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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人愁眉深锁,眼波流动像要掉下泪来,低弱的声音里满是心灰意冷:“你们所言不错,春风化雨楼人人皆罪孽深重,死不足惜,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们可以动手了。”
说完,青衣人已经闭上眼睛,面色平静,正是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厉酬风震惊地看向他,又看看众人,正自思量对策,陆琼山的心也悬在嗓子眼,他看厉酬风的神色,绝不是要袖手旁观的意思。
“慢着,”那侏儒目光阴鸷,“关于春风化雨楼你还知道什么?”
“每个杀手执行的命令都是楼主直接发出,其他人无从知道,我不知道其他人在哪里。至于春风化雨楼的确切位置,我也画不出地图,楼主疑心甚重,凡是刚入门不满五年的杀手,出入都是蒙着眼睛的,何况他知道我要杀他,对我防备更重。”
“好好好,”侏儒点了点头,不知是不够满意还是完全不信,他脸上满是阴狠之色,“看来你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既是你自己求死,我就成全你。”
“且慢。”
厉酬风挡在青衣人身前,那侏儒眯了眯眼睛:“你们屏山派是要袒护春风化雨楼的杀手,助纣为虐了?”
厉酬风正色道:“春风化雨楼是武林大害,人人都欲除之,屏山派自然也不会姑息。刚才听这位……”
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青衣人,顿了一下,只好含糊过去了:“春风化雨楼的行径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他已将他知道的一切都全盘托出,可见他原本也是无辜之人,他的身世可怜,他又是为了活命报仇被迫成为杀手,实在不算大奸大恶之徒,何必非要取他性命?再者,他是紫云山庄唯一的幸存者,若是将他杀掉,岂不是太残忍了?不如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改过自新。”
没有人应声。
厉酬风望向那两个妇人,神色恳切:“两位女侠,你们意下如何?”
她们对视一眼,面露犹豫之色。
屠三虎个性直率,见众人都支支吾吾的,不耐烦地道:“我听吴氏妹子的,你们说杀就杀,不杀就不杀。”
他们这些人中,吴氏姑侄和屠三虎武功最高,若是他们松了口,只怕事情就不好了,那侏儒面上闪过一丝狠意,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无声地从袖子中滑出三枚飞镖,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发出,吴氏姑侄的剑锋在空中划过两道凌厉的弧光,一道抵在他的喉咙,一道已经削向他的手腕。
蓦然,大厅响起一个嘶哑难听的陌生声音:“义庄只认春风化雨楼杀手的死尸,人不死,花红便拿不走,诸位可要想清楚了。”
第6章 萍水相逢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室内更是昏暗,从一具黝黑破烂棺木背后忽然现出一团模糊的光亮,紧接着又显出一片黑影,影影绰绰的白色烛火照亮那个影子,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不由提起了全身戒备。
眼前的这团黑影简直就是从棺材里冒出来的鬼魅,满头蓬乱白发遮掩下,是一张面部全非的脸,褐色脸膛上遍布扭曲纵横的伤疤,看来是被大火烧过,不剩一寸完好的皮肤,连五官似乎都融化了,眉骨下深陷的地方是空洞凹下的眼眶,他没有眼睛,是个瞎子。他的身下是木质轮椅,他的双腿已经残废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四周没有任何声音,冷风吹过,他手中的白烛晃动着,照亮他丑陋的脸,给这本就阴惨惨、冷森森的厅堂更增添了恐怖的氛围。
屠三虎怒瞪双眼,刀尖指向来人,喝道:“什么人敢在这里装神弄鬼?!活得不耐烦了!”
“这位爷息怒,”那嘶哑难听的声音又响起来,语气听着毕恭毕敬的,可也是不卑不亢的,“老鬼是常年看守这义庄的人,适才见各位打得厉害,老鬼惶恐,只好先行躲起来,这才唐突了各位,实在对不住……”
那五旬干瘦汉子更加多疑,问道:“你既是瞎子,还点什么烛火?”
“老鬼自然是用不上,只不过给各位行个方便而已。”
这个人的嗓子和容貌都被毁掉了,无法分辨他的年龄几何,虽然他自称老鬼,且满头白发,可总有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他并不像他想让人以为的那样年老。
冷飕飕的寒风吹来,越发吓人,陆琼山心里直发毛,他接过老鬼手中的白烛,和楚意一起将厅堂内的其他烛火点燃了。
厅堂里亮起来,阴森的氛围也消退不少。
五旬汉子肆意地打量着轮椅中的老鬼:“你这老东西确实鬼模鬼样的,你守了这鬼地方多久了?”
“老鬼守在这里已经十年了,因为一场火灾家破人亡,只剩老鬼一人,成了这副模样,不敢出去吓人,只能躲在此处,讨口饭吃。”
老鬼整个人都蜷在轮椅里,裤管干瘪地垂着,两条伶仃的细腿像细木棍,显然已经萎缩了,他的残疾都不像是作伪,那副丑模样又让人越看越恶心,众人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屠三虎回头问那个侏儒:“黄矮子,是他吗?”
侏儒仍在吴氏姑侄的钳制下,面色僵硬,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这些人之中,只有黄姓侏儒是曾经来过义庄领过赏金的,此刻见他肯定了老鬼的身份,众人也都不再怀疑。
老鬼问:“在场是否有春风化雨楼的杀手?”
侏儒闷声闷气地应道:“是。”
老鬼忽然动了动,他坐直了身子,似乎要从怀里拿什么东西。
所有人神色又是一紧,生怕他发出什么暗器,俱都提高了警惕盯着他。
原来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裹,裹在他肮脏破旧的粗布衣服里,他整个人几乎缩在轮椅中,故没有人注意到。他揭开外面一层包袱,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木箱,他打开箱盖,里面竟然是满满的金子,金光四射,光华灿烂,耀人眼目,似乎这阴暗的厅堂都更加明亮了。
许多人眼中也射出了亮光,那满满的黄金尽可以让他们这辈子享受最奢靡的生活,这也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他们的视线牢牢地黏在那个箱子上,充满毫不掩饰的渴望和贪婪。
老鬼道:“我家主人吩咐,收到春风化雨楼杀手的尸体,才能领走这些赏金。”
说时迟那时快,侏儒一个闪身已经摆脱了吴氏姑侄的钳制,他嗖嗖地发出飞镖,厉酬风见机得快,横过剑鞘,纷纷扫落这些飞镖。
这被称为黄矮子的侏儒武功低微,也就只有这一手涂了剧毒的飞镖是必杀技,此刻接连失手,不由恶狠狠地剜了厉酬风一眼。
他还想再找机会,可惜吴氏姑侄又已经追上了他,逼迫他连连后退,厉声喝道:“不准杀!”
侏儒脸上流露出怨毒的神色。
其实在侏儒动手的那一刻,身后有些人也在蠢蠢欲动,可是吴氏姑侄很快就制住侏儒,屠三虎在后面威慑着他们,他们也就不敢动手了。
吴氏姑姑看向厉酬风道:“我们素慕屏山派威名,今天就看在尊师面子上,可以饶这个人不死,但不准他日后再为非作歹,否则我们绝不饶他。”
厉酬风感激地向他们抱拳:“多谢。”
老鬼闻言,点了点头,平静地把箱子关上了,那耀眼的光芒登时消失了,那些人都大失所望,咬牙切齿,脸上充满怨愤之色。
老鬼轮椅辚辚声响起,有人急切又不甘地喊道:“你这老鬼去哪里,也不怕别人把你杀了,抢了你的金子!”
这话里充满恶意的试探,几个人眼里蓦然闪过杀意,老鬼仍旧气定神闲:“老鬼的命不足惜,就算老鬼死了,也会有别的人在这里守着的,义庄的规矩,凭杀手的尸体才能领走赏金。”
他的声音依旧难听,从容不迫中充满一种不容质疑的威仪,使人忽而对他和这个义庄产生深不可测之感。
没有人动手。
又有人问:“你的主人是谁?”
“主人就是主人,主人吩咐,老鬼办事。”
“你的主人就是发布悬赏令的幕后之人?”
“老鬼眼盲腿废,从不懂什么江湖事,各位自便吧。”
这情形分明是问不到什么了,老鬼的轮椅声也越来越远。
事已至此,众人也只能先在这义庄内歇息下来,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些木柴生起火,各自就地找了地方休整。
楚意一面啃干粮,一面津津有味地听对面那群人讲些江湖事,他从小就对闯荡江湖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也爱听这些奇闻逸事,奈何师门规矩森严,平时接触道的到底有限,下山这几天亲身听到看到的事情,可真是让他觉得又新奇又激动。
陆琼山见他分明一副魂都要被勾走的模样,无声叹了口气,一抬眼看见角落里的大师兄厉酬风,头就更痛了。
厉酬风正在照顾那个杀手,他给他腿上的伤口敷上伤药,又打了水擦拭他脸上的血迹,那事无巨细的模样让陆琼山心里笼罩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于是陆琼山借着拿干粮给厉酬风的机会,小声在他耳边提醒他,要避嫌,离他远点,但是看样子,厉酬风显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将干粮送到那杀手嘴边,还细心地喂他喝水。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他大师兄的毛病。
厉酬风一贯宅心仁厚,善良仁慈,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好,所以门派里师弟们都敬重他钦佩他,对这位大师兄心悦诚服,只是在陆琼山看来,厉酬风有时候过于仁慈了,没有原则没有底线,这样反而贻害无穷,毕竟越过了那条线,就属于离经叛道的范畴了。
陆琼山希望他的大师兄心里是有数的,虽然目前的情况很不客观,厉酬风不顾后果地救了这个杀手,可他们的言行举止是代表着屏山派,现在正值多事之秋,若是传出去屏山派袒护春风化雨楼杀手,到底是会影响门派声誉的,何况他们尚且背负重任,别再耽误了大事。
陆琼山忧心忡忡地想着,几乎食不下咽了,可厉酬风显然不知道他的师弟的忧虑。
厉酬风再次检查了一下青衣杀手腿上的伤口,确认无碍了,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杀手抿了抿唇:“余书。”
厉酬风刚道:“我叫厉……”
“我知道,你叫厉酬风,是屏山派的。”余书打断了他。
厉酬风温和地笑了笑,点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递给他:“这是我师门特制的伤药,很有效的,你记得每日早晚敷上一次,过几日你就没事了。”
在他的照料下,青衣杀手的精神恢复了很多,脸色也不再像早先那么难看了,他看看那瓷瓶,又看了眼厉酬风,犹豫了片刻,才接过来。
“谢谢你,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他低声道。
厉酬风爽朗一笑:“你不必放在心上,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余书像是有些困惑,看着他道:“你都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就帮我?”
他一双清湛似水的秀美眼眸直白地盯着厉酬风看,厉酬风一愣,才道:“当时情势危急,箭在弦上,哪容得多想,总是以救人为先,能多救一条人命是一条……”
他顿了一下,又是一笑:“何况,你也不是坏人。”
余书的眼神变得很奇怪:“你居然觉得春风化雨楼的杀手不是坏人?”
厉酬风想起他的经历,脸色不由变得郑重:“你是被迫走上这条路的,我相信你本性不坏。”
“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就敢这样信我,不怕我骗你吗?”
厉酬风闻言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他本就生得俊朗,此时自有一种光风霁月的潇坦荡洒气度:“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我只为我应为之事。”
余书问:“如果是其他人,你也会救吗?”
厉酬风毫不迟疑:“自然。”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余书低头摩挲着手中的小瓷瓶,厉酬风看见他低垂的眉眼,跳动的黄色火光照亮他柔和脆弱的侧脸,他浓密的睫毛像把扇子似的在眼下投下阴影。
厉酬风怔了片刻,才道:“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余书挑了下细长的眉:“你是在可怜我?”
厉酬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他。
余书却似已经不高兴了,撇开了脸:“你该听你师弟的,离我远点。”
纵使他已经下了逐客令,厉酬风本该识相离开,但他看着他蹙起的眉心和苍白的脸色,不知为何他没有起身,仍是在旁边坐着。
第7章 戮力同心
那群人坐在火堆的另一边,他们没有压低音量,说话声很响亮地在大厅里响起。
“妈的,为了弄点钱还真不容易,这些春风化雨楼的杀手太狡猾了,上个月我们在白云岭遇到一对孪生杀手,两个人长得完全一模一样,出招神秘莫测又配合默契,两个人就跟鬼似的,我们十几个人围了他们三个日夜,被他们死的死伤的伤,不过他们最后也受了重伤体力不支,老子当场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本以为发了大财,能领到两人份的赏金,结果其中一个居然诈死抱着另一个的尸体跳下了悬崖,真他妈晦气,到最后白忙一场,这些龟儿子,宁愿粉身碎骨,也不愿意把尸体留给我们。”
众人听了也十分懊恼,就像亲眼看着满箱的金子在面前消失似的,忍不住又骂起春风化雨楼来。
那个汉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侏儒:“黄矮子,你说说上次赏金是怎么到手的?”
黄矮子冷笑一声,面色在火光映衬下显得更加阴狠:“这些杀手都是贱骨头,我给他下了剧毒,结果他还想反抗,差点弄瞎我的眼睛,于是我就偏不让他死,只是废了他的武功,挑了他的手筋脚筋,把他拴在马后,一路拖着他来到义庄,到了的时候,早就变成软绵绵的血葫芦了,连眼睛鼻子都看不出来了,人是什么时候死的就更不知道了。”
一阵阴风吹过,众人不由齐齐打了个激灵,所有人都看向侏儒,一时都没有说话,大堂里静得能听到柴火的毕剥声。
黄矮子抬起头来,环顾众人,咧嘴一笑:“难道你们还同情他们不成?这些杀手杀人无数,简直死有余辜,让他们死得太轻松简直是便宜了他们。”
吴氏姑侄面露不满与厌恶,两个人起身往旁边走去,背对着黄矮子,拉开了跟那些人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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