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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朋狗友毫不怀疑韩嫣的说词。
毕竟人家同皇帝同卧同起,自然比寻常官吏知道的多。
狐朋狗友好奇地问:“武安侯日后必死无疑?”
“这些年无恶不作,寸功未立,陛下用什么理由宽恕他?他要是能为陛下分忧,干几件大事,看在太后的面上,陛下定会绕他一命。”
摇了摇头,韩嫣拿起筷子:“不说他。难得休息,我们吃菜,倒酒!”
酒足饭饱后,几人前往武库东、长乐宫西的章台街。
若是谢晏在此,高低得说一句“呔,大汉红灯区!”
韩嫣窝在脂粉堆里又喝了几杯,看起来醉醺醺的,狐朋狗友趁机打听谢晏,韩嫣头疼,打听建章的情况,韩嫣令舞姬倒酒。
说起田蚡等奸佞,韩嫣来了精神,说最近有传言,河北商人逃到长安,正是因为趁机囤粮,惨遭河南冤魂索命。也不知何时轮到武安侯。
鱼龙混杂之地,消息传的飞快。
翌日就传到许多人耳中。
韩嫣叮嘱家人深居简出,他早饭后就收拾行李躲进建章,端的怕田蚡又找太后哭诉,太后令人严查谣言源头查到他,拿他泄愤。
如韩嫣所料,田蚡并不害怕贫民冤魂。
十月下旬听到这种传言,田蚡丑陋的嘴脸挤到一起愈发面目可憎,对着家奴放话,叫他来!我怕他们?!
田蚡的儿子提醒,这几年陛下对田家不比从前,还是尽早想个保命的法子。
田蚡带上一家老小前往长乐宫,说皇帝要灭他满门。
太后自是不信。
可是皇帝的性子她也了解,日后她不在了,田蚡再干出趁机屯粮的恶事,皇帝定会新账旧账一块算。
田蚡走后,太后亲自前往未央宫给田蚡要一个保证。
刘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娘。
无论太后说什么,他都沉默不语,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太后恼羞成怒指责他不孝。
刘彻开口了:“是吗?今晚朕若是梦到父皇,问问父皇朕是不是大逆不道!”
王家并非名门世家,王太后入宫前都攀不上韩嫣和谢晏这般人家。
王太后的一切皆来自景帝,自然担心惹怒景帝。
日久天长,她打心底惧怕景帝。
刘彻搬出景帝,王太后瞬间偃旗息鼓。
翌日,田蚡前往长乐宫。
王太后叫他好自为之。
皇帝翅膀硬了,她管不了。
田蚡又哭了。
王太后也忍不住落泪。
田蚡见状意识到太后当真无能为力,只能擦擦眼泪,回家想法子。
嚣张了半辈子,没干过人事,田蚡有心立功也不知道能臣良将应当做什么。
门客给他出主意。
如今朝中最得用的非主父偃莫属。
主父偃此人诡计多端,能想到“推恩令”,到了淮南还能全身而退,且此人贪得无厌,认钱不认人,给他足够钱财,他一定不介意为侯爷分忧。
田蚡在家宴请主父偃。
今年皇帝对主父偃的态度淡了许多,主父偃可不敢这个时候给皇帝添堵,否则皇帝把他扔出长安,他再想回来就难了。
主父偃问田蚡擅长什么。
田蚡擅长构陷他人。
这个法子如今不能用。
主父偃在京师的时间不多,对京师诸官了解有限,问他谁不无辜。
河南灾情,朝廷花了许多钱,朝廷需要钱,倘若此人家财万贯,又着实该死,他把此人送到陛下跟前,陛下办了此人,定会把功劳记在他身上。
田蚡自己卑鄙,来往者也多是卑鄙小人,瞬间知道该把谁送出去。
给主父偃拿千金,和和气气把人送出去。
韩嫣担心王太后收拾他,主父偃也担心一旦田蚡弄巧成拙,王太后替弟弟报仇,所以回到家中,安置好家人就躲去建章。
冬月中旬,冰天雪地,卫青担心大外甥着凉,休沐日也没带他回家。
谢晏点着炭火,一边烤板栗,一边陪少年练字。
小霍去病把竹简写满,谢晏收起来,递给他一把板栗和一杯牛乳茶。
少年抿一口,疲惫的双目一下有了神采:“晏兄,好好喝啊。”
“多喝点。”
谢晏给他剥一个板栗,“长得壮壮的,日后到了战场上才不会被敌人压着打。”
少年点头:“晏兄,还有没有啊?”
谢晏:“我不渴。”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给舅舅留一杯。”
“你二舅啊?他没口福,一喝牛乳就窜稀。”谢晏想起这事就想笑。
少年惊呆了。
谢晏点头:“回头你舅回来,你可以问问他。这事陛下也知道。”
少年想说什么,听到脚步声:“不是舅舅回来了吧?”
谢晏朝外看去,杨得意和陪他一个老者进来。
老者抬头,谢晏和霍去病慌忙起身。
盖因老者不是旁人,乃魏其侯窦婴!
第48章 死不足惜
窦婴是霍去病的文先生。
谢晏恭恭敬敬把人请进来,奉上一杯牛乳茶。
人命关天的当口,窦婴哪有心思饮茶。
窦婴接过去便放到一旁,看向谢晏:“时间紧迫,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我有一好友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凶多吉少,你只需回答老夫管不管!”
谢晏听糊涂了。
都什么跟什么啊。
霍去病不怕窦婴,被窦婴的语气搞出火来,没好气地问:“先生的友人是何人?因何被田蚡告到陛下面前?您什么都不说,晏兄怎么管?”
谢晏拍拍他的背:“长辈谈事情,少插嘴。喝你的茶!”
少年气得别过脸去。
杨得意上前,在谢晏对面、窦婴身侧坐下,“此事我有所耳闻。”
谢晏:“那你说。我总要知道出什么事了。”
杨得意仔细想想:“此事说来话长。”
谢晏洗耳恭听。
杨得意从冬至日说起。
冬至日朝廷放假,田蚡以太后的名义请了许多宾客皇亲。
魏其侯窦婴曾官至大将军、丞相,自然收到邀请。
窦婴不敢不去,又不想一个人面对田蚡,就叫上好友灌夫。
如今窦婴只是一个教授半大少年的文先生,远不如权倾朝野的时候尊贵,趋炎附势的小人对他很是无礼。
窦婴心底气恼,碍于涉及到太后,并未在席间失态。
灌夫直言快语脾气暴躁。饮了几杯酒,脑子不甚清醒,便同田蚡和宾客起了冲突。田蚡令家奴把灌夫抓起来交给陛下处置。
田蚡屯粮一事,窦婴亦有所耳闻,陛下欲除之而后快。窦婴不信这个节骨眼上田蚡敢生事。
谁知第二天上午,田蚡就把灌夫的罪证呈给皇帝。
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早有准备。
那日窦婴不把灌夫叫过去,田蚡也会想别的法子。可是人是跟着窦婴一去不回,窦婴认为他有义务把灌夫捞出来。
窦婴上书皇帝,为灌夫开脱。
涉及到田蚡,刘彻不想被他娘指着鼻子骂,又想趁机收拾田蚡,于是想个主意,召集群臣公开辩论此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乱成一锅粥!
一个两个皇亲士大夫都跟菜市口的小商小贩泼皮无赖似的。
刘彻一个头两个大,令众人退下,他自己查证核实还不行吗。
退朝后,众臣还没走远,太后的人就到了。
刘彻愈发头疼。
抵达他娘所在的长乐宫内的长信宫,没容刘彻坐下,王太后就指责:“我还没死,一个小小的灌夫就敢作践你舅舅。等我死了,他是不是只能任人宰割。亏你还是皇帝,这等小事还要当朝辩论?”
刘彻回答,涉及到魏其侯和几位皇亲重臣,他身为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既然母后如此愤怒,朕就以你的名义把灌夫砍了。
王太后哑口无言。
片刻后,骂皇帝故意气她。
刘彻静静地等她骂累了就起身离去,令人速查灌夫。
灌夫跟东方朔一个德行,喜欢喝两杯。东方朔醉酒后不敢招惹旁人,灌夫是谁也不怕,皇帝在他面前,他也敢嘲讽几句。
是以,不到半日,灌夫和田蚡之间的龌龊,以及他这几年在长安惹了多少事都查的一清二楚。
刘彻看着罪证很是奇怪,灌夫没有官职俸禄,哪来的钱饮酒作乐。
左右内侍给出答案,灌夫之所以有钱挥霍,是因为其家人在颍川横行霸道多年。
刘彻又令人核实此事。
灌氏为祸乡里毫无遮掩,很快便查清。
窦婴一直令人留意皇帝的动向,得知皇帝令人查证就意识他凶多吉少。
只因他为灌夫开脱的奏表上把灌夫美化了。
若是皇帝认为他欺君,他活不到上元节。
饶是如此,窦婴依然认为是他连累灌夫,若是能把人救出来,他死不足惜。
杨得意只知道田蚡和灌夫起了冲突,田蚡借机把人抓起来,此时灌夫已经被移交给廷尉。不知道窦婴上表,也不知道皇帝已经查到窦婴,兴许明日就会把窦婴收监。
杨得意说完,窦婴便向谢晏坦白,事情因他而起,他为了救灌夫犯了欺君之罪,但不必在意他的死活,当务之急是把灌夫救出来。
小霍去病猛然看向窦婴,他疯了吗。
谢晏隐隐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不记得此事是田蚡设的套:“灌夫近日得罪过田蚡?田蚡如此大费周章,不担心再次偷鸡不成蚀把米?”
窦婴也觉得此事怪异:“他二人以前有些不睦,但在多人周旋撮合下,早已和解。老夫不知他为何突然算计灌夫。老夫收到消息,他连灌氏一族的罪证都呈给陛下。这是要令灌氏灭门。”
谢晏眼前浮现出三个字——莫须有!
“陛下知道田蚡什么德行,定会派人核实此事。核实查证后,陛下自会把人放了。”谢晏道。
窦婴张口结舌。
杨得意哭笑不得:“听说灌氏在颍川作恶多端,那些罪证恐怕都是真的。”
窦婴叹气。
谢晏瞠目结舌:“不,不是,不是田蚡捏造的?”
杨得意微微摇头:“应当不是。”
谢晏冷笑,身体坐直,对窦婴的恭敬瞬间消失:“魏其侯,莫说灌夫犯他手里,就是撞到我面前,我也会趁机大做文章。”
“你——”窦婴难以置信,“灌夫也得罪过你?”
谢晏:“显而易见,在您来之前,我不认识什么灌夫栽夫。罪大恶极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窦婴倒吸一口气,急赤白脸:“灌夫罪不至死!”
“您是指,他在京师没有人命官司吗?他在家乡有没有间接害死过人?比如,抢了别人的铺子,让人无家可归,惨死街头。不是直接动手就不用偿命了吗?我一直认为魏其侯虽然有些固执,但忠于陛下刚正不阿。以前窦太后叫先帝把皇位传给梁王,你也敢挺身而出,认为应当遵循祖宗家法父子相传,否则大汉江山不稳。”
谢晏摇头笑笑:“没想到原来您也会徇私包庇。”
“可是,可是灌夫是我叫过去的!”窦婴抬高声音点出重点。
谢晏点点头:“我明白了。”
窦婴满心疑惑:“你明白什么了?”
谢晏没解释:“这您别管。我有个问题,田蚡可以搜集到灌氏一族的罪证,你就拿不到田蚡的罪证?”
窦婴苦笑。
杨得意替他回答:“除非是田蚡谋反的罪证。否则,田蚡把武库拆了建房,太后也能叫陛下饶他一命。”
窦婴点头:“一箱子罪证也抵不过太后一句话。”
“您只要回答我,能不能拿到田蚡的罪证。回头怎么运作是我的事。”谢晏道。
窦婴:“灌夫家中就有。灌夫的家人前几日把罪证交给我。老夫看了一下,太后一句话的事。”
谢晏:“你把那些证据交给我。”
窦婴看向杨得意,这小子可信吗。
杨得意:“虽然喜欢信口开河,但他还算言而有信。”
窦婴起身离去。
杨得意送他出门。
谢晏拿出笔墨。
小霍去病趴在案头:“晏兄,你要帮那样的人吗?你还是不是我晏兄啊?”
“我在算算怎么狗咬狗。”谢晏拿出空白竹简,写下田蚡和灌夫的性格,又写下窦婴和王太后等人。
小霍去病很是奇怪。
“你是说灌夫和田蚡吗?灌夫被廷尉收监了,还怎么狗咬狗啊。”
谢晏:“急什么。我不是在算吗。”
小霍去病又朝竹简上瞥一眼:“人都没了还能算?”
谢晏灵光一闪,扔下毛笔,抱住少年。
半大小子吓一跳:“你您要作甚?”
“我怎么忘了!”谢晏松手,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先前我建议陛下用河南灾民冤魂索命吓唬田蚡。田蚡不但不怕,还敢捉拿灌夫。”
少年脱口道:“因为他是恶人啊。”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不怕贫民百姓的冤魂,不等于不怕灌氏恶鬼。”谢晏终于想起田蚡怎么死的。
谢晏收起竹简。
少年惊讶:“不写了?”
“不写了!过几日你就知道了。”谢晏笑着把竹简扔到一旁。
小霍去病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晏兄,先和我说说?”
谢晏:“闲着没事了是不是?那我问你,以后还叫窦婴教你吗?要是因为今天的事厌恶窦婴,我回头找韩嫣,叫他再给你请个先生。”
半大少年习惯了窦婴的授课方法:“还是他吧。你也说他以前刚正不阿。像他上过战场,对陛下忠心不二,文武兼备的前丞相,本朝只有一个。换了旁人,我肯定觉得舍下珍珠选鱼目。而且,我跟他学知识,又不是跟他学交友学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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