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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苍浑身发冷,方才那点缠绵情致,仿佛一瞬间被倾盆冷水浇熄。
“镜镜, 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明幼镜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眼底有些发湿, “你的手段太多了, 我害怕。”
媚蛊使得他对面前这个男人不自觉地产生依恋,更何况还揣着宝宝, 这种依赖感几乎是像毒瘤一样疯长。
可是他也很清楚……宗苍很危险。
无论是心机城府还是阅历经验,自己都毫无胜算。
如果他在饭食里下了堕胎药, 明幼镜很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出来。
……还是宝宝更重要一些。
他已经做好了宗苍可能大发雷霆的准备, 抬起头来望向他。
却不想,肩膀被他深深搂住。宗苍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但最后也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后颈, 良久, 方才长叹一声。
“好。没关系。”
“是我心急了。”
他的大掌在明幼镜的肩头停留片刻,复又缓缓松开。
“你睡吧, 我走了。”
直到那脚步声逐渐远去, 由他体温所带来的热也逐渐在身边消散了。明幼镜打了个寒战,手指不自觉地覆到了脖颈处。
忤逆媚蛊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他更需要的是亲吻,拥抱,抵着额心诉说爱意。
但他也是真的害怕。
明幼镜双手扣在小腹上, 感觉宝宝也在不满地踢着他的手心。
自己会不会确实是太任性了……
明幼镜想了想, 像是安抚腹中孩子, 也像是在安抚自己:“我们再等一等, 如果他没有骗人, 我就既往不咎, 好不好?”
宝宝安静了一会儿, 好像是答应了。
明幼镜安心下来,把自己慢吞吞地塞进被子里。
就这么办。
……
神山下的积雪依旧维持着记忆中的模样。
衣衫破烂的游走鬼奴正坐在岩石下打铁,一声两声,铮铮不息。他的脖颈上环绕着青黑色的刺青,那是独属于奴隶的印记。
鬼奴已经知晓何为耻辱,耻辱就是这丑陋的刺青,还有永远也打不烂磨不透的神山玄铁。这是贵客赐予他的刑罚,待到玄铁被捣烂之际,他便可以得以解脱。
这十余斤的铁块已在他足上栓了不知几百年而无法除去,凡所经过之处,无人不知他的身份,无人不晓他所背负的屈辱。
……直到那笃定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鬼奴抬起眼睛,面前男人戴着和贵客们一样的黑金面具,他的漆黑长袍在寒风中猎猎鼓动,寒气从他的身上拂落,便被蒸得滚烫了。
而他微敞的领口下,攀爬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刺青。
这男人站在他身旁。后面走来个衣着富贵的老头儿,吸着烟杆重重地咳:“天乩,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把刺青去掉。”
“为何要去掉?”
“毕竟是奴隶的烙印,如此卑贱身份,未免耻辱。”
那男人低笑了一声:“身份只是身份,何来高低贵贱。空有高贵之身份,只不过是空泛的光环。”
他从鬼奴的身旁掠过,声音如同劈开寒风的刀,“我不以我任何一段过往为耻辱。”
话音落定之时,掌中金光顿落。鬼奴足上那块玄黑的铁石瞬间碎成齑粉,他怔怔看着自己裸.露而出的、畸形的脚踝,目光随着那男人一同远去了。
……胡庸坐在宗苍身旁,远处则是飞雪连绵的神山。数百年前,他与宗苍都是神山脚下的宁苏勒家奴,他负责给贵客养鹰,宗苍则是神山鬼脉中不见天日的打铁奴。
第一次见宗苍的时候,胡庸带着那只有着刀锋般翎羽的鹰,要往神山去。
为他引路的铁奴沉默寡言,所过之处积雪尽融。他的瞳孔里流淌着淬火一样的金,那些贵客将七寸长的镇钉扎进他的脊骨,让他的双足与胸膛都生满疮疤。
他看上去实在是个很高傲的人,胡庸无端这样觉得。但是到了神山上,他的谦卑恭敬,让一行人都大出所料。
贵客小小的女儿听说他是纯阳之体,便兴高采烈地要他伸手入火,取出那枚滚烫的栗子。
宗苍去了,他的双手在火焰下扭曲,烧焦的血肉在栗子上滚落。他在那女孩儿面前跪下,能看见骨头的手指慢慢拨开栗子,放到了她手边。
宁苏勒一族的年轻一辈都很喜欢他,因为他和善、强大、恭谨,如同一头镇宅的犬。
他有着如长辈般沉淀久远的阅历,能讲出让孩子们心驰神往的故事。
只有胡庸知道,这种喜欢简直是过于天真了。
二十年前,胡庸看着他火中取栗。
二十年后,胡庸也亲眼见证他走到那女孩儿身前,再也不惧烈火的手探入她燃着火焰的尸体,取出了那枚宁苏勒祖传的逢君。
他有听说过,宗苍本来是宁苏勒铸造的刀。宁苏勒小心了千百年,最后还是如宿命般死在了这把刀下。
而这也并非终局。
有一日,宗苍来到胡庸新开的茶楼前,告诉他,自己即将渡江而去,不会再回魔海来。
他将在大江的另一端拔地而起一座万仞高峰,此后自立门户,将自己在修行上的毕生心得发扬传承。
“你过往屠戮宁苏勒的经历,也算是大仇得报啊。”
宗苍却轻笑:“仇恨倒也算不上。不过是弱肉强食,既然当时还不够强,居于人下也是应当。”
“那些年轻宁苏勒那样信任你,想来,也是被你蒙蔽了。”
宗苍叹了口气:“无所蒙蔽一说。我对他们的爱护发自真心,如若当初他们之中有人能够接下我的刀,我其实也很愿意饶他一命,留在身边,好生教导。”
怜惜与爱护总是放在很后面的,苍天怜爱娇花,愿施以春光雨露,却不可能为一朵花割断雷霆暴雪。
胡庸深深吸了一口烟杆:“我只不明白这天地广大,你为何非要开宗立派。那些光脖子仙修不过是群饭桶。天乩,你该收复魔海的,你会比拜尔敦做得好。”
宗苍沉默良久,握紧无极的刀柄:“这魔海千年飞雪,并非我的容身之地。”
摩天宗是他的神山,也是他的证道之所,他毕生的基业所在。寿命漫长如山不可荒度,这一生,总要为穹宇之下的苍生留下些什么。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了。”
胡庸长长叹息,低头一瞧,手里的烟已经抽尽了。
烟杆在一旁的山石上磕了磕,抖落一些烟草碎末。听见宗苍道:“嗯,摩天宗那里,我暂时还走不开。”
“哦……”胡庸看向了远方,“那,他怎么办?”
宗苍顺势望去,看见那张熟悉的白皙柔美面孔。他眸光略动,站起身来。
胡庸笑着摇了摇头,道声保重,自己便从一侧的小径处走去了。
明幼镜偷听被发现,神色颇有几分尴尬。连忙往那棵松树后藏了藏身子,却被宗苍一眼发觉:“镜镜。”
明幼镜心头猛跳,听见身后脚步渐进,迈开步子想跑,又一不小心撞到了面前的树干上。
额心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意,他自知跑不掉,只能略显难堪地用双手捂着额头,抬眸看向宗苍。
宗苍问他:“你怎么到这里来?”
明幼镜支支吾吾道:“我想去见佛月公主一面。之前和他谈好的事情,还没有着落……”
他从指缝里偷看宗苍:“我刚刚听见你说要回去了。”
“嗯,本就是自作主张来看你,你既然都好,我便可以放心回摩天宗去了。”
明幼镜心尖有点酸酸的,粉嫩唇瓣轻轻撅起,自言自语着:“你这样就放心了呀。”
宗苍离近他半步:“你长大了,知道防备别人,也有自己的主张。一气道心大有进益了罢?这次再回摩天宗,正好是你二十岁生辰……”
明幼镜忽然打断他,很不甘心似的:“然后你就放心了?”
宗苍又上前一步。二人之间仅有数寸距离,近到他灼热的呼吸轻轻拂在明幼镜擦红的额心:“你想听实话吗?”
明幼镜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那棵松树,树冠一抖,落下细碎的雪,落在二人颈间。
明幼镜耳尖发红,狠狠低下头去:“我不想听。”
“好,那不说了。”宗苍低笑,俯下身来,很怜爱地拂去他的肩头雪,“送你一程?”
明幼镜粉润的唇珠上都是莹白的雪花,抿紧唇瓣的时候,顺着嘴角滑落下来。
很小声很小声的:“……你能不能晚几天再走啊。”
宗苍愣了一下:“什么?”
明幼镜立马不说了:“你、你听错了。我没说话。”
宗苍捧住他的面颊,暗金瞳孔里燃着灼灼的光晕。
“镜镜,不生我气了?”
明幼镜胡乱道:“我是觉得你在这里能帮上忙而已。反正你是我师尊,又是……”别扭地将头一扭,“你要回去就回去啦!我不管你。”
他的掌心紧紧盖在鼓起的小腹处,粉白透红的指尖绞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宗苍点头:“是为了宝宝?”
小美人的脸红真的非常好看:“对啊……我不用你陪。但是你毕竟是当爹的……是这个小孩,他、他想要你陪而已。”
宗苍笑着揽住他的腰肢:“哪个小孩想要我陪?”
“当然是……”
话音未落,整个人便落入他的怀抱。明幼镜有点慌张地扬起脸儿,还带着雪花的唇瓣便让宗苍轻轻含住,滚烫舌尖舐过唇珠,叫他全身都敏感得发起抖来。
他这个吻还是稍稍收敛了一些,拥着明幼镜的时候,也没有太用力。只是唇瓣相亲,很克制地吻他。
或许是太多日子没有过肌肤相亲,明幼镜感觉双腿有些发软,而宗苍的呼吸也比往日粗重得多。
直到这一绵密温柔的湿吻结束,他眼眶里含着泪,吐出的红舌也亮晶晶的。
宗苍把大掌覆在他的小腹上:“让我摸摸?”
明幼镜没有推开他的手。
小美人的肚子很软,一想到这是孕育生命的地方,让宗苍胸中涌上前所未有的异样情绪。
他感觉明幼镜比从前都要依赖他,虽然因为爱面子加上还是有些害怕所以不说,但是宗苍能够感受得到。
他大概真的很在乎这个孩子,在乎到明明非常离不开自己,但还是不敢完全信任他,担心他会做出伤害宝宝的事情来。
明幼镜好像被揉得很舒服,靠在他的肩头,那种炸毛一样的抗拒和戒备也悄无声息地松懈下来。
低低地问他:“你喜欢这个孩子吗?”
宗苍愣了愣:“怎么会不喜欢。”
明幼镜两只小手握住他的手腕:“那你答应我,不能害他,等我把他生下来以后,你要对他好。”
宗苍笑着搂住他:“好,答应你。”
明幼镜终于放下心来,嘴角稍稍上扬起一点弧度,笑得很温柔。
这还是回来以后第一次见他笑,宗苍感觉心都要被这笑容融化了。
想把一切都送给他,可又不敢操之过急。
只想陪他静静地度过此刻。
……远方神山处传来数声鹰啸,明幼镜这才从那幻梦般的氛围种抽出身来。他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正要说些什么,手腕却被宗苍拉住了。
宗苍的瞳色变得暗沉了些:“等等。那里好像出事了。”
明幼镜不及他目眺千里,未能看见魔海边境处那黑压压的大片鬼尸,只能听见鹰啸嘶声盘旋不止,如同铁拨勾断硬弦。
宗苍道:“镜镜,这里不安全,你且先回鬼城。切勿轻举妄动,我去去就回。”
明幼镜还从未见过他如此阴沉肃然的神色,隐约觉得事态不妙,可又不便出声问询,只能点点头:“好。”又有些紧张,“你……你真的会回来?”
宗苍在他面颊上落下轻吻,安抚似的,“别担心。去吧。”
明幼镜又拉住他的袖子,不知怎的,心脏前所未有之沉重。
宗苍看出他的担忧,勾出一个笑来:“镜镜,不要怕。”
他握紧腰间无极,转身之际,声随风动,“……能看得见苍天的地方,我都会庇佑你。”
他的背影逐渐淡出视野。唯有掌心余温,仍然融融地残留在明幼镜的小腹上。
第88章 同袍泽(3)
魔海边界处, 万鬼压境。
瓦籍从帐子里匆匆走出,手上沾着风干的血。他将药箱落下,指挥几员童子速速安排受伤弟子入帐治疗。
这鬼尸来得出其不意, 三宗虽然及时布阵结界, 却依旧难敌鬼尸大军来势汹汹。
危晴与甘武自禹州城内赶回, 饶是二人经验丰富,看到三宗山下那仿佛巢倾蚁出的大片鬼尸, 心头也俱为一沉。
这一场冬雪纷纷而落,荒天苦地之上, 是无数列阵狂奔的骷髅鬼尸。
修士出鞘之剑便似一根绣花针刺入浪潮, 瞬息间已被大浪席卷淹没。鬼手如枯枝开胸剖腹,所过之处, 锋利混沌之戾气仿佛万箭穿心, 直引得流血漂橹, 天地为之变色。
佛月公主此次可谓是举国之力了,如此规模之师, 若无神力相抗, 足矣将三宗夷平。
大雾四起,霜凇沉血。危晴手中长剑挽花,踹开面前鬼尸,召一道屏障护卫弟子, 往大帐前去。
“传音给宗主了吗?”
“传是传了……”甘武攥拳, “但他此刻到底能不能赶来, 谁也未可知。”
危晴面色却不见和缓。三宗之上, 誓月宗群龙无首, 悬日宗宗主远在魔海, 而天乩宗主又深居闭关。佛月看准眼下这个节骨眼, 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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