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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得一声,明幼镜口中喷出鲜血,溅在宗苍的手背上。
他连忙将明幼镜抱起,只恨此刻修为尽失,无法助他调息灵脉,更无法知晓这异动的根源。只能抱紧他颤抖的身体,尝试带他调息,“镜镜,别慌。先坐下来,把气息调整过来。”
口中叫他别慌,可自己的手却在颤抖着。指缝中渗出湿热的血,鼻翼间弥漫着血腥气息,一如当日镜镜在自己怀中流掉那个孩子的时候。
宗苍立世数百年,从来不曾在意过死亡为何物。直到失去那个孩子,他才在一个死寂的深夜中想到:死亡原是一个无人应答的黑夜。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不能再让镜镜也经历一次。
明幼镜站不起来,他紧紧攥着宗苍的手,呼吸像是紧绷的弦。
窗外一声雷鸣,抬头望去,视野内尽是翻涌的阴云。
听见驿馆外的街巷处传来一声尖叫,宗苍推开窗,密密麻麻的、像是夜间耳边爬过虫豸一样,让人百爪挠心的脚步声,就这样撞入耳中。
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那是佛月豢养的鬼尸。
明幼镜艰难地直起身来,向楼下望去。
涌入的鬼尸仿若蚁群,倾巢而出,席卷禹州城大地。在下界之人口中,这些东西被称为“尸疫”,是天降异象的祸乱。
宗苍靠在窗边,听这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未免太过异常:这群鬼尸怎能如此轻易地便潜入城内?驻扎情人关外的三宗修士难道都是饭桶不成?
宗苍揽住明幼镜的肩膀,“别怕,镜镜。你知道这些鬼尸从何而来吗?”
明幼镜不语,好像凝固在那里。他凝视街头片刻,咬紧唇瓣,骤然转过身去,取下墙头悬挂的孤芳剑。
“你的灵脉尚未恢复,现在要去哪儿?”
“我是誓月宗主,岂能眼睁睁看着这些鬼尸为祸四方?”
他重重咳了几声,只听宗苍极重地在背后喊一句:“不行,镜镜!不能去!”
明幼镜脚步一顿,却似没有听见似的,踉跄着推门而出。
宗苍紧随其后,可终究碍于这双眼睛看不见,不多时,明幼镜的脚步声已经淹没在茫茫声浪间。
街头大雨倾盆,他抓起一把伞,便冲入雨幕之中。
雨打伞缘,落珠声声。听得纷乱马蹄与人声滔滔,城中官府开门出卫,试图斩杀鬼尸。可那鬼尸却与以往不同,只是痴痴行进,不反抗,也不作出甚么举动。
宗苍只忧心明幼镜的身体,想来此刻天为破晓,还不知他一个人该怎么在禹州城内寻着方向——
“宗主?天乩宗主!”
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几人一拥而上,佩剑铮铮顿挫,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惊喜。
宗苍听了出来:“谢阑?”
谢阑同十余位摩天宗弟子,此刻就站在宗苍面前,简单说明来意。
原是那镇界再度松动,这群鬼尸便挣脱束缚而出。只是佛月已殁,虽说无人能够像他那般操使鬼尸,可这轰轰烈烈的尸群,仍然是不可忽视的威胁。
三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此频繁的变故阵仗,让无数经验丰富的修士也自乱阵脚。谢阑与这十几位师兄弟不愿作壁上观,便主动请缨,到下界来镇压尸群。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个目的。
谢阑奉上一件东西。宗苍听见了长刀出鞘的金石之声,呼吸一滞:“无极……?”
失而复得的无极刀,此刻又再度送回他手中。
宗苍抚摸无极刀柄,声音凝涩:“你们应该知道,即便将无极归还于我,我也不能像从前那般了。”
“是。您仙法尽失,又被镇钉封印数月,灵脉不可复生……但无极终究是您的东西,也只有您才配使用。”
谢阑望向他身上那件黑氅。有的人即便是零落成泥,就穿这一件黑衣,也自生横扫千军的架势。
“虽说您在獬豸柱下蒙受审判,但……宗门中人,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您往日待下如何,大家都有目共睹。”
宗苍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一眼便看出这辈后玄机:谢阑等人此刻得以下山找来,无非是那群保守派又怕了!鬼尸不在,他们自可高枕无忧;可是危境之下,仍需惦记着他这把镇山的刀。
可笑他当年从魔海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自立门户,不屑于那群修士恪守的条条框框,只要他们留在自己门下,以免横生事端。
纵观数百年来,他以威胁、以手段震慑二十八门,将这群人牢牢掌控在手中,惟愿三宗安稳。
直到如今,却成为一柄柄洞穿他的冷剑。
此时此刻,宗苍心中却极其平静。他收好无极,问:“其他弟子尚在何处?”
“都在赶赴禹州城。”谢阑沉声,“宗主,鉴心宗主……此刻身在何处?”
眼下若说谁还有能力与鬼尸一战,那便是明幼镜了。
但宗苍很清楚:镜镜现在的身体,是根本无法支撑起这根千斤重担的!
天际传来渺远的号角铃声。谢阑凌空眺望,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手中握剑险些坠落在地。
“糟了,若其兀!他怎么会在此处?”
……情人关前,孤芳剑深插入雪,无数鬼尸阵列排开,将那雪前抚膺支撑的白衣青年包围。
明幼镜面色苍白如纸,脖颈上一道咒锁,束缚住召剑的动作。若其兀站在他身后,掌中骨剑横至他的颈侧。
浩浩荡荡的修士队伍御剑而来,停在关口处,看见那柄倒插的孤芳剑,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明幼镜竟然被若其兀擒住了!
满身暗红血雾的若其兀将骨剑逼近半寸,划破明幼镜的肌肤。鲜血顺势淌落,染红衣襟领口。
甘武第一个冲出人群,双目猩红嘶吼:“你给我放开他!”
可若其兀等待之人并不是他。他的目光穿越人潮,最后,落在了大队修士的末尾之处。
众人随之回头,人群中缓缓分开一条道路,那位眼盲而残废的宗主,手持无极刀,被谢阑等人簇拥而上。
凛风猎猎,吹开他那蒙尘的黑裳。他的步伐迟滞缓慢,却异乎寻常地坚定。布满风尘的面容冷峻如磐岩,刀锋曳地而过,金石铮铮齐鸣。
若其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天乩宗主,你果真还是来了。”
“此情此景,是否觉得有些熟悉?”
情人关,鬼尸,两军对峙,还有被押解的爱人。
宗苍面无表情道:“我已不是摩天宗主。”
“是吗?我只知道,摩天宗主以刀号令,谁拿着无极刀,谁就是这一宗之主。”
那是他兄长的龙骨所铸的,天下第一神兵。
宗苍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你要我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不过和当日一样。”若其兀一字一顿,“如果想要他活着,就用摩天宗来换。”
后方不知哪门长老高喝一声:“他都不是摩天宗主了,有甚么资格决定摩天宗的去留?”
是了,现在的宗苍修为尽丧,对鬼尸而言已构不成威胁。
攻守之势异也。
若其兀冷笑:“真的不是吗?我倒觉得,他还是放不下这身宗主的架子。”
他向天长叹一声,“当年你手刃我的兄长,又将我押入留方坑,尊严尽失,状若走狗……可怜我幽山龙族,这辈子都不曾向神佛低头,却被你凌驾数百年!宗苍,你高傲了一辈子,我想这在座的各位,也很想看看你下跪的模样吧?”
瓦籍匆匆赶到,毫不留情地啐过去:“我呸,什么玩意!我们宗主就是为奴为婢,也比你这条臭虫强!”
若其兀横上骨剑,加重声音:“宗苍!若想救他,就彻彻底底的,从你那宗主之位上滚下来!”
孤芳一剑,四十仙鞭,九千天阶……都不曾真正粉碎宗苍的尊严。
而现在,他必须做出选择。
宗苍极缓慢地迈开步子,走向明幼镜。
攥在他掌心的无极破开风浪,翻过刀锋,刀尖从地面一寸寸挑起——
过往日夜在这一瞬间重叠交错,明幼镜的脖颈压紧骨剑,鲜血飞溅。
他低低地呜咽一声,眼角垂下一颗清泪。
时间仿佛凝固此刻,天地间万籁俱寂。
宗苍的手腕倏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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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今晚是两章哟,后面还有一章^^
第130章 万仞处(5)
瓦籍闭上双眼, 不敢再看。
只见情人关下凛风呼啸,宗苍手提无极步步前进,直到站于明幼镜身前。
他暗沉的金瞳全无半点光彩, 宛若风中一块干裂蒙尘的琥珀。
明幼镜缓慢抬眸, 对上这双失神的眼。无极刀锋就在他面前半尺处, 黑焰早已熄灭,只有久未打磨的刀刃上荡过一层钝涩的光辉。
“当”的一声, 那柄一百四十余斤的重刀,像一块陨落的磐岩落在地上。
宗苍一言不发, 却在这凛风之下、众目睽睽之中, 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漆黑大氅。
随后,又是腰封, 靴履。
放在无极刀身之上, 将这一身象征天乩宗主威势地位的装束, 通通抛却。
宗苍撩起衣摆。瓦籍终于还是喊了一句:“宗主!”
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天乩宗主高大魁伟的身躯上只着一件单衣,赤足踩在粗砺的砂石上, 残断的双膝弯折, 就这样跪了下去。
他一字一顿道:“无极刀已送还,我自愿抛舍摩天宗主的所有,回归魔海鬼奴阵列。”
若其兀的瞳孔不断缩紧,他的唇角上扬, 手中骨剑也在微微颤抖。
宗苍的长发随风飞扬, 仿佛凌乱的秋草。
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请你, 放了镜镜。”
若其兀抬起手, 无极刀落入他的掌心。骨剑从明幼镜的颈侧滑落, 他捂住伤口, 踉跄着拔出雪堆中的孤芳剑。
流血终于止住, 手中孤芳剑折着雪光,召见宗苍布满风霜的眉眼。
明幼镜在他身旁停下,凛风呼啸,没人能听清他对宗苍说了一句什么。
而宗苍只是垂首,双手攥紧,声音喑哑:“我……很后悔。”
“镜镜,我后悔了。”
明幼镜极浅地勾动唇瓣,那一片袖口被宗苍攥在指间,而后一扯,挣脱去了。
甘武挣开人群,将他紧紧涌入怀中。解下身上外袍裹住他,上下检查一番:“幼镜,你还好吗?伤呢?痛不痛……”
明幼镜神色平静,他将孤芳剑收入鞘中,淡淡道:“去把镇界加封一下,那群鬼尸……不能让他们继续在禹州城内游荡了。”
甘武知道此刻不宜再提成亲之事,便只是扶着他的手臂,驱散人群走远。
若其兀招手,示意身后魔修上前,将宗苍围紧,不允许任何三宗修士上前。
他依旧跪在满地砂石之间,挺拔脊背笼着单衣,隐约可见错综纵横的鞭伤透出,肩头落雪无数,顺着脊线滑落下来。
若其兀站在他身前,蹲下身来,给他看了一样东西。
是装有思无邪的蛇瓶。
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日之前,我前往誓月宗探望娘亲,将这思无邪送去给他。那时候,我对他说,即便是宗苍身中思无邪、走火入魔而形同废人,以他那样的秉性,也绝不会低头。”
“娘亲一笑,却对我说:‘未必。’”
若其兀深深叹了口气,“他的确远比我要了解你……不,远比任何人了解你。说实话,我真是妒忌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明幼镜这一生最浓烈的爱恨都给了这个人。想到这一点,若其兀便觉得心中的妒火难以遏制。
他站起身,向周围的魔修说:“便按娘亲说的,把他带去神山下吧。”
……
明幼镜恍恍惚惚醒来,脖颈上缠了一圈白纱。
当他看清自己此刻身处何地之时,一颗心直直地坠落了下去:他正躺在誓月宗的驿馆处,身下便是前夜与宗苍一晚荒唐的那张床榻。跌落在地的凤冠与嫁衣都被收整起来,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侍女霏文将房门推开,满身肃杀的甘武就站在门前。
明幼镜尚未起身,甘武已经走了进来。他在床边做下,轻轻抚摸明幼镜脖颈上的那层白纱。
“鬼尸已经收回镇界之后了,封印也已经按照你的指示重新加固。现在三宗弟子正在城中安抚百姓,大概不需要太久,这场风波就能够平息。”
明幼镜透亮的桃花眼望着他,抿唇一笑:“好,辛苦你了。”
他抬起手来,触碰甘武的额头,却被他一下扼住了手腕。
“你没有别的想问我吗?”
明幼镜回忆片刻,“还有什么事没能善后?”
甘武咬紧牙关,掌心不住颤抖:“……宗苍的事,你不想问一问?”
明幼镜落下羽睫,低声道:“他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么?”甘武一笑,那笑声却是明幼镜从未从他口中听过的冰冷,“幼镜,箕水豹完全听你驱使,三宗二十八门,没有人比我更知晓你的一举一动!镇界的封印绝不会轻易松动,而且,就算鬼尸真的挣脱封印,若其兀远在魔海,更不可能来的这么快!”
普天之下,能够掌控这群鬼尸的,只有明幼镜一人。
能够让若其兀言听计从的,也只有明幼镜一人。
这一出魔海对峙的好戏,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却能看得清楚:不过是眼前,这位柔弱冷清的鉴心宗主自导自演。
而他这么做,还能有什么目的?
无非,就是想报复宗苍,想看他下跪求饶,用自己经营一生的心血交换他。
他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而明幼镜呢?他却依旧在这里耕耘谋划着,怎么将那一剑捅得更深、更狠!他还在想着宗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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