,陆菖大约没有让你知晓,故而给你留了一条命。”
陆瑛身躯战栗,唇瓣咬破,将牙齿都染红了。
明幼镜低叹一声:“即使你爹曾那样待你,也要给他留个全尸?”
陆瑛木然道:“是。”
明幼镜轻笑,站起身来:“好吧。我可以帮你,不过要你在獬豸柱下,按我说的,控诉宗苍。”
他将红伞倾了一角过去。
赵一刀跟在小宗主身后,冻得发抖:“干嘛要帮那家伙。”
明幼镜叹了口气,却有种意味不明的情绪在里头,“或许也是同类……相怜罢。”
赵一刀根本就听不懂。
……锁仙笼辘辘而来,猩红乌黑的魔气侵蚀四壁,所过之处草木萎顿。
满身镇钉与咒枷的邪魔轰然坠于高台,押跪在獬豸柱下。
他身上的衣衫被剥落撕裂,此刻堪称衣不蔽体。赤.裸的背脊和腰腹上,青黑的刺青像蛇蝎一样扭动着,长发之下,则是一张满是阴翳的面孔。
象征着天乩宗主威势的鹰首面具碎了。
一人上前,猛然拽开他面前的发丝。日夜不见真颜的一代宗师被迫抬起头来,泥泞的血水从他的额角颊侧滑落。
众生哗然。
原来宗苍竟生得这番模样!
怪不得他一向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如此高鼻深目、棱角分明的面孔,分明就是魔海之人才有的!而那下颌上一道长疤,在此刻血水泥污之下,愈发显得狼狈骇人,叫人不寒而栗。
“果真是宁苏勒鬼脉出来的,生得这样异类……还整日以面具遮掩,也知道见不得人吧!”
话音方落,却是一口浓痰,啐道了宗苍脸上。
锁仙笼向前,一路不知多少叫骂唾弃,因知晓他被镇钉封印意识,越发肆无忌惮。围观者大都是在他威势下忍耐多年的保守派,此刻终于扬眉吐气,自不肯轻易放过。
却听弟子来报:“鉴心宗主到——”
本在笼内闭目无声的邪魔,陡然睁开了眸子。布满红光的金瞳上抬,满身戾气如焰灼烧,骇得围观者纷纷踉跄后退。
衣冠如雪的明幼镜登上高台,于铁座上落座。
他抬了下指尖,登台者在獬豸柱旁下跪。来者有三,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一个满面尘灰的女子,还有陆瑛。
青年正是房闲,命人呈上一人头颅、
“此乃我友何寻逸之首。‘氐土貉’一门殒没于宗苍令下,门中四十五口人,无一生还。”
女子自称为七苦之妻,此刻涕泪横流:“我丈夫当年被宗苍狠心驱逐,好不容易在魔海求得一隅生天,却又生生被其剖腹取药……”
到陆瑛了。
“我……”
他目光上移,明幼镜端坐正中,面前青丝随风飞扬。
明幼镜没有看他,他看的是宗苍。那眼神里埋藏着陆瑛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抓住了那只强悍凶恶的野兽。
陆瑛深吸一口气:“他私自将家父押入了誓月宗仙牢。月余以来,家父蒙受折辱,已、已几乎不成人形。”
“哼,宁苏勒就是宁苏勒,即便他一时开宗立派,看似匡扶正道,实际上在骨子里,不还是那番卑劣行径!”
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高台上下人声如浪潮。
“今日灭了氐土貉,谁知明日是二十八门哪个?”
“说不定,他其实早已堕入魔道,因而才如此肆意横行!”
“如今魔身已现,合该剥去灵脉,永世不得超生!”
危曙迟迟而来,登上高台之时,俨然已是群情激奋。又见一衣衫不整的老头冲出人群,跪至宗苍身旁,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骂:“我呸!你们这些没心肝的,若不是宗主,你们早就叫鬼尸给吃啦!现在知道倒打一耙,忘恩负义,不知羞耻!”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衣裳也尽数脱下,顶着寒风,眼一闭,豁出去般挺起胸膛。
“好了!你们要打要杀,连着老瓦一起罢!老瓦跟着宗主驰骋几百年,反正也活够啦!”
明幼镜眸中流露几分不忍,从高台上走下,将瓦籍扶起来。
“瓦伯伯,您起来吧。”
瓦籍绞着他的袖口,恨道:“小狐狸,你是好孩子!老瓦看着你长大的,心里明白!可你怎么能任凭这群腌臜东西如此羞辱宗主?就是他入魔了,疯了痴了,也断不会为害三宗——你是知道的呀!”
明幼镜温和道:“嗯,我知道,您先起来。”
瓦籍哆哆嗦嗦,“小狐狸,你若是恨毒了宗主,便放他走吧!老头子同他一起回魔海去,打铁、做奴隶……也绝不让这群白眼狼仗势欺人!”
明幼镜定定地望着这位年迈的药师,他的灰须白眉之上沾满雪水,言及此处,声已哽咽,老泪纵横。
明幼镜深深闭上眼。
再度睁开眸子,已是冰冷之声:“瓦伯伯,仙纲严明,法不容私。这是天乩宗主教我的。”
瓦籍喉头一哽,却觉脊背被人推了一把。宗苍用尽气力抬起手来,掌心落下,在他的背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口型嗫嚅着,是四个字:老瓦,去吧。
数名弟子一拥而上,给瓦籍裹好衣服,强行将他带离獬豸柱下。
明幼镜示意人群安静下来,神情淡漠地聆听着一桩桩、一件件的控诉。
“天乩宗主身份特殊,我也不敢妄自处理,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不妨先以仙鞭惩戒,以显仙纲之严明。至若后事,日后商议不迟。”
人问:“需下多少仙鞭?”
明幼镜撑肘敛目,平静道:“四十。”
宗苍被推至獬豸柱下。额头顶着严寒柱身,双膝跪地,脊背赤.裸。
刑鞭有二,一条倒刺弯钩,蘸了浓盐水。一条淬了雷霆,烫硬如熔铁。行刑之人剥下他背后那片血衣,却忽然不敢再动,全身僵直着,拿不稳鞭子。
他此生不知为多少修士下过鞭刑,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恐惧扼紧咽喉。明明看不见宗苍的神色,而那脊背上盘爬的、密密麻麻的刺青却像是毒虫,要钻进他的眼窝里。
那鞭子落在地上,捡了几次便掉了几次。
一保守派长老将他踹开:“废物。把鞭子给我!”
长鞭剐下血肉,倒钩上血淋淋一层。鞭痕焦黑,伤可见骨。鲜血飞涌而出,獬豸柱上血溅三尺。
而柱下一片死寂,只有长鞭抽打脊梁的撕裂声,却听不见那男人半点声息。
明幼镜掰着雪白的手指默默地数,看见宗苍背后的镇钉被打得更深,钉头埋进骨头,这辈子估计都取不出来。
他终于垂下高傲的头颅,顶在獬豸柱下的泥污中,像一块尽可践踏的废石。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那长老意犹未尽,明幼镜举起手来,示意刑止。
他走到獬豸柱前,雪泥被血污泡成胭脂一样的红色。长老退后一步,寒风吹过,宗苍魁梧的身躯一晃,如同那倾塌的万仞峰般,径直倒了下去。
……
留方坑水牢深处。
铁栏前是七日以来的饭食,不过是一碗清粥,落了几只蚊蝇。如今日月换新天,牢内之人便是那粥里的臭虫,是死是活都叫人恶心。
水牢深处,传来极低沉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水……”
是宗苍的声音。
谢阑心头一番纠结,到底还是走到牢外水缸处,舀了一瓢清水。可他开不了牢门禁制,只能想办法将水瓢从空隙处递过去。
方才伸去半截,背后便传来脚步声。泠泠嗓音仿佛撞玉:“谢阑师兄。”
谢阑手腕一抖,水瓢掉在地上。
明幼镜从门外走来,捡起那水瓢:“辛苦你了。此处交与我吧。”
谢阑眸色复杂,持剑走出半步,而后又回头:“宗主,你要杀他吗?”
明幼镜挽起袖子,在缸中舀起一瓢:“怎么会?他是我的师尊。”
谢阑腹中百转千回,最终只得长叹一声,推门而去。
牢中只余明幼镜一人。
他施法解开禁制,端着那一瓢清水,向水牢深处走去。
牢内血水随禁制褪去,明幼镜拎起衣衫一角,小心避开地上的血污。他在水中照见自己的容颜,温柔清美,像琉璃雕的仙女。
明幼镜弯唇一笑,捧着水瓢,在宗苍面前蹲下。
柔软掌心抵着男人的额头,轻轻拨开他鬓边枯败的发丝。宗苍双目紧闭,唇瓣干裂见血,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伤口难以愈合,身上满是血腥腐坏的气息。
意识混沌难辨,像是置身泥沼。几度欲死,却始终难以自断命脉。
直到唇边传来一线冰凉触感,那水滴吝啬地在他唇上洒了几滴,而后又拿远了。
宗苍身躯微动,蒙满血污的双眸极缓慢地睁开。
明幼镜端着水瓢,喟叹着:“苍哥,鞭伤疼吗?”
他弯下腰来,漂亮的手指在宗苍皮开肉绽的脊背上划过,“镜镜当时是很疼的。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个胆小、娇气、记仇的家伙,非要让你也尝一尝这滋味才好。”
明幼镜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月光落在他清艳的眉眼上,显出几分凉薄。
“不过,你怎么没有事先告诉我,那铁座上那样冷,那样硬?纵然,三宗之主什么的,我倒是不稀罕……”
顿了顿,又笑,“镜镜只是想把你引以为傲的东西一件件夺走而已。”
他将水瓢放到一旁,撩起衣摆,坐在宗苍断裂扭曲的膝盖上——就像以往宗苍无数次将他抱上膝头那样。
“陆瑛会为他父亲求情,可我却不同。苍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么?谁若是辜负了我,我定要在他胸口开个血窟窿的。”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宗苍胸前那血淋淋的伤口,被思无邪侵蚀过的地方一片焦黑。
“瓦伯伯从前说,这世上痴男怨女,为了情之一字,甘愿卑贱到泥土里。苍哥,我倒是真想看一看,你为了镜镜的这份情谊,能卑贱到什么样子……”
一剑穿心,四十仙鞭,众叛亲离,仙法尽失……这够了吗?
不,还不够。
再为我把腰弯得更低一些吧,苍哥。
宗苍一言不发,他的目光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颈下的银链闪烁着阴异的光。
明幼镜携一块干净的帕子,为他揩去唇上污痕。他柔软的指尖被宗苍下巴上那一点胡茬刮得有些疼,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作罢。
将那水瓢举过来,手腕一抖,将满瓢清水悉数洒落小腹之下,直到浸透那薄薄的绸缎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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