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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转眼,又见祁韬正笑眯眯看着,非但不呵斥阿宁乱窜,反打趣她饺子包得像天上的云朵,一朵一个样。祁韫虽温和,手段却厉害得很,连他这小孩子也晓得,而大哥年近三十,却是个一捏就软的,好欺负得很。
他眼珠一转,瞅准一旁侍女正端着滚烫的牛肉羹,一盅一盅往下摆,便伸肘猛地一推,打算让那侍女摔个踉跄,把满盘汤盅扣到祁韬身上。
胳膊才抬起半寸,却骤然一紧。祁韫不知何时已立在他面前,指尖轻轻一拈,稳稳将他那肘子扣住。
祁韫垂眸看他,没说一句话,那一眼却像冰雪压顶,叫人透不过气。
祁韪一下想起父亲查功课而他背不出时的神情,只觉祁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股寒意从背脊直窜上头顶,吓得大气不敢出。直到祁韫松了手,他才讪讪地低下头,像一只做贼被逮住的恶犬。
他转眼又见祁承澜带着一众族弟乌泱泱走来,与祁韫把酒言欢,竟当众说起几桩往日耍勇斗狠、行事失当之举,言辞恳切,称今已幡然醒悟,深感惭愧。祁韫亦笑言自觉诸事未能尽善,望多海涵,言语得体,分寸恰到。
两人一来一去,不但满座大人看得明白,就连祁韪也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祁承澜正式鸣金收兵,缴械投降了!
祁韪死死盯着祁承澜,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祁韫虽在应酬间,眼角余光却也尽收眼底,心下微起疑念,眉头略皱即松,转眼又是言笑晏晏的潇洒模样。
饭后,阿宁果然缠着她去放爆竹。祁韫替她系好风帽,又把小手炉塞进皮毛手筒让她暖着,谁知阿宁偏不,非要把手伸进她掌中,软软黏黏地牵着不放。
到最后竟变成她两手安安稳稳塞在手筒里,祁韫只得咬牙把她抱着走,全因不肯示弱,怕人看出她这个十七岁的“少爷”孱弱无力。
阿宁虽才九岁,也不胖,终究也有五十来斤重。祁韫一段路走得漫长无比,只能强撑,化雪天气热出一身汗,边走边训她过完年是个大姑娘了,即使是亲哥哥也不能再这么亲近,更不许再当众对二哥撒娇。
谁知阿宁回过头来,两眼眨巴眨巴,竟是满脸委屈:“不抓住你,你又跑啦。跑了信都不给我写一封,我现在已经能自己写字回你了,你都不知道。”
一句话说得人心中软作一团,祁韫不禁思索,怪不得就连她那个铁石心肠软硬不吃的爹都栽在这小丫头手里……
爆竹声中,火树银花一瞬如昼,灿然又熄,仿若人世欢颜,不过须臾。
祁韫低头看阿宁拍手雀跃,心想:我愿守护的,从不是祁家的冷酷争利,而是愿阿宁这般天真无邪的孩子们,能笑颜如常、无忧无虑、自然长大。
火光映照之中,她又想起“七响楼台”事,不禁默默微笑,念着:瑟若今日定是忙坏了,不知是否也能有静坐微笑看看烟花的闲暇?前番相见她临别赠语,只恨我不能回应,可她早知我会追随她,何止是一年岁聿,而是天长地久,永无尽时。
除夕之夜,宫中张灯列彩,皆挂金龙红灯,御膳房设岁宴,陈列山珍海错。小皇帝林璠率宗亲祭太庙,焚香行礼,口诵:“岁穰民安,四海承平;宗社有灵,庇我子孙。”鼓乐齐鸣,锦绣焰空照彻天街,万民同庆,帝京如昼。
岁宴设于保和殿,天家命内阁辅臣、六部尚书、勋贵近臣陪席,列位依次入座。礼部官员唱名宣位,太监奉膳,金杯玉盘依次传递。御前奏乐,佳人起舞,林璠举杯赐酒,众臣齐呼万岁。殿中笑语盈盈,钟鼓齐鸣,热闹非凡。
诸般繁礼总算熬过,散席已毕,寒风卷着台阶残雪,吹得衣袂微扬,却不再是雪的清新,而是透骨的冷冽中,微带硝石气息。
瑟若抬头欲寻寒星,奈何浓云遮天,银河无踪。
姐弟并肩而立,宫城烟火已燃。金龙飞天、凤鸟振翅,万千光焰层层叠叠如绮霞铺展,星雨飞瀑照彻霜夜。最中央“七响楼台”七声一响,次第升腾,宛若天乐震宫,映得四方尽作昼白。那是林璠特命人准备的,说是替姐姐弥补那日惊扰之过。
火光映面,瑟若唇角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相识于落梅琴中,情起于烟花瞬时,而端午所见,祁韫一身淡静如日光之色,照进她心底幽暗,自此便明亮了起来。哪怕天寒路远,她也知心中不再孤行。
她若回首,必有一人始终在原地,细细写好请帖,备好茶点,悄声唤她来坐,共一灯、一席、一笑。
相隔千里,亦如比肩而立;共看烟火,也共守这万古长夜。
【第一卷完】
第67章 天地不仁
新岁初启,冰雪映日,阳光下浮动着微温硝烟的余香,如梦如醒。
年初一起,府中灯火未歇,账房照常焚香,供案上却换了新桃与鲜果,意取“岁朝清吉”。初五迎财神,大门正中高挂“招财进宝”红幡,祁家旧例由账房首事率人抬出“金铤神”巡院三匝,再请回内祠供奉三日,案旁列银票、契书、算盘,寓“财随心至,数有所依”。
初八开市,鼓炮三响后铺面齐开,掌柜押着首日账单亲往宗祠回报,三进三叩方算“启市报春”。至初十,商队发车启程,院中堆满干粮棉被、账本行囊,老成管事手执黄签念行书,众人应诺如仪,一声炮响,雪中驼铃渐远。
年节转瞬即逝,祁韫几乎无一日歇息,转眼又重归日常繁务。
初十日午后,院门忽来一人,着素色貂裘,鬓边簪梅,眉眼精明,腰间一串拨浪鼓似的钥匙轻响,脚步利落稳当,一看便是管账多年的掌事娘子。
丫鬟们见了她,皆惊喜地围上前唤道:“千千姐姐!您可是稀客,怎么回京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这正是祁韫北上、特意留在江南替她照看生意的千千。原本千千只是祁家一个不起眼的灶下丫鬟,祁韫十岁时,曾见她背诵了一整本《缀术》,虽只在厨房打杂,却是随意心算每日一府数百人的采买消耗,分厘无差。
如此心高气傲的聪慧之人,自然容易遭人排挤,千千虽有才,也走不出厨房一步。等祁韫十二岁后有了施展空间,便特意回京将她赎出,从此成了她最得力的下属,不过在江南总帐房历练了一年,已经能替祁韫管账,如今更是帮她遥控数十家谦豫堂大小事务,亦无差错。
高福正在从书房向外搬凋谢了的用松柏、柿饼和橘子做的“百事吉”,见着千千,乐得迎上去赶紧说吉利话,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笑着贺新讨赏。千千乐不可支,打趣几句,还真都给了红包。
高福喜上眉梢地带她往书房走,边走边说:“如今二爷啊,心思是越发难琢磨。你回来多好,也管管她!”
千千心道,去年秋里那一场风波后,听涟五爷提起温州之行——大族人多,不便直称排行,常以姓名一字加单支排行称呼——她便知二爷效忠的,怕真是宫中那位。
她比谁都清楚祁韫的性子,一旦认定,便绝不回头。伴君如伴虎,若真陷得太深,莫说自身难保,只怕整个祁家都要陪葬。此次进京,她也想亲眼看看,与她并肩作战五年的东家,究竟是为何发疯,甘愿赴这无望之险?
祁韫早接到她回京的信,见面亦如常。二人不过三刻钟,便将开年几件要事议定。粗略估算,春季祁韫所掌江南谦豫堂可落袋的大票恐有三五十万之多,眼下几桩营利去处银钱周转亦极可观,须细加调度,好在千千的安排已留出余地。
正事说罢,祁韫也不多留她,只让她去独幽馆走走,替她与晚意她们聊聊,有事便直接代为处置。末了更明言,今年之内或要将独幽馆转手,另觅京中宅邸作备用,让她一并留意。
旁的事千千都不放在心上,唯有独幽馆,她比谁都清楚那对祁韫意味着什么。彼时买下此宅,祁韫身为宗子,不便出面,从买地、赎人、清帐到遣散,全由千千一手操持。至今外人仍不知那宅院实为祁韫名下,只道是江南来的神秘娘子所有,那便是她千千。
千千也永远忘不了祁韫首次到馆,一句寡淡的“我回来了”,便叫云栊等人不可思议、激动失声,而晚意彼时不过静静望着祁韫,眼中含笑带泪,仿佛千言万语、百转柔情,全都一瞬倾注在那目光之中。事后回顾,她二人之关系至今日地步,可不是因这一句话而沦陷么?
故而祁韫竟言转手独幽馆,千千心中大震,头一个念头便是:晚意怎么办?被安置到新宅中静养?那云栊、绮寒等惯于自由的女子,莫非真要重返卖笑糊口的旧途?可依东家的人品,绝对做不出这种事啊!
方才听高福说东家心思大变,她还半信半疑,此刻才算信了。
不过,东家终归是东家。正事无间,私事不扰,是她们一贯的规矩。千千只是微一点头,不动声色地笑道:“若无旁事,我这便去办差。这是今年的‘雪片冬茶’,东家自饮或赠人皆宜。”说罢便起身告辞,干净利落。
祁韫也笑笑,说:“红包已一并拨到你账上,京里看中什么自己添置,别再让我看不过眼,每季替你买新衣服。”
千千一笑出门,却又转头丢下一句:“东家,此番茂爷进京,众人皆不晓原因,我倒猜与你有关。”也不再解释一句,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走了。
祁元茂进京,自是没有千千这般快人快语的随性,至次日方到。他带了十数名随从,车马齐整,行至京中谦豫堂外更引起街头侧目。入宅时由大管家高明义带着其余三位管家亲自出迎,另有数位帐房和一众仆役列队在旁,仪度周全、不失大宗体面。
祁韫、祁承澜、祁承涛等曾在祁元茂手下历练过的子弟自是在庭前迎候,早早聚集一众,衣冠楚楚,几乎将院落站满。
祁元茂稳步而入,目光扫过庭中陈设,神色淡然,唯见祁韬、祁韪两位专志科举、不涉商务的宗子今日竟出来相迎时,方略停步,与二人寒暄几句,口气和缓,温文勉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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