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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觉得竹子不是什么珍宝,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说一句“好过他喝酒不干事。”
心想着,回头有时间去纸坊提点东方朔几句,以免他又闯祸。
刘彻是皇帝,又不是东方朔他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给他善后。
来到纸坊,刘彻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
院里院外不是做纸的工具就是晾晒的竹纸。
刘彻庆幸今日过来。
“东方朔,你一直这样晾纸?”刘彻进门便问。
东方朔慌了一下,湿漉漉的双手往身上一蹭,上前弯腰行礼:“微臣拜见陛下。”
刘彻看着他身上的水印眉头微蹙。
朝中怎会有如此不修边幅之人!
三十多岁的人,还不如尚未及冠的谢晏讲究。
卫青成天水里来土里去,也不像他这样。
刘彻微微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朕问你你没听见?”
东方朔听见了。
槽多无口,不想理他。
“陛下,这里有太阳啊。”东方朔不想再惹怒皇帝被贬为庶人,心里觉得皇帝问了句废话,依然用谦卑地语气回禀。
刘彻:“有没有试过阴干?”
谢晏的纸不是放在屋里就是放在草棚下。刘彻没有问过谢晏为何不搬出去——谢晏不晒自有他不晒的道理。
刘彻没有闲到事事留心的地步。
否则天下那么多事,三个他也忙不过来。
东方朔反问:“阴干?”
刘彻:“今年你做的几批纸一次不如一次,就没有想过天气炎热暴晒所致?”
东方朔被问愣住。
刘彻指着院里院外:“这些纸你还记得是何时做的吗?一次抄几下,这次粗糙,下一次有没有改进?改进后又是什么样,有没有留有样纸和详细记录?”
东方朔哑口无言。
刘彻心累:“朕过些日子再来,如果还是这样,给我滚回家去!”
说完拂袖离去。
春望小跑跟上:“陛下息怒。东方朔毕竟不是工匠。”
“谢晏是吗?”刘彻停下。
虽然谢晏从没腹诽过他前世家境。
以谢晏的做派和性子,刘彻可以看出,谢晏上辈子非穷人。
兵法史书信手拈来,看到鲍鱼人参没有表现出稀奇,喜爱钱财又不像田蚡贪得无厌跟穷了八辈子似的,宫中御厨不擅料理的螃蟹河虾,他也知道怎么食用,配什么蘸料酒水。
谢晏前世家境极有可能同今生谢氏嫡系不差上下。
兴许生活方面同皇亲国戚一般无二。
这样的出身绝不可能当过工匠。
春望在刘彻身边多年,瞬时听出皇帝弦外之音。
春望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但他还记得谢氏乃蜀郡望族。
谢氏分支也不必亲自做事。
春望:“这,满京城也只有一个小谢先生不是吗。说起小谢先生,陛下,咱们是不是去犬台宫看看?”
刘彻回头看一眼纸坊,匠人忙着把堆在外面的工具和纸往院里搬:“朕怎么会叫他负责做纸!”
“事已至此,陛下不妨再给他一年时间。”春望道。
刘彻叹气:“走吧。”
抵达犬台宫,谢晏在不远处犁地。
刘彻看向春望,“他还会犁地?”
春望:“奴婢也是第一次看到小谢用犁。奴婢记得以前是用铁锨刨地。”
刘彻:“朕应该修个兽苑。”
省得他闲着无事,今日琢磨这个,明日折腾那个。
春望笑道:“陛下,许多病无药可医。您修两个兽苑,小谢也不会忙到脚不沾地。”
牲畜病了还有可能传给人。
以前刘彻没有这个意识。
那年猪瘟,寝宫内外到处弥漫着石灰味,刘彻才意识到牲畜多了也会酿出大祸。
刘彻哼一声,算是赞同他的说辞:“随朕过去看看。”
走到跟前,刘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春望少时家穷,没有牛也买不起犁,对农具知之甚少,以至于主仆俩外行人看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
谢晏也懒得用曲辕犁和耙邀功。
能者多劳!
主动邀功的结果很有可能忙成陀螺。
谢晏把地耙好,用耧车把冬小麦种下去,也快晌午了。
李三和赵大把农具抬进老宿舍,谢晏把驴栓到草丛边,给驴弄一盆水,就朝犬台宫狗苑走去。
刘彻和春望趴在狗窝门边闲聊前些日子出生的小狗。
谢晏听一会儿,什么小黄生来便忠诚讨喜,小黑神鬼不惧,小花看着就风流花心,是条渣狗。
谢晏听不下去。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皇帝这么幼稚啊。
谢晏走过去几步,来到皇帝另一侧,听到“通体雪白看着就晦气。也不知道母后和扬儿为何都喜欢白狗。黄色多好啊。”
谢晏:“陛下,不如把这条白狗杀了吃掉?”
刘彻吓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
[明明就是你聊的忘我!]
谢晏心里吐槽,面上微笑:“微臣同仲卿习武多年,脚步愈发轻了。说起此事,还要感谢陛下——”
“停!”
谢晏虚假的样子,刘彻怎么看怎么膈应,还不如他表里如一,“朕近日没什么胃口,你吃什么朕吃什么。”
谢晏退下。
刘彻指着黑白花狗对春望说:“这个也太丑了。”
谢晏脚步一顿,迅速离去。
选才用人他挑好看的就算了,怎么选狗也挑好看的。
他是不是忘了,田蚡用术士给他下套,就是因为他迷信。
再叫旁人知道他颜控,定会有人用美貌对付他。
谢晏猛然停下——
钩弋夫人脸嫩长得好,又带有奇幻色彩,简直双重保障,难怪一击即中!
谢晏不禁回头,刘彻仍在狗窝门口指指点点,仿佛要选出狗中佳人。
就这德行,不怪后来重用李夫人一家。
可惜李夫人此时可能还没出生。钩弋夫人的母亲可能才出生。他还要再等几十年,但愿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任重道远!
小谢要努力保证人设不崩啊。
谢晏在心里给自己鼓鼓劲便大步去厨房。
狗官也要吃好喝好。
前几日,谢晏找上林苑管事买了许多藕,有炖汤的藕,有做菜的藕。
谢晏叫同僚杀一只鸡,做藕块炖鸡。
做菜的藕切片,醋溜藕片。
莲子用来做银耳莲子羹。
银耳是陈掌送来的。
前些日子卫少儿出面同陈家大闹一场,陈家不敢得罪卫少儿,担心她找卫子夫告状。卫少儿趁机提出逢年过节正常走动,平日里各过各的。
陈掌耳边清净了,五味楼人心齐了,日子舒心就想到谢晏。
谢晏不缺钱财,陈掌跑遍东西市,找到许多干果干货和香料,花了几十两黄金。
银耳便是其中之一。
谢晏还做个辣炒藕丁。
半个时辰后,刘彻面前摆了八个碟子两个碗,同他在宫里有一比。
“小谢先生,今儿什么日子?”
刘彻今年突然觉得喊“小谢先生”挺有趣,盖因每次都能看到谢晏生无可恋的样子。
谢晏低头翻个白眼,想说无事,忽然想起一件事:“陛下,上林苑的术士死了?”
“你才知道?”刘彻脱口道。
谢晏呼吸一顿,想说什么,先看到刘彻脸色微变,顿时意识到此事有古怪。
兴许是他搞出来的。
“陛下不知道小人为何才知道吗?”谢晏盯着刘彻。
刘彻夹菜的手停一下。
谢晏看得真真的:“陛下,小人有话就直说了?”
刘彻夹一块藕片:“先前朕令人瞒着此事,是担心传到田蚡耳朵里。如今令人放出此事,是怕田蚡不知道!”
谢晏想起田蚡的死法:“您想吓死武安侯啊?”
刘彻:“他屯粮一事在太后面前过了明路,不一定能吓死他。朕希望他寝食不安三个月,身体虚弱下去,没有精力贪赃枉法!”
第47章 借刀杀人
谢晏有点同情刘彻。
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摊上田蚡这样的舅舅。
要是田蚡只干屯粮一件缺德事,刘彻得反省是不是对舅舅不好,导致舅舅只能收割灾民。
实则不然。
贪财好色仗势欺人捞钱卖官在田蚡那里都是小事。
前几年窦太后去世,无人压制王太后一脉,田蚡得意忘形,瞧着自家宅子不顺眼就满城找地,然后相中考工。
谢晏乍一听到“考工”以为是工匠住的地方,还奇怪田蚡什么眼光。
不想暴露自己无知,谢晏问杨得意,田蚡要考工的地做什么。
杨得意惊得脸色煞白,问他听谁说的。
谢晏说外面传遍了,又细问几句才知道,考工由少府管辖,是制作器械的工场。
少府掌管皇室钱财和生活事务。
考工自然是中央机构之一。
田蚡这是要拆了中央机构给自己修宅子啊。
如此胆大妄为,必然有所仰仗。
普天之下能叫皇帝对田蚡既往不咎的人唯有王太后。
刘彻不想被骂不孝,不想看到他娘同他闹,只能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收拾田蚡。
可是这样的法子成效太慢。
谢晏决定添一把火:“陛下,不妨放出消息,在河北屯粮的商人日日做噩梦,皆是灾民冤魂?”
刘彻看向他:“你不是不信鬼鬼神神?”
[原来你知道啊。]
谢晏有些无语又想笑:“这一招是对付您舅舅,微臣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武安侯信不信!”
刘彻点点头,言之有理。
饭毕,刘彻回到建章寝宫就把此事交给韩嫣。
以韩嫣对田蚡的了解,欺软怕硬,贫民冤魂索命不会令他魂飞胆破。
这种法子只对良心未泯的人有用。
比如他,比如小谢。
韩嫣决定再想个法子,最好是借刀杀人,亦或者狗咬狗!
休沐日前两日,韩嫣回到家中。
街坊四邻看到他觉得稀奇,便问怎么回来这么早。韩嫣答,近日建章不忙,回来歇两日。
虽然皇帝有了狗官谢晏。
可是谁也不能说韩嫣失宠。
凭他可以自由出入规矩森严的建章园林,说明皇帝心里还有他一席之地。是以,羡慕嫉妒他的也好,恨之入骨的也罢,非但不敢落井下石,还要笑脸相迎。
阿谀谄媚之辈第二天一早就前往韩家拜访。
韩嫣身着广袖华服,穿金戴玉,在狐朋狗友的陪同下前往西市。
西市有一家酒楼,以前韩嫣时常在此厮混。
近年很少涉足,伙计和掌柜的仍然对他记忆深刻。
毕竟是曾用金珠子打弹弓的韩嫣。
全城独一份。
没个几十年怕是忘不了。
韩嫣坐下,伙计就上前询问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狐朋狗友之一令伙计上酒和招牌菜,这顿他请了!
伙计离去,狐朋狗友低声解释:“这边的饭菜不行。喝酒吃菜还是要去五味楼。”
“五味楼用铁锅做菜?”韩嫣问。
狐朋狗友连连点头。
韩嫣:“这里没有铁锅?”
狐朋狗友:“有是有,做出的菜同五味楼相似,但味道差了一大截。”
韩嫣闻言很是好奇。
酒菜端上来,韩嫣只尝一口便明白差在哪里。
少了许多香料。
那些香料多是来自熏香铺和药店,食材店很难买到。若非谢晏在食谱上注明这一点,卫少儿拿到食谱,也很难做出美味菜肴。
韩嫣想起一件小事。
去年他曾带着弟弟韩说前往五味楼改善伙食。
鸡鱼肉蛋各种菜肴,看不见一点香料。
难怪别家酒楼只能仿其形。
韩嫣此行目的可不是饮酒作乐,笑着说:“比以前好多了。凑合用吧。”
狐朋狗友互看一眼。
今日他怎么如此和善?
哦,对了,他年老色衰,不再是陛下心尖宠。
陛下在宫里有卫夫人,在建章有谢晏。
啧!
要不说还是得当皇帝!
瞧瞧,家里一群,外面一拨,非但无人敢闹,还能和睦相处。
狐朋狗友心底嘲讽几句,面上继续恭维,继而问他近日忙什么事。
韩嫣叹气:“陛下近日心情不好,多日不曾出宫,我有什么可忙的。”
狐朋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武安侯干的好事。”
韩嫣低声说出田蚡趁着水灾屯粮。可怜陛下一直被蒙在鼓里。粮价过高,陛下不想花这笔冤枉钱,就令各地开仓放粮驰援灾区。
田蚡的高价粮因此无人问津,又担心砸手里,前些日子就找到太后,请太后出面令陛下收了他的粮食。
韩嫣说到此,冷笑一声:“如今有太后护着他。过几年……”给几个狐朋狗友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同淮南王牵扯不清,难道就是为了给自己找后路?”
韩嫣:“淮南王用二十车财物换回翁主刘陵一事听说过吗?陛下把人拿下,淮南王的人都没发现。陛下把人送到东宫,以太后的名义把人看关起来,消息才传出来。凭淮南王一脉的手段,陛下收拾淮南王都不用亲自出面。武安侯同他牵扯越深死的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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