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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那我就再说一个?”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好比张汤,很多人认为他是奸佞,如果有人上告张汤贪赃枉法,你会不会借机除掉他?”
太子不明白:“为何要除掉他?”
谢晏:“如果有七八位官员上告,你会不会认为杀掉一个张汤可以得到七八位官吏的忠心,这个买卖大赚,因此除掉张汤?”
太子犹豫了。
谢晏:“实则你把人杀了,这七八位官员也不会对你忠心耿耿。反而会认为陛下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们还会用这样的法子来残害别人。时间一长就没人再敢像张汤一样为你分忧。因为很多人会认为像张汤那样忠心的人都被你杀了,你不值得他们效忠。”
太子恍然大悟。
谢晏乐了:“有个前提,张汤不曾贪赃枉法。如果像主父偃一样,世人都知道他贪了许多钱,你不救他,天下万民会认为你英明。”
说到此,看向刘彻,“不妨问问陛下,主父偃死后是不是很多人拍手称快。”
太子看向他爹。
刘彻:“主父偃确实对父皇忠心,时常为父皇分忧。但他不会做人。不过,这一点不重要。重点是他太贪。主父偃死后,百官没有因此认为父皇鸟尽弓藏。”
谢晏看向太子:“再说一点。假如日后太子妃的兄长想当大将军,而他才能有限,你却叫你舅舅让权。此举定会让百官感到心寒。百官会认为,他们不是你的亲人,日后太子妃吹一阵枕边风,你还不是说杀就杀。此后忠臣良将只会装聋装瞎。小人当道,不出十年,大汉江山便会改姓。”
刘彻本想试试谢晏,太子妃是不是真敢这么做。
突然想到如果没有谢晏,太子可能被江充一伙人害死,不太可能登基,而谢晏此刻说的假如,真是打比方。
刘彻又感到心里堵得慌。
太子看向他爹:“所以父皇说有的人动不得,就是因为晏兄说的这些啊?”
刘彻很是欣慰:“可知父皇为何用酷吏?”
太子摇头。
刘彻看向谢晏。
谢晏:“臣又不是陛下,怎知您想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游侠猖獗,权贵子弟四处惹是生非,藩王又蠢蠢欲动?”
太子先点头:“是这样。”
刘彻笑了,也没反驳。
谢晏感觉刘彻希望他开口,“日后民风变了,就不能再用酷吏。不过,有些人有些事,无论谁出任廷尉都不能宽恕。比如把铁器和纸的做法卖出去。廷尉倘若打算宽恕这些人,那廷尉和这些犯事的人可以一并处死!”
卫伉不禁问:“我知道不可以把铁器的做法卖出去。否则他们有了锋利的兵器就会杀汉人。纸的做法为何不可?”
谢晏:“就说北方,没有纸,没有竹子,无法在纸和竹简上写字,他们如何看书?一个个都像上林苑的农奴一样不懂兵法谋略,他们有十万铁器也不一定能打过你表兄的八百人。”
卫伉:“原来是这样。”
谢晏看向小齐王:“是不是认为可以口口相传啊?口口相传容易出错。太子倘若不信,待会儿咱们玩玩。”
太子心里好奇,就满眼祈求地看向他爹。
刘彻失笑:“可以!”
一炷香后,众人移到院中。
谢晏站在最前面,他后面是卫家小三,接着是卫伉,然后是皇帝、卫家老二、齐王和太子。不过,谢晏又加三个不识字的同僚,分别在卫小三和皇帝以及齐王身后。
谢晏在《孙子兵法》中挑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老三卫登认为很容易,他在谢晏的同僚耳边说完就信心满满地到谢晏身边。
片刻后,传到太子耳中,谢晏便问太子听到的什么。
太子眉头紧皱:“将军讨伐谋,讨伐交,讨伐冰,再去攻城?”
卫登满脸错愕。
而谢晏的同僚连连点头。
谢晏乐出声。
太子忍不住问:“不是吧?是大将军讨伐匈奴吧?伐什么谋,还是某啊?”
刘彻听不下去:“上兵伐谋!”
谢晏的同僚点头:“对啊。上兵不是将军?难道要说校尉?”
太子张口结舌。
谢晏忍着笑同三位同僚解释一番,三人顿时满面通红,瞪着谢晏说:“就你一天天会作怪!”
谢晏:“你们忙去吧。”
三人赶忙走人,端的怕再呆下去把天家父子气晕。
谢晏看向刘彻:“陛下传的什么?”
“朕传的和你说的一样。”
可惜他后面是俩不识字的和一个七岁小孩。
小孩因为身体弱,至今没有开蒙,只是太子得闲教他几个字,所以谢晏的同僚怎么说,他就怎么传下去。
谢晏到室内把那十六个字写下来递给卫登,卫登递给齐王,齐王给太子。
“变了吗?”
太子和几个小的都明白了。
谢晏又说:“我们都去长安,上林苑没人看过《孙子兵法》也无妨。只要这张纸在这里,一旦有人拿出去找识字的人,这句话一样有机会传到将军耳中。北方草原上靠什么传给后来人呢?”
刘彻忽然想到纸会坏。
石头不会!
如果像文身一样刻在陶瓷上,千百年之后也不会消失。
太子不禁说:“原来这么重要啊。”
刘彻:“明白父皇为何要处死偷卖物品的商人了吧?这次卖物品不严惩,他们下次就敢把方子卖给匈奴人。”
太子懂了。
齐王听得直打哈欠。
谢晏抱起他:“陛下,最迟明日这个时候张汤便会求见。”
刘彻瞪一眼他:“朕是皇帝,不用你教!”
[最好不用!]
[否则我花钱找几个女子打断他第三腿!]
刘彻听不下去,叫太子和齐王老实待着,他回去处理政务。
而刘彻回到离宫也没能进书房。
皇后派人来请。
刘彻见着皇后就骂谢晏愈发无法无天。
皇后心说,定是你又做什么了。
否则谢先生那样的脾气,怎么可能故意气你。
皇后把手炉递给他:“陛下先暖暖手。谢先生的事,改日再说。方才隆虑侯求见。”
刘彻皱眉:“他来做什么?”
第215章 卫太子
皇后解释说他们都在建章,宫门紧闭隆虑侯进不去,就来此请太医。
又隐晦地表示大长公主的身体不太好。
卫皇后看向刘彻,试探地问:“是不是过去看看?”
刘彻转向皇后,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皇后微微点头。
刘彻顿时有点心慌。
担心今日是姑母,明日轮到他!
随即想到谢晏巴不得他早死十年,心里又踏实了。
翌日上午,刘彻回城探望馆陶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再次请求与董偃合葬霸陵。
霸陵乃文皇帝陵寝,而文皇帝是馆陶公主的父亲。其母窦太后也陪葬在霸陵。女儿希望离父母近一些无可厚非。
刘彻便答应把董偃移到霸陵陵区。
而刘彻还没回到建章,馆陶公主的儿子媳妇就闹起来。
馆陶大长公主有两子一女,女儿便是废后陈氏。
长子袭父亲侯爵,如今是堂邑侯,食邑一千八百户,同赵破奴一样。
次子娶了公主的缘故,其舅父——刘彻的父亲景帝封其为隆虑侯,封国有四千一百多户。
虽然兄弟俩家产差得多,可是只要不肆意挥霍,两兄弟都能过得极好。
赵破奴因为有谢晏看着不敢夜夜笙歌,以至于短短几年就粮满仓钱满箱。
因此还把卫长公主的婢女吓得不轻。
原先卫长公主的心腹婢女一直替公主感到委屈,陛下竟然不选万户侯骠骑将军,反而叫公主嫁个没爹没娘的流浪儿。
当她看到那么多粮食和钱,便明白皇帝的良苦用心。
——霍去病生来富贵,贵公子脾气,不提别的,日后同公主拌嘴,他定会甩袖离去。
赵破奴不敢给公主甩脸子。
这么会过日子,说明他不会变成隆虑侯那样,恨不得死在女人身上。
因为找女人是要花钱的。
言归正传!
因为陈家兄弟寅吃卯粮,所以都惦记母亲私产。
窦太后去世前因为只有馆陶一个女儿,东宫财物都给了馆陶。馆陶这些年除了在女儿和董偃身上花点钱,就没有大的支出。
偏巧废后陈氏在长门宫出不来,花钱的地方有限。董偃又早早离世。所以窦太后的私产只用去冰山一角。
原先馆陶公主打算挑出一半陪葬霸陵。
文皇帝托梦骂皇帝奢侈,又在茂陵地宫胡闹,馆陶自然不希望父皇九泉之下还要操心他们这些不孝儿女。
所以馆陶只挑几箱心爱之物。
皇帝走后,馆陶叫婢女扶她起来,开始分配财产。
长子得余下一成,尽是些绢帛器皿。次子也得一成。而两个儿子想要钱,就问黄金怎么分。
馆陶原先觉得她的儿孙从头烂到脚,谁想怎么样怎么样吧。
反正不是刘家子孙,无论被砍被活剥,她父皇母后弟弟都不会怪她。
谁承想还有一根小苗有可能长直,馆陶就把八成钱财留给这根小苗!
这根独苗正是被皇帝拘在身边的昭平!
隆虑公主也知道夫君和大表兄是什么德行,所以立刻吩咐婢女去侯府喊人接管钱财。
隆虑侯觉得儿子的就是他的,很是得意,也吩咐他的人把钱财看紧了。
堂邑侯不干了,当场闹起来。
馆陶公主两眼一闭装没听见。
昭平看到伯父伯母脸红脖子粗,心里烦躁,犹豫片刻就起来。
馆陶公主的手一使劲,他下意识坐回去。
——刚刚分财产时,馆陶把小孙子叫到身边就一直拉着他,本想叮嘱几句,可惜长子没给她机会。
昭平朝他祖母看去:“祖母要说什么?”
馆陶什么也不想说,微微摇头,但依然拉着他不松手。
隆虑公主注意到这一点心里好奇,但她不敢开口,担心一句话惹怒老太太,她气得把八成财产留给长房长孙。
隆虑公主就叫儿子好好陪陪祖母,又数落她表兄不孝顺,竟然当着母亲的面大闹。
堂邑侯这个时候可顾不上她是公主还是表妹,开口就嘲讽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隆虑公主气得有口难言,就转向隆虑侯,叫他出去。
吵架的人不在室内,她就看堂邑侯跟谁吵。
而隆虑侯前脚出去,堂邑侯后脚跟上。堂邑侯的妻妾不敢顶撞公主,直奔库房,希望赶在公主和隆虑侯的人到来之前能拿多少拿多少。
两炷香后,两房奴仆打起来。
从上午吵到下午,从天黑闹到天亮。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馆陶大长公主安然辞世!
午后,刘彻才得到消息。
刘彻挑几人协助隆虑公主治丧。
指望他大表兄堂邑侯和二表兄隆虑侯,他姑母得曝尸荒野!
三日后,谢晏进城买吃的用的才听说馆陶公主去了。
回到犬台宫,谢晏把太子叫到身边,提醒他回去一趟。
太子摇头:“父皇同意我在此住到上元节前一日。”
谢晏:“大长公主去世了。即便你不喜欢她,也该去一趟。她是文皇帝的女儿,还是你姑母的婆婆。若是见到霍光,叫他陪你一起。他和昭平乃同窗。敬声要去的话,你告诉他,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起哄。”
太子已经明白,身为皇帝,不能随心所欲。
虽然他不是皇帝,可他是未来的皇帝啊。
太子劝自己,早点适应吧。
“二弟呢?”
谢晏摇摇头:“他年幼,身体又虚,他过去反倒像添乱。”
太子有一事不明。
“父皇为何没叫人告诉我?”
谢晏:“天寒地冻,陛下担心你来回一趟着凉生病。好比我生病,你觉得把太医派过来便可。你不懂医术,过来也是添乱。可是在杨得意等人看来,我平日里对你很好,你都不来看一眼,一定很没良心。”
太子想反驳。
谢晏微微一笑,太子感觉被他看穿就把话咽回去。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件事上外人确实不会说你没良心。但会认为你小肚鸡肠。堂堂储君,竟然因为早年那点事,连人死了都不来看一眼。”
谢晏又说:“死者为大。大长公主还是长者。在民间还有一种说法,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所以,日后不要试图同死人斤斤计较。”
太子意识到谢晏又趁机教他,“父皇是不是也没想到这一点啊?”
谢晏点头:“陛下是九五之尊,无需迁就任何人,都是旁人奉承他。在他看来他的太子也可以这样。”
太子:“而我毕竟不是父皇。我只是个小太子!”
谢晏笑着揉揉他的小脑袋:“你才十来岁啊。陛下像你这么大,可不如你懂事。”
自从得知谢晏和他爹打小认识,他就一直想问他爹以前的事。
闻言,太子双眼亮亮地看向谢晏。
谢晏失笑:“他登基两三年了,还隔三差五出去打猎。人烦狗厌!还说自己是平阳侯。”
太子:“这种话人家也信?”
谢晏嗤笑一声:“不重要!反正不管他弄坏锄头还是农田都会双倍赔偿。农户不亏。”
太子乐了。
谢晏吩咐白天在此伺候的内侍备车。
小齐王在厨房跟杨得意等人烤火,听到“备车”就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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