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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自己要胆小得多、脆弱得多。他又是如何在那般炼狱之中撑下来的?
是靠着对自己的信任吗?信任自己终有一日会前去解救他,信任苍天之下的地方,他永远会庇佑他……
而事实上,等来的却是自己又一次的挥刀。
这算是报应罢?报应他数百年前对阿月疏于管教,他要去委身宁苏勒王子,自己答应得也痛快。却没有想过耐心问一问他个中缘故。
宗苍那时候太过高傲,他只需要一个能与自己并肩而行、在他需要帮助时帮助他的宗月,却忽视了弟弟仍是弟弟,还是个需要他关怀挂念的孩子。
宗月死后,他一度极其愤慨,连他下葬之日都不曾前去。甚至觉得,这是因为他太过软弱,只是被自己斥责了几句,竟要选择寻死!为了同他置气,如此作践自己的性命,简直荒谬。
多年来,宗月的死一直是他心头的逆鳞。宗苍习惯了漠然以待,不去深思心底这份复杂的情愫究竟为何,直到……镜镜的归来。
他不必再强迫自己只把阿月当成弟弟,他的爱……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如此才方知阿月那句话里的含义。
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当弟弟?
你是不是只把我当弟弟。
爱意未能诉诸于口,往后,也不必再提了。
喉中翻涌着铁锈滋味,一口浊血顺着唇角淌下,胸口剧痛不休。
镜镜……
“天乩宗主,三月已至,封印要解开了。”
背后半尺长的镇钉倏地被拔了出来,宗苍失去平衡,跪倒在地。
他什么也看不见,被人像拖拽着一只遍体鳞伤的野兽一样,拖拽进了简陋冰冷的锁仙笼内。
随着一声关门巨响,这一生诸多悔恨遗憾,也被悉数震碎了。
……
被黑布蒙紧的锁仙笼驶出洞窟,瓦籍从门前的石头上跳起来,大步奔向明幼镜。
“小狐狸,你这是要带着宗主去哪儿哇?”
明幼镜站定,轻笑道:“渡过心血江,送他回魔海。”
瓦籍欲言又止,拉住他的手,很沉痛的,“就没别的法子了?”
“嗯……”明幼镜叹口气,“瓦伯伯,我不多说了。您回去吧。”
瓦籍本来还有几句话,可不等出口,一行人已然从他面前远去。
看见明幼镜远去的背影,像一块冷透的冰,方知此刻便是再说些什么,也已经为时太晚了!
几名箕水豹弟子正在山门前守候,向明幼镜一躬身:“鉴心宗主,门主已按您吩咐,在禹州城等候。”
此番来去天高路远,归来之时大约已到成婚之日。为了不延误婚期,便将成亲地点选在了更加近些的禹州城。
箕水豹在禹州城内设有据点,甘夫人也在那里居住,便于婚事如期举行。
明幼镜笑道:“好,辛苦你们了。”
遂吩咐属下抬上锁仙笼,往山门之外行去。
……阿齐赞正守候在那里,它的一双金瞳俯视着苍茫大地,在明幼镜抬眸的瞬间,扑棱棱地展翅盘旋,飞入苍穹。
……
泥狐村口,兜卖枇杷的小贩抬着把蒲扇,有气无力地叫卖几声,而后又垂着脑袋抽起烟斗。
脚边摊开两张布匹,一张洗得干净,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黄澄澄的枇杷,另一张沾满尘灰,上头放着的琵琶七倒八歪虫蛀的孔洞里流出一些酸汁,果子周围飞着蚊蝇。
价钱也不一样,好的比坏的要贵上三四倍。
今年枇杷丰盛,果贱伤农,小贩卖得也不怎么起劲,只想太阳屁股快些下山,他好收摊回家去。
又百无聊赖地数了一遍这条街的树有几棵,却听面前脚步声传来,很迟滞笨重的。
抬头一看,吓了一大跳:嚯,面前这爷可真够高的!往那儿一站,两道的高屋都显成了土坷垃。
再看那面容,极威武硬朗,通身气派活似台上的英武生、庙里的关二爷。这一露面,不知引去多少姑娘侧目,就是天下兵马大将军也不及他半分了。
就是身上这装束太寒碜了些,粗麻布的直裰,趿拉一双草鞋,头发也梳得不甚利落,半截胳膊露在外头,上面大疤小疤都是伤。
那双腿好像也断了,走起路来,身形极不稳当。
一开口,嗓子像是被火燎过,沙哑不已:“你这儿,卖的是枇杷?”
小贩颇差异了一下,再看他那双眼睛,空洞无神,这才了然:这男人是个瞎子。
又瞎又瘸,不知是从哪座山头流亡出来的土匪。手中撑着根木枝,弯下腰来,想在他的摊前挑一下枇杷。
“哎哎哎!”小贩怕他那双手脏了自己的枇杷,“不买别碰啊。”
男人收了手:“怎么卖?”
小贩眼珠一转:“十文一斤。”他欺这男人眼瞎,没说有好有坏,通通都按这个价钱。
其实,他根本不相信这人身上有钱,毕竟无论怎么看,他都像个走投无路的叫花子。
谁知男人道:“要三斤。”说着,竟然真的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放到摊位前。
小贩尚未反应过来,却听一声闷响,对面套圈儿摊子的摊主手持一根竹竿,向这男人的脊梁上重重来了一竿子!
男人身形一晃,木枝难以承受身体重量,整个人便跪倒在地。背后的旧伤叫这一竹竿打得皮开肉绽,血迹浸满衣衫。
那摊主啐了一口,也不说明缘由,就要把他那串铜板夺走。
一问才知:这男人不知使了甚么手段,明明是个瞎子,却能将手一扬,让那二十四个圈子套满十二尊铜像,把他准备的铜钱都赢了去!这摊主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他作假,跟他一路,看他没有什么同伙,便大着胆子,硬要把铜板讨回来。
此事自然是强取豪夺,可村子有村子的规矩,比起这来路不明的叫花子,这摊主却是不能得罪的。
小贩也不想招惹麻烦,便索性装没看见。
——结果那男人一抬手,竟将摊主手中四指宽的硬竹竿生生捏碎了!
摊主大惊,身后聚上四五位仆从,将这男人团团围住。
“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正要操起家伙,人群中却忽然窜出了一个少年,尖细地喊:“里长来了!里长来看打人啦!”
诚然里长不在此处,可也终究止了这场闹剧。
闹事的一群人终于作鸟兽散,小贩定睛一看,嘁道:“阿塞,你小子可算撒尿回来了!”
……这少年正是阿塞,方从魔海归来不久,回村打点起新的营生。
他在这身材魁梧的男人面前站定,望着他,心里涌上奇异的感觉。
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看他如此狼狈情状,又与记忆里那个身影相当违和。
一时也不敢确定,只把掉在地上的木枝放回他手中,将他扶起来。
男人道:“多谢。”
道谢也显得很冷,对背后的伤好像浑不在意似的,转向那小贩,“枇杷还卖吗?”
小贩一愣:“卖……卖。”
说着就给他寻了个藤条小筐,将枇杷称好,给他往里面一枚枚装起。
阿塞还陷在自己的回忆里,越看这男人越觉得面熟,却没注意到卖枇杷的小贩又在投机取巧,往那筐子里装两颗好的,便混一颗坏的。男人眼睛瞎了,不知道这一筐里的情状,放下铜板,便转身离去。
阿塞想跟上他,可街头熙来攘往,没一会儿便被人群挤散,只看见他往一处老宅的方向走去。
那老宅……仿佛是明钦家的祖宅?
……
重回泥狐村才得知,明钦已经下葬,王玉曼受那群狐狸姑子惊吓,不久便也疯疯癫癫,不省人事了。
明家老宅内空空落落,明幼镜施法扫清尘灰蛛网,方能寻块干净地方坐下。
泥狐村,心血江,禹州城……而后是魔海。往日里从未想过,这条路,居然还能重新再走一回。
下属准备了些菜肴,明幼镜舟车劳顿,实在没有食欲,捉着木箸尝了几口,就不想再动了。
“把宗苍放出去,真的好吗?属下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明幼镜道:“封印三个月,他现在只是一具肉体凡胎,什么也做不了。关在锁仙笼里反倒引人注目……这村子里是藏不住事的。”
下属放了心,看他神情恹恹的模样,索性不再打扰,告辞离去。
明幼镜携一卷书,拥着身上鹤氅,靠到了窗下的矮榻上。
明家宅院内,有一颗枯死的枇杷树。明幼镜小的时候,最喜欢吃这棵树上结的枇杷。
可是家里的好东西都是给大哥的,明幼镜只能在大哥吃够了以后,才能分到几颗又酸又涩的小枇杷。
如今明钦已经死去,枇杷树也早已枯萎。老宅好像也没有记忆中那样恢弘,只是一处再简陋不过的院落。
明幼镜伏在窗前,困倦与疲惫一齐涌上,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终于埋在毛绒绒的领口间,羽睫微颤睡去。
大哥死了。
他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一位亲人。
哪怕只是一颗酸涩的小枇杷,这棵树也结不出来了。
……倦意深深,攥紧袖口,蜷缩在矮榻上。仿佛一切都不曾改变,他还是那个年幼孱弱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明幼镜睡得很沉,没能听见那缓重而踌躇的脚步声。
步伐踉跄的男人拖着半截残废的腿骨,将手中的小筐放在了地上。
他站不稳,只能跪在门槛前。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指腹慢慢试探着,剥开枇杷的外皮。
这一剥皮,却愣在了原地:手里这颗枇杷上有发霉的地方。
那张一贯冷峻威严的面孔上平添几分慌乱,连忙又拿起几个。生虫的、未熟的……一筐枇杷,竟有一大半都已经坏掉。
那小贩骗了他。
已经来不及愤怒,只知道不能给镜镜吃坏了的枇杷。匆匆忙忙将好的与坏的分开,只把好的留在小筐内。
仙法散尽之后,五感也远不及素日灵敏,手脚都变得异常笨拙。一不留神间,一颗枇杷已经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进房间内。
他弯腰去捡,匍匐在地上,以手触地,慢慢搜寻。
不多时,已经跌跌撞撞地爬到床榻边缘。
刚刚碰到那颗枇杷,却在此刻,被人用柔软的掌心,抵上额头。
嗓音清冷:“你怎么进来了?”
••••••••
作者留言:
没事,虽然镜镜你没有明钦那个不成器的大哥了,但是你还有苍哥!
老苍:庭有枇杷树,吾妻……吃吃吃。
第127章 万仞处(2)
须臾之间, 宗苍面上闪过一丝难堪与局促。他一声不吭,将枇杷捡起来,把小筐放到了明幼镜旁边。
明幼镜望着这一筐金黄灿烂的枇杷, 个顶个的饱满新鲜, 甜香四溢。他愣了一下, 问道:“你从哪儿拿来的?”
宗苍沉声道:“买的。”
“买的?你身上又没有银子,怎么买。”明幼镜起了疑窦, “不会是偷的吧?快还回去。”
宗苍沉默,一转话锋:“是旁人送的, 你吃吧。”
说完, 便扶着墙门边缘,缓慢离开房间。可那被镇钉摧残过的腿骨还是太不争气, 只是勉强跨过门槛, 便引来双膝一阵剧痛。宗苍强行撑持, 手臂绷出狰狞青筋,却还是被明幼镜看出了异样。
“你袖子里是什么?”
他起身下榻, 走了过来。步伐轻盈优雅, 宗苍几乎能想象到他提起衣摆时,纯净华美的靴尖上荡过的银色月光……清香萦绕满怀,他的呼吸骤然发紧,袖中几颗果实也没能护稳, 悉数掉在明幼镜足边。
那是那些坏烂生虫的枇杷。
他揣在袖中, 不想让明幼镜发现。
明幼镜沉默地看着这满地狼藉, 还未发话, 便听宗苍道:“镜镜, 这些坏了, 不能吃。”
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儿。
明幼镜看见落在门外的木枝, 歪斜弯曲,大概是从哪里随手捡的,根本不能撑持他的身体。宗苍站在风口处,身上的麻布粗衣薄而粗糙,恐怕他这辈子都没穿过这种衣裳。
莫名其妙的,心里涌上一股无名火。
“谁给你穿这个的?”
押着他来到泥狐村前,明幼镜让他们把宗苍那身黑氅给他穿上。当年怎么来的摩天宗,现在就怎么走,纵使宗苍现在灵脉寸断,也不是旁人如此羞辱的理由。
他冷声道:“你在这儿等着。”
宗苍坐在阴翳之下,喉中一阵凝涩:“你要走了?”
“让你在这儿等着,就在这儿等着。”
明幼镜推门而去,不多时,携一件华贵漆黑的大氅回来,放到宗苍腿上,“自己穿好。”
宗苍捏着那袖口边缘,绸缎柔软冰凉,绣着鹰翅飞纹,正是昔日天乩宗主的故衣。不由得一阵自嘲:他现在还配穿这个么?一个又残又盲的瘸子,穿得再华贵也是不伦不类。
衣袍抖开,披于肩头。此刻才发觉这身大氅竟是如此之重,他几乎要承担不起这重量了。
明幼镜看他脱下来的那身麻布外衫,斑斑血迹已经凝固。问他:“你背上的伤怎么回事?”
宗苍一顿:“不小心跌倒而已。”
愈发觉得难堪,只想从他的目光下逃离。可明幼镜不让,他抬手一挥,隔空关紧房门:“有人打你了?”
村子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地头蛇,明幼镜从小就是在这三天两头挨一顿欺负的环境下过活的,自然清楚得很。
宗苍硬着头皮道:“没有。苍哥先走了。”
门栓已经锁死,眼睛看不见的情况下,怎么也推不开门。
似乎也察觉到明幼镜投来的目光,宗苍的手从门栓处落下,一阵死寂过后,极重地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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