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非龙身上的苔藻气息太重,他本该更早一点嗅到这异常的血腥气息的。
明幼镜咬了咬唇瓣。
他还没忘记明隐庵的惨剧。
他的目光落在了水潭中的龙骨钉上,若其兀忽然凑了过来,高大的身形将背后的血腥景象全然遮挡起来。
“留下好不好?”
他握着明幼镜的手,真诚道:“娘亲忘记了,但是阿若的身体记得。阿若的嘴巴,手指,还有……都记得娘亲的味道。就算记忆是假的,娘亲立下的龙骨钉还在这里,阿若没骗人。”
明幼镜听到他低声说的那两个字,全身都涌上一层红晕,低头生硬地别开话题:“我想先看看那根龙骨钉。”
若其兀大方道:“好。”
这一根龙骨钉和先前在明隐庵看见的全然不同。通体银白,流光溢彩,仿若美玉。
“五百年前,娘亲用这根钉子把阿若封印在了这里。你说外面都是坏人,会把阿若杀掉的。只要阿若乖乖在洞里等,总有一天,你会回来。”
明幼镜觉得这位宗月倒是有几分狡猾。骗了这条蠢龙,把他封印在大江下。
……宗苍说,捉住圣师的话,他们就回摩天宗去。
他能把这钉子拔出来么?或者说,他……应该把这钉子拔出来么?
若其兀忽然揽住他的肩头。
“娘亲,不要担心。”
明幼镜:“……?”
“娘亲只要留在阿若身边,就可以活很久很久。至于现在没有……的事,也不用担心,阿若会努力让你怀上小宝宝的,到时候就有了。”
这条蠢龙到底在说什么?
若其兀低下头来,捧住明幼镜的脸颊。
“裴申”知道是自己该退下的时候了。
他假装看不见圣师大人肌肤上密密麻麻生出的鳞片,还有那条因为兴奋而上下拍打、紧紧缠绕住小美人小腿的龙尾。肥大的马裤都显得有点紧绷,更不必提健硕背肌上流淌的汗珠了。
小美人的声音被堵得严实,那条属于龙的长舌深深地探入了他的口腔。
舌尖直抵喉管,压着每一处口中软肉,肆意缠绕吮吻。
那柔软粉红的唇瓣被咬紧,泛起胭脂一样的朱红。他似乎要被窒息感拉进晕眩的漩涡,膝弯半软着微微颤抖,又被龙扶着细腰,紧紧按入怀中。
“裴申”转身离去,空荡荡的洞窟中,只余接吻时的潮湿水声。
……
危晴急匆匆上楼,手里握着一条银白的犀带。
“这是明师弟的东西吧?看来他果然是……”
她话到一半生生滞住。
房间黑得吓人,宗苍支着无极刀蹲下身去,在地上捡起那只四分五裂的金雀儿。
然后是瓷蝉儿,一大堆零七八碎的首饰,书画,最后是那只被摔得灰头土脸的毛毡狐狸。
狐狸毛上微微发湿,可能是被谁抱着哭了一通,泪水打湿了毛毡。
地上血迹斑斑,如今已经干透了。
三三两两在门外聚集的弟子都议论起来。
“真想不到圣师居然潜伏进了此处。”
“是啊!听说已经探出来那圣师的本体就是被镇压的恶龙,怪不得这么多年无声无息的。”
“明幼镜被他掳去,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凶多吉少?哼,我可是听说,那龙最是淫.性,从前有女修被它们拐去,耗尽一身修为,为它们产下一窝龙蛋。”
“明幼镜不会也被它强迫生蛋吧?”
危晴鼓起勇气上前:“宗主,我去救明师弟罢!”
宗苍捡起那只毛毡狐狸。
“不必。”
他用袖口揩去其上潮湿的泪痕,平静道:“他会回来的。”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宗苍道,“召集弟子,分散禹州城各处,护好下界人家,告诉他们,江洪欲来。”
••••••••
作者留言:
终于把宗月的事安排出来惹……
第45章 刮骨刀(5)
一场春雷, 满城暴雨。
街头挂起了雨帘,江船牢牢拴在岸边。江畔卖鱼的少年一手提着破掉的鱼篓,一手紧紧压着斗笠, 然而倾盆而下的雨幕如芒针穿透斗笠, 将他的眼前蒙上化不开的水雾。
他本想钻进船中避雨, 然而方才攀至船头,便看见浓密的海藻长发铺在甲板上。
少年吓了一大跳, 以为遇见水鬼。
然而持根树杈拨开那小水鬼的头发,却是一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孔。
他睁开迷蒙的眼, 撑着身体爬起来。少年这才发现他那条裤子被撕扯得几乎不能看, 也不知是叫谁暴力扯断,条撕缕拆地勉强遮着两条腿。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却又被雨水滑倒, 摔在了地上。
膝盖和双足全是淤青和擦破的血痕。
卖鱼少年遥遥地喊了一声:“喂, 你要去哪儿——”
那小水鬼全似听不到一般,继续撑着身体爬起来, 跳下船去, 爬到岸边。
少年这才发现,他怀中抱着一根极长的、纯白的骨头,那骨头尖锐无匹,将他的胳膊都划出了不少血迹。
少年忍不住有些忧虑, 站在颠簸的甲板上, 忽听头顶一道惊雷, 照开阴云不散的大江。
……仿佛有一条游龙在江中穿梭, 尾翻波涛, 啸声阵阵。
他使劲揉一揉眼睛, 游龙消失不见, 心血江上只余大雨滂沱。
……
手中这柄朱砂般鲜红的刀即名为刮骨刀。
常言道,色为刮骨钢刀。故而此刀之用,在于剔除孽欲,摒弃邪念。
人间真情本是至美至善之物,虽然宗苍并不理解,但也清楚困扰自己此刻的心魔绝非真情。
无根水镜碎裂,散落的镜片中,每一面的景色都是同一个人。
是媚蛊的效用罢。
既然如此,剔除便是。
……危晴站在帘幕后,听见一声尖刀刺入血肉的闷响。
刮骨刀虽是悬日宗法器,可剔除附于骨血的媚蛊,但是使用之法却极其残忍痛苦。
需要使用者将刀尖插. 入肋骨,自己一寸寸刮下媚蛊之毒。
宗苍的意念之坚韧远胜常人,可是像这样的剔骨之殇,他真的能忍得下么?
她不敢去看,可那血肉撕裂、筋骨寸断的声音还是透过帘幕传来,隐约掺杂着男人压低到极致的浑浊吐息。
水座下暗红一片,流成一条血河。刮骨刀锋燃起滚滚黑焰,从宗苍的胸膛滑落,仿佛点燃他的心脏一般。
他坚毅的唇瓣紧闭,摘掉面具后露出的额心布满薄汗,双眼微睁一线,暗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愈发诡谲。
“刺啦”一声,危晴仿佛听到了剖开皮肉的声音。
她忍不住想冲出帘幕,将刮骨刀夺回来。何至于此?就算媚蛊对他的修行有影响,也并非不可克服的!何苦这般折磨自己?
危晴不愿再听,离开帘幕下楼去,而刚刚下楼,便见满身雨水和伤疤的少年抱着一根洁白龙骨,踉跄着跑了进来。
明幼镜一路跑到内室,撞开了大门。
看到宗苍身下的鲜血和他胸口短刀的刹那,他几乎是一瞬间便跌进水座里,小手慌张地捂住宗苍胸前伤口,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苍哥,苍哥……你还好吗?谁、谁把你伤成这样?”
宗苍冷冷地抬起手,落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推。
“我自己弄的。”
明幼镜没有听懂。
“什么叫……自己弄的……”
“这刀叫刮骨刀,可以通过剔骨,剔除你给我下的媚蛊之毒。听明白了吗?”
明幼镜茫然道:“为什么要剔除?你不是压制得很好吗?我以后会想办法帮你解的,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宗苍像是听不见一样,将刮骨刀从肋骨下拔出,丢在了明幼镜脚边。
他披上那件漆黑大氅,语气简直降到了冰点:“你来干什么的?”
听到他这种冷漠的语气,明幼镜便觉得鼻尖酸透了。他捡起龙骨钉,看到手上划伤血迹的一刹那,一道白光骤然在脑中划过。
——宗苍真的看不见若其兀么?
在江下洞窟里,若其兀吻了他。在那之后,他的全身开始燃起青黑色的火焰。
明幼镜摸了摸唇瓣,想起就在自己吃下杀相思解药之时,宗苍曾在他的唇珠上轻轻一碾。
原来在那时候就下过火焰的封印了。
黑焰将若其兀烧出了龙的原形,巨龙痛苦地蜷曲悲啸,明幼镜的心头是有过不忍的。
若其兀在哀嚎,他在乞求他不要拔出那枚钉子,他叼着那些卷轴、绫罗,堆到他的脚边,求他只要留下最后的龙骨钉,他会一直乖乖待在洞窟中。
但……
明幼镜还是走向了那枚龙骨钉。
自江心凫水而上,逃到江岸,逃回宗苍身边。
这一路他不知跌倒了多少次,遍体鳞伤,筋疲力竭,手心被那截龙骨扎得血流不止,但还是回到了宗苍身边。
而直到现在才迟钝地想到,宗苍或许在一开始,就已经明知若其兀的存在。
他从一开始就是要利用他捉住那位圣师,那条龙。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现在才想到要把媚蛊剔除。之前的日子里如果没有这蛊毒引诱,只怕他早就对自己厌恶之极,根本做不出花言巧语、哄他百依百顺充当诱饵的事情吧。
而现在大计已成,恼人的媚蛊自然也没有继续留着的必要了。
“原来……如此。”
明幼镜苍白一笑。
“其实,你身为摩天宗主,我一个小弟子,就是你不用低声下气地哄着我,让我做什么,我也不会拒绝的。”
他慢慢捡起地上的刮骨刀,笑得双手都在发抖。
“干嘛要做那些让自己不耻的事?抱我,亲我,给我做那种事……宗主,您其实心里是不是恶心坏了?”
宗苍的心头突然剧烈一颤。
仿佛隐隐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失去掌控,自己的嗓音也不复往昔沉静:“你到底想说什么?
“呵……我想说什么,您难道会不明白么!您是宗师,神君,师父!我那点心思,瞒得过您的眼睛?为了除掉我下过的东西,你都不惜捅自己一刀!”
他将手中龙骨狠狠向地上一扔,“你不就是想让我拔. 出这玩意儿吗?我给你弄回来了,你满意了吧!”
宗苍骤然站起,魁伟身躯仿佛一座巍峨崇山。他胸口的刀伤尚未愈合,此刻还在汩汩流出暗红的血,填满腹肌的纹路沟壑。
他捏住明幼镜的下巴,眼底都是几乎压不住的怒火。
“满意?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肿着一张嘴巴,被谁亲过了,嗯?为了这枚钉子,和若其兀亲了几回?还有你身上这些印子——”
他粗暴地把明幼镜湿透的外衫撕开大半,露出柔软红肿的胸膛。
红紫的痕迹遍布,夹杂着若隐若现的齿痕和指印。
宗苍捏住他胸前软肉,用力一掐,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危险万分:“把自己都喂给那条龙了,你还真是让我满意得很!”
明明是这家伙把自己送到若其兀手里的,现在怎么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
明幼镜喊道:“你既然觉得我下作,就别利用我啊!现在好了,我帮你解决了圣师,你反而要怪我做得不够体面漂亮!是,您最体面啦!不费一兵一卒就大获全胜,谁比您更体面?”
宗苍胸口剧痛,指骨收紧,捏得咯咯响。
“……我看你他妈是要气死我。”
想到这一路上的颠簸委屈,明幼镜真是说不出的愤怒伤心,嗓子都被塞住一样,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气你……我带着这个龙骨钉跑了一路,冒着大雨逃回来……你之前说,捉到圣师,我们就回摩天宗……我……”
太丢脸了,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沾满鲜血的刮骨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明幼镜掩面而泣,抽噎不止。
宗苍听到这番话,却仿佛叫窗外春雷劈中,额角剧烈抽痛起来。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心头翻涌着:他或许是真心想要和自己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的。
“我不是你的好徒弟……我什么也不会,只有一张脸,没法让你满意。”
明幼镜忽然用力一扯,将什么东西向他用力抛过来,直直砸在了宗苍的鼻梁上。
宗苍接下来一看,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枚钢戒。
他心中顿感大事不妙,喊道:“镜镜!”
然而明幼镜已经愤然离去,一袭单薄飘摇身影像一只奋力挣脱束缚的白鸟,眨眼便消失在了窗外雨幕间。
……
明幼镜也不知自己要逃去何处,他一路逆着人流逃跑,不知不觉已至心血江畔。
阴云滚滚,雷声不绝。云层几乎压在头顶上,暴雨如注汇入大江。掀翻的车马与船架堆叠成凌乱的小山,艄公的蓑衣上流淌着汹涌的水河。
在船中躲雨的船娘看见了他,拍岸的江涛打在他的小腿上,几度就要将这少年吞没一样。
她连忙在雨中大喊:“小兄弟,到这儿来——!”
艄公干脆一弯胳膊,把他抱上了船。
明幼镜浑身湿透,唇瓣冻得发乌。船娘扯了一身自己的衣裳裹在他身上,刚把这孩子的小脸擦干,便见他又站起来走到船舱外。
“喂!小兄弟,外面危险!”
她刚刚走出去,便见一道惊雷落下,映出明幼镜一双望天的瞳孔,澄净得怕人。
35/122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