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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后方一个身材粗壮的红脸汉子骂道:“放屁,屏山派向来嫉恶如仇,门下弟子怎么会跟春风化雨楼勾搭在一起,你既然要救他,肯定跟他是一伙的,依我看,不如大家一起上,把他们杀了就完事了。”
陆琼山心急如焚,生怕重蹈前日覆辙,赶紧道:“诸位,我们确是屏山派门下,师父平日总教导我们,行走江湖要以锄强扶弱扶危济困为己任,而我这位师兄生来更是一副侠义心肠,适才乍一瞧见诸位围攻此人,一旁又有人暗中施发暗器,情急之下莽撞出手,这才惹出了这个误会,若是早知此人是春风化雨楼的杀手,我们定然是不会阻止各位的。”
“你们的师父是屏山派现任掌门慕容椿?”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问道。
厉酬风三人都点了点头:“正是家师。”
那些个人互相看了看,看神色是有几分相信了,屏山派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几乎没有人没有听过慕容椿的名字。二十年前慕容椿诛杀了当时叱咤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大魔头萧有情,令屏山派声名大振,后来在他的领袖之下,屏山派更是成为了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
那个侏儒却仍是非常不满,瞥那青衣人一眼,又睨着厉酬风三人:“春风化雨楼的贼人狡猾得很,焉知你们不是假冒屏山派名义来救同伙的,偏偏这个时机赶到,定有蹊跷。”
楚意性子急,骂了声:“你这矮子说胡说什么呢!”
那侏儒目露凶光瞪了楚意一眼。
厉酬风皱了下眉,将楚意拉到身后,他正要说什么,陆琼山已经先开口了。
“无论诸位信不信,我们所言句句都是实情,而且我们只是路过,你们要对这个杀手如何,我们不再插手便是了。”
厉酬风皱了皱眉,似乎是不太赞同他的话,陆琼山对他使了个眼色,厉酬风面露犹豫之色,鬼使神差地朝那青衣人看上一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像有虫蚁在心口啮咬了一口。
那群人听了陆琼山的话,戒备之心已经放下许多,又见他们果然是不再干涉的意思,便转过头要继续对付那青衣人。
青衣人环视着这群人,个个对他都是虎视眈眈的模样,全都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细细的长眉蹙了蹙,眼里飞快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他突然决绝地将手中长剑一抛,哐啷一声,长剑落地,众人皆是一愣。
青衣人垂下的双手空空,俨然是已经放弃抵抗,但他没有求饶,也没有一丝惧怕,他笔挺的单薄身姿透出一股傲气,他不再看任何人,认命地闭上眼睛,那张柔弱秀气的脸上不见一丝杀气,微蹙的眉心里蕴藏着无尽的凄凉之意。
“既然天意如此,那我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第5章 斩尽杀绝
外面雷声轰隆,雨势越来越大,瓢泼大雨哗啦啦地砸在屋顶瓦片上,似乎要将房屋都冲垮,声势惊人的雨声模糊了大堂内说话的声音,但每个人仍旧全神贯注地盯着正在说话的人。
青衣人已经束手就擒,那个侏儒仰头瞧着他冷笑,山羊胡子抖动着:“还算你识相,只是你想死,还没那么容易,先将春风化雨楼的秘密都吐出来。”
青衣人睁开眼,面带疑虑,慢慢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见他这副样子,侏儒以为他愿意配合,便一股脑地道:“春风化雨楼如今共有多少杀手?他们在外执行什么任务?如今都在什么位置?”
“我不知道。”
侏儒碰了钉子,但青衣人的神色很坦然,又不像是在嘴硬,他眯了眯眼睛,继续问:“听闻春风化雨楼总部在十二碧城山,你将地图仔仔细细地画出来,日后我们攻上山,便可将你们的残党余孽一网打尽。至于你,我们可以考虑饶你一条小命。”
青衣人语气平淡:“这我也不知道。”
“春风化雨楼的楼主姓甚名谁?什么模样?人在何处?”那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急急地问。
青衣人依旧是说不知道,连神色都不变,这必然是在挑衅他们,那群人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群情激愤,口中叫嚣辱骂着,握着兵器的手蠢蠢欲动,一副欲将他杀之而后快的架势。
侏儒眼中露出凶光,恶狠狠地道:“死到临头还嘴硬,这苦头可是你自找的。”
只见他手中银光一闪,嗖嗖两声,两枚飞镖已经没入青衣人右腿,后者扑通一声跪跌在地,右小腿上渗出的血迹泛着可怖的黑色,显然那飞镖上涂了剧毒。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青衣人死死抓着自己的腿,手指骨节发白,整个人蜷着身子靠在一副棺木脚下,尽管他在拼命克制,但身体还是在不住地痉挛,他面色惨白冷汗涔涔,额头脖颈上扭曲的青筋快要爆裂,正是在忍受撕心裂肺的痛苦的模样,他不肯发出一丝呻吟,从他齿间断断续续地溢出似乎要将牙齿咬碎的格格声响。
这副惨状令人不寒而栗,在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那两个妇人还转开了脸。
侏儒仍得意地笑着:“还不快从实招来,再过片刻,你的五脏六腑都要烂掉啦。”
厉酬风一直在注意他们的动静,这时终于忍不住了,陆琼山下意识伸手拦他,但没有拦住,也就算了,毕竟他们屏山派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也见不得这种严刑逼供的下作手段。
厉酬风推开人群,将已经蜷在地上的人利落地扶起来,怀里的人剧烈地震颤着,他握住他瘦削的肩头,感觉到似乎微一用力就能把他捏碎。他的头发已经湿透,凌乱地披在脸上,他的脸色白中泛青,眼神涣散,浓密的长睫毛下渗出泪来,他看起来如此脆弱而无辜,看不出一点杀手该有的凶狠样子。
厉酬风沉声道:“在下本不欲横加干涉,可纵然他是春风化雨楼的杀手,也不见得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逼供,此举实不是正派人士所为。”
那侏儒本就对厉酬风刚才打落他的飞镖不满,现在更是满脸不屑:“你们屏山派难道要包庇春风化雨楼的杀手吗?还是你们背地里其实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自诩正义的屏山派背后干着这样的勾当,还算什么名门正派!”
陆琼山和楚意都气得红了脸,后者横剑在手骂道:“你再辱我师门,我要你好看!”
那侏儒一脸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神气,厉酬风感觉到怀中的人又一阵剧烈的颤抖,猛地吐出一口红中带黑的鲜血来,他的下半张脸都被血污染红,衣襟上像绽开了朵朵红花,他的脸上泛着一团明显的黑气,气息越来越微弱。
厉酬风身上也溅上了血迹,但他全不在意,面色严峻地催促那侏儒:“他的性命危在旦夕,快将解药交出来。”
侏儒冷笑:“既然他什么都不招,那就死了算了。我这是为武林除害,春风化雨楼十恶不赦,他们怎么死都不为过,不值得可怜。”
这时那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走上前,面色严肃:“你答应过我们,要问出楼主的下落,我们要报仇,你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那个较年轻些的妇人跟着点了点头,侏儒面露烦躁之色,似乎不想理睬,转了个身。
她们对视一眼,又逼近了一步,眼神不善,大有要动武的意思。
那红脸膛的汉子大声道:“是啊,黄矮子,你答应过吴氏妹子的,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否则我屠三虎也不干了。”
那五旬干瘦汉子道:“让他就这么死了也太不划算了,再仔细盘问盘问,没准还能问出更多消息,多杀几个杀手,多领几份赏金,再说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跑了不成?”
听到这里,侏儒的眉头舒展了一瞬,见众人催促的眼神,才交出了解药。
厉酬风接过解药就喂进怀中人口中,还解下腰间水囊喂他喝水,顺便用衣袖将他脸上的血迹擦掉不少。
不多时,青衣人面上的那团黑色逐渐消散,他的眼皮颤颤巍巍地睁开,看见仍是那群要置他于死地的人,声音微弱,却含着轻蔑嘲讽之意:“我在春风化雨楼见过更厉害的手段。”
侏儒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狞笑着:“我的手段还多着呢,就看你有没有命消受了。”
青衣人不再理他,他转向那两个妇人:“你们不是为了赏金才追杀我?”
那两个妇人面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似是受到了侮辱,越发显出高傲的姿态,口吻中带着明显的厌恶和仇恨:“我们吴门中人背负血海深仇,怎会把那些金银钱财放在眼中,速速交代你们楼主的下楼,我们得报大仇,或可免你一死。”
青衣人没有立即回答,他艰难地从厉酬风怀中坐起身,低声对他说了声谢谢,厉酬风扶着他靠坐在棺木旁边,但没有走开。
他伤得很重,坐好之后又是一阵气喘吁吁,他缓了缓,才道:“你们跟……宿远吴门是什么关系?五年前……春风化雨楼已将吴门上下……全部灭口,没有留下任何活口,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两个妇人脸色立变,寒光一闪,两柄剑尖已经齐刷刷地指着青衣人的眉间,厉声道:“你果然知道!此事也有你的份!”
厉酬风见势不妙,身体绷紧,微微护在青衣人身前,他下意识地不想让这个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青衣人对近在咫尺的剑尖视而不见,倒是微微抬头看了眼厉酬风,他的眉宇间像含着一段化不开的愁绪,面对危险,眼中却并无波澜。
他缓缓地道:“我是三年前才加入春风化雨楼的,我听过宿远吴门灭门案。”
那较年轻的妇人又将剑锋逼近一寸,带着满腔恨意道:“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回去通风报信,好让你的同党对我们斩尽杀绝!”
青衣人的眼睛一眨不眨:“我也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什么?!”那妇人剑尖一抖。
不知想到了什么,青衣人脸上忽然流露出深重的怨愤和悲痛之色:“我自知我注定走不出这里了,只恨我苟延残喘至今,仍不能手刃仇人。”
他的情绪第一次起了那么激烈的波动,眼中翻涌的恨意和不甘令人无法忽视。
那较年长的妇人面露怀疑之色,她按下年轻妇人的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哼哼,这些杀手诡计多端,你小心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身后传来那个侏儒的冷笑声。
“闭嘴。”那个年长妇人厉喝一声,面色威严,对青衣人说,“你继续说。”
“我比你们更想找到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报仇。”青衣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刻骨的恨意令他气血翻涌,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潮,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厉酬风本和在场其他人一样被他的话吸引,此刻忙轻抚他的脊背,又看见他脚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青衣人推开了他。
青衣人已然沉浸在往日的记忆与仇恨中,他平复着喘息,双眼发红:“三年前,楝州紫云山庄全庄上下一百三十八口人命,全都命丧于春风化雨楼杀手手中,我的父母、兄弟姐妹、族人无一幸免,那晚他们血洗山庄之后,便放火烧了一切,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只剩下灰烬。”
众人都惊住。
两个吴姓妇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同样惊恐的神色,当日吴门惨遭屠戮,最后春风化雨楼的人也是放了一把火毁尸灭迹。
红脸膛的汉子屠三虎想了想:“楝州?好像是有个紫云山庄。”
他转头看向那侏儒:“黄矮子,你行走江湖小道消息最多,三年前楝州是否真的有个紫云山庄被春风化雨楼灭门?”
那侏儒不答,阴沉地望着青衣人,道:“紫云山庄既然已经全部被杀,你怎么还活着,还加入了春风化雨楼?”
青衣人道:“从春风化雨楼杀手手中活下来的并不只我一个。”
两个吴姓妇人以为他指的是她们,俱是气愤异常:“总算是上苍有眼,没有让吴门绝后,当时我们姑侄二人在外办事,半月之后才得到噩耗,这五年来我们从未停止过寻找春风化雨楼楼主的下落,我们一定要为枉死的吴门中人报仇。”
“我加入春风化雨楼正是为了复仇。”青衣人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春风化雨楼的人把我抓了回去,前三个月他们将我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把我们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再放我们出来,日日进行非人般的训练,让我们自相残杀……”
侏儒打断了他:“我们?”
因压制着强烈的情绪,青衣人的声音有些怪异:“我说过,活下来的不只我一个。”
在场诸人都悚然一惊,那吴氏姑侄似是不敢相信,喃喃道:“你是说……”
“是楼主发出的指令,执行任务的杀手有时并不是赶尽杀绝,他们会将一些人抓回去,有些还是少年,楼主用尽手段逼迫他们加入春风化雨楼,让他们被迫为仇人卖命,楼主把他们培养成新一代杀手,把他们变成魔鬼,人一旦变成了魔鬼,就再也变不回人了。”
这种事是众人第一次听说,青衣人一句句道出,他越是如此,越是令人毛骨悚然,春风化雨楼楼主丧心病狂的变态行径在大家心里引起了巨大的震骇,众人看向青衣人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厉酬风不禁想起那天在河畔救的那个少年,那还是个孩子,想必也是被如此残害的。
厉酬风看着青衣人苍白的脸,内心涌出阵阵惊骇与同情,他完全无法想象他看起来这样虚弱,是怎样从那可怕的地狱中活下来的。
唯有那个侏儒仍不为所动:“你为了保命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既然背负血海深仇,还加入春风化雨楼,岂不等同于认贼作父,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难道这楼主根本不怕你们反过头来杀他?”
青衣人冷笑:“他向来刚愎自用傲慢自负,自恃武功独步天下,无人能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这种培养杀手的方式对他而言只是游戏。而他一向神出鬼没,我只是最初级的杀手,三年来,我从未见过他一面,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有一步一步成为最顶尖的杀手,我才能接近他,才有机会杀掉他。我要活着,我要复仇,我只能加入春风化雨楼。”
“前日我听说他曾经出现在秀水镇,便前去追寻他的踪迹,没想到却遇上你们……”
厉酬风和陆琼山、楚意交换了个眼神,秀水镇便是他们遇见柯有福、并在河畔救下那少年杀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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