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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述笑道:“这班子忒差,扰了夫人清听,着实不该。徽止,怎么不在席间留着,戏罢好好训他们一顿?”
徽止哼笑一声,学着下半场那荒腔走板的调门,拖腔拉调唱道:“‘忠臣冤死天地老,奸贼封侯代代兴’——俗成这模样,也不怕老天爷震塌戏楼。不俗的才配我训,俗的我不训。”
她语气傲慢,腔调却稳准得惊人,几乎比台上唱得还好,连走板都故意学得一模一样。这句戏评意趣十足,不仅把戏讽刺到位,也点出她眼高于顶。
其实这“不俗”正是梁述的口头禅。凡事能得他说一句“不俗”,便是至高评价,久而久之,徽止也学了去,变成了她的语癖。
夫妇俩都笑了,梁夫人嗔道:“‘将军归’还没开锣,你先‘胖姑学舌’上了,小小年纪,怎么这般刻薄?”
徽止吐吐舌头,往梁述怀里一扑,撒娇问:“爹说我说得可对?”
梁述无奈笑笑:“她是咱们的孩子啊,理所应当。”这句话他是看着夫人说的,语气温柔却并不是宠溺,意思是:咱们的孩子世间最好,何况是音律方面的才华和品味?
这句话,这样自然又珍重的目光,叫梁夫人心中温软,一点清蜜般的甜意悠悠荡开。当即也低头垂眸一笑,轻声说:“好像外面又有脚步声,定是有人寻你议事来了。我们便不多扰,侯爷事毕再唤我便是。”
说着,她伸手牵住徽止,衣袂浮动而频频回首,那流连的清丽目光,如拂过桃花水面的春风,温柔得叫人不忍移开眼。
梁述默默微笑看她离去。如今这闲逸安和、润泽自养的模样,早已与当年初入府时形如枯荷、目似寒霜的她判若两人。
她初入府时,他并不在意,直到有天夜里,听她唱一支秦淮小调《满园花》:
“一向沉吟久,泪珠盈襟袖。我当初不合苦撋就,惯纵得软顽,见底心先有。行待痴心守,甚捻着脉子,倒把人来僝僽。”
“近日来非常罗皂丑,佛也须眉皱。怎掩得众人口?待收了孛罗,罢了从来斗。从今后,休道共我,梦见也、不能得勾。”
此词传为秦观所作,以俚语写情人之间怄气,似受汴京勾栏艺人影响,故不似寻常少游词工巧精细。然而这女子唱得缘情婉转,语意凄黯,恰又颇合少游之意。
梁述见过的庸脂俗粉太多,听过的清音雅调更多。却极少有人能在举重若轻的技艺之上,抛开章法规制,只以一腔真情唱尽一首俚俗小调。她在控诉那个抛弃她的人,也在挣扎,是否连一场梦都不愿再与那人共做。
那一霎,梁述心里罕见地升起一丝怜惜,取出随身所携之笛,遥遥吹秦观《梦扬州》为和:“长记曾陪燕游。酬妙舞清歌,丽锦缠头。殢酒为花,十载因谁淹留?醉鞭拂面归来晚,望翠楼、帘卷金钩。佳会阻,离情正乱,频梦扬州。”
笛音宛若月下清泉,绕梁不绝,温柔中自有高洁渺远之意,恍如云外传音,洗尽尘念。
她在廊下抱膝垂泪,被那一曲惊醒,本欲匆匆躲入内室,却终被笛中那一丝无言抚慰牵住了脚步。曲终人散,花影重重,竟无处寻人。
梁府中往来高明乐手如云,擅笛者便有三四个,她无从辨认是谁奏了这曲。可自那夜起,每逢她放歌,便总有那一道不染情欲、只余怜惜的清笛相和,穿窗越墙,伴她入梦。
第98章 花主
她耳聪目明,擅听音辨位,曾精心设计,逐步缩小范围,又遣婢女在笛音响起时四处探查,却始终一无所获。梁述设局,天下少有逃脱之人,何况这不过是他在自家院落中刻意遮掩?
终于,八月十五中秋夜,梁述因应酬宾客误了归家。她独自坐在廊下,清唱了一夜,曲尽人未至,泪满面,心如刀绞。
那一夜,她终于明白,“从今后,休道共我,梦见也、不能得勾”的那个人,她已彻底放下。过往的伤痛或许永难痊愈,“十载因谁淹留”也终无从分辨是非。但她的心已替她做出抉择:不再困守死去的爱情,不再执念旧梦。
于是,八月十六夜,梁述执笛而至,月下花前,正见她临湖而立。
她没有为谁而唱,只对着满湖秋水、波光烟树,高声唱起秦观的《一落索》:“杨花终日空飞舞,奈久长难驻。海潮虽是暂时来,却有个堪凭处。”
“紫府碧云为路,好相将归去。肯如薄幸五更风,不解与花为主。”
月色澄澈,歌声清绝。那一刻,她唱的已不是旧人旧事,而是新生的自己。
她在与他许下“紫府碧云为路,好相将归去”的相邀,在激他是否“肯如薄幸五更风,不解与花为主”。
而那上阙的“海潮”,用典白居易词:“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曾经的“相恨”已如潮退去,唯有新的“相思”比海更深。
今夜她只唱这一曲,回环往复,仿佛永无衰竭,不见真人誓不罢休。梁述只好吹笛与她为伴,在月光下徐徐走出。
或许她是他生命中唯一不那么“完美”的存在,可彼此相爱的两颗心,是纯粹无比、完美无瑕的。
下仆低声来报:“侯爷,贵客到访,是鄢尚书、王尚书齐至。”
梁述轻轻叹了口气,随口道:“请吧。”
……………………
新排《梧桐雨》大获成功,结尾处蕙音饰演的贵妃邀玄宗赴长生殿共圆残梦,情境哀艳动人,令在座众人肠断泪落。
众人哭得狼狈,又觉不好意思,便起哄要罚梅若尘、蕙音饮酒,说他们演得太好、教人伤心,须得狠狠灌一顿方能解气。
一时间笑语喧哗,竟闹到天色微明。祁韫当夜便歇在独幽馆,次日巳初方回府。
刚踏进院门,便见俞夫人亲至,端坐于客厅中饮茶。
祁韫一眼扫去,见厅中多了两口黑漆衣箱,她的大丫鬟如晞垂手立在一旁,面色为难,不住朝她使眼色,分明是拦不住人,眼下只求二爷别动气。
她唇角一勾,含笑趋前,规规矩矩一礼:“前些时日闻母亲频感不适,孩儿念念不安。今见亲临,想来身已无恙,便是再好不过。”
其实俞夫人哪里是身子不适,她与祁元白多年貌合神离,祁韫元宵入宫、谢婉华诞女、祁韬中第,皆是与她无关的热闹,便索性频频“头风”、“胀气”、“不胜酒力”,眼不见心不烦那些“喜事”。
祁韫这话一出,分明是礼中含刺,若真“念念不安”,怎会每日到祁元白处晨昏定省,却从不来给她这嫡母请安?
俞夫人面上只笑,放下茶盏道:“你这孩子有心了。不过,这才早上,怎么就出去办事又回来了?还是说……”
她幽幽一笑,语态讥讽:“昨夜又宿在外面,把不干不净的地方当家?”
虽说是大户人家,商贾之家终与正经官宦不同,应酬本属生意,夜不归宿也属寻常。可若是高门世家,未婚子弟夜宿风月之所,便是家法难容。就算是沈陵这等浪荡子,在京中只有叔伯而非本家,也不敢放肆,每到酉末用罢了饭,云栊都忙忙地赶他回府。
俞夫人眼中的恶毒鄙夷,分明还多一层意思:既知祁韫其实是女身,便更是一桩□□污秽、颠倒阴阳的大罪。
她来者不善,祁韫也压根没当回事,反倒干脆一笑:“母亲训得极是,昨夜确有一桩要紧生意,实脱不开身。若母亲动气,儿这便去宗祠领罚。”
“我哪敢罚你?”俞夫人话锋一转,竟带着柔媚调笑,“你是宫中红人、给你哥哥带来爵位的大功臣,你跪两个时辰,说不得多少个嫂嫂姐姐要心疼一宿。好了,坐下歇歇喝口茶吧,叫你房里的人都出去,我有话同你说。”
祁韫先恭敬老实应是,又含笑道:“母亲训示,自当洗耳恭听。不过儿院里这些人向来被批评没规矩,倒不如一同听听,正好母亲也指点一二。”
俞夫人心中又是冷笑又是恨得牙痒,心道:本想给你留一分脸面,你倒自己不要脸,好得很!嘴上越发笑得甜:“也罢,都是体己话,没什么听不得的。如晞,把箱子打开。”
如晞满脸羞恼憋屈,一旁俞夫人的心腹大丫鬟栖香则含讥带讽地睨了她一眼。如晞只好忍气吞声,勉强听令,打开那两口黑漆衣箱。箱内赫然是数套齐整女装,绫罗叠彩,珠花成排,色目规矩,裁制精巧。
从如晞几欲撞墙的表情,祁韫已推断出俞夫人今日来意。她回来前,如晞一定据理力争过,无奈当家主母亲自坐镇,无法强抗。
祁韫却觉得颇有趣,倒想看看俞夫人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于是懒懒靠坐椅中,望着那两箱衣裳,装作不解道:“今年各房的春装不是都已发下?这点小事,还劳母亲亲自过问?”
俞夫人含笑不语,低头饮茶。栖香笑道:“二爷误会了,你一双眼见惯好料子的,跟咱装傻?如晞她们哪配穿这样上等衣裳?这分明是给你预备的呀!”
她语调轻快,如黄莺啼鸣,笑着掰指道:“各色料子、款式都有,暮春初夏都用得上。二爷你身量高,特地多裁长了些。夫人不好开口,只好我来说,还不快试上几件,让夫人也好安排相看如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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