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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犹豫起来,人群中议论声渐大,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分歧,但其中仍有人叫道:“大家伙休要被他骗了,这恶人诡计多端,花言巧语,绝非良善之辈,反正他是春风化雨楼的人,杀了他就是为武林除害。”
响应这番话的也不乏其人。
厉酬风赶紧道:“诸位请先冷静,这件事尚有蹊跷之处,实在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错杀无辜之人,而且据我所知,义庄八人之中,两位吴门女侠剑术超群,屠三虎前辈武功强悍,而当日屠前辈身上的伤口剑势凌厉老辣,能杀害他们的定然是个顶尖高手。而前一晚,这位小兄弟曾被喂毒的暗器重伤,绝无可能再出手杀害那么多人,这件事不可能是他所为。”
“厉少侠。”
厉酬风一愣。
直到此刻,那青衣人才转过身正眼看向他,在所有人还没有开口之前,他叫了他,但他看向厉酬风的眼神冷漠疏远,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件事似乎与你并无干系,你既然有要事在身,不如先顾着你自己的事。”
众人此刻都是一头雾水,厉酬风分明是来帮他的,他倒是一副毫不领情的样子,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巴不得把人家赶走。
厉酬风也是一脸错愕。
孟天莹本来对这青衣人充满好奇,可见他这么对自己的大师兄,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人?竟敢对大师兄这么无礼!”
她冲上前去要拉厉酬风回来,对那青衣人喝道:“我师兄是好心帮你,你也太不识抬举了。”
厉酬风其实并未生气,他赶紧把孟天莹拦在身后:“小师妹,别胡闹。”
青衣人瞥了眼他们,又转过头去,冷冷地道:“我跟他非亲非故,与你们屏山派更无任何渊源,只不过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而已。我一介无名小辈的生死,实在不足挂怀,更不值得劳动屏山派各位侠士的大驾,你们还是走吧,不要管我的闲事了。”
他这番话将自己与屏山派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厉酬风多次救他性命,他却轻描淡写地说是一面之缘,大有忘恩负义的意思,后面的话更是指厉酬风多管闲事,一点面子也没有给他留。
就连陆琼山和楚意都听不下去了,都用嫌恶不齿的眼神看着他,厉酬风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茫然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孟天莹气得浑身颤抖,骂道:“你这个人太可恨了,好心当成驴肝肺,走,师兄,我们不要理他了。”
她扯着厉酬风要走,但后者站在原地没动。
青衣人已经不再理会他们,他转向围困他的几十个人,面上毫无惧意,他淡淡地道:“至于你们,今日你们人多势众,如果你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是否被人利用,如果你们只是想找春风化雨楼的杀手,现在大可以一起冲上来杀了我,拿我的尸体去换悬赏令上的赏金。”
他周身的气息平静,大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意味,唯有那似乎天生含愁的眉眼间流露出几缕哀怨,他像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而不是杀人如麻的凶恶之徒。
一时就有人杀上前,但是被为首的岳旗拦住了,他心中确实有顾忌,照这杀手刚才话里的意思,现在事实未明,若有人动手,则是他们以多欺少,他们为的是悬赏令上的赏金,而不是真的想查明真相,找出真凶。
何况现在还有屏山派的人在场,他们怎么也不好动手,事情变得棘手了。
正在僵持间,厉酬风说话了。
“此事屏山派不能坐视不管,那晚我们也在义庄内,那八位不幸遇害的前辈我们都见过,其中不乏义薄云天的高人侠士,为他们查出真相,找到真凶,我们也责无旁贷。只是这件事目前还疑点重重,我们不能操之过急,以免中了真凶的圈套,不如这样,我们大家继续查访,找到那个散布消息的人再做处理。至于他,今日他就跟我们先走,若是后续有什么线索,大家可以随时来屏山派找我们。”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愣住,陆琼山和楚意难以置信地看着厉酬风,孟天莹就先不肯了,她明白了厉酬风说这么多其实还是要帮那个杀手,她瞪大眼睛就要反驳,厉酬风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仍是像从前那样胸有成竹沉稳妥帖的样子,充满了信服力,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已经作出了不容更改的决定。她看看众人,最终还是忍住了没说话。
连那青衣人都是惊诧不解地盯着厉酬风。
那群人一时间不好直接动手杀了那青衣人,又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们素日里都是听过屏山派侠义之名的,听见厉酬风这样说,虽然有些人还是发出了异议,不过最终少数服从多数,还是同意了厉酬风的提议。
第10章 多管闲事
当晚他们寻了户农家借宿,农户一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给他们端上晚饭,便早早地休息去了,众人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厉酬风和楚意去喂马了,屋内便剩下陆琼山、孟天莹和余书。
屋内如死一般地寂静,过了一会,余书突然站起来往屋外走,孟天莹见状也起身,身子掠在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不许走。”
余书道:“我想走便走。”
孟天莹喝道:“我大师兄说你不能走,你就不能走。”
余书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径直往前面走,孟天莹本来心中就憋着气,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当胸一掌就朝余书拍过去,陆琼山喝了一句小师妹,但没能拦住她。
余书侧身躲过这一掌,孟天莹再次进攻,一掌接着一掌,携带风势,接连袭向余书,后者轻功了得,身姿飘忽轻疾,并未见他如何作势,就从孟天莹身边掠过了,她居然连他的头发丝也没有碰到。
孟天莹加快出掌速度,余书依旧避得游刃有余,但他只是守,并未进攻,大有轻视孟天莹之意,后者怒从心起,一掌出到半空猝然改变攻势,以掌为刀,劈向余书颈侧,她这一招出人意料,若是掌上凝聚足够功力,顷刻之间就能置敌于死地。
陆琼山吃了一惊,欲要阻止已经是来不及了,可孟天莹气势如风的掌刀却突然在余书颈侧停住,原来是余书扣住了她手腕的脉门,孟天莹心中一慌,脸色涨得通红,陆琼山见状赶紧掠过去,面色紧张,以防余书真的下狠手。
孟天莹鼻尖沁出细汗,进退不得,余书倒是面色如常,手上纹丝不动,看也不看孟天莹,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手法,孟天莹整个人忽然自动弹了出去。
陆琼山立即扶住了她,她才没有跌倒,孟天莹只觉得手腕处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她握住右手手腕,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她愤恨地瞪着余书。
余书抬头,只见厉酬风和楚意都站在后面看着他们。
余书冷冷地道:“我可以走了吗?”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他就转身离开了。
厉酬风就要跟上去,陆琼山扯住了他,急道:“大师兄,你疯了吗?你真要带上他,我们的事怎么办?此人来路不正,你怎可如此信任他?谁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厉酬风拧着眉道:“他的处境很危险,若是遇上其他人,很可能又是要他性命的。让他跟着我们,不过路上多一个人,我们继续赶路就是。”
陆琼山没好气地道:“你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你已经救过他很多次了,你看他领情吗?他根本不需要你救。”
厉酬风道:“我们救人,不是为了要人家感激的。”
楚意忍不住出言:“大师兄,我看这人身上透着邪乎,义庄那么多人全死了,只有他活着,难道真的跟他无关吗?他是春风化雨楼的杀手,肯定做了不少坏事,我们还是不要管了吧。”
厉酬风摇头:“不会是他,那个凶手武功高强,他受了伤,怎么杀得了那么多高手?就算他曾经做过不好的事,如今他有心悔改,便值得重来的机会。若是不管他,只怕他很快又有性命之危。”
孟天莹手腕还隐隐作痛,她怀着满腹委屈和不解看向厉酬风,哽咽道:“大师兄……”
厉酬风看向他们,面露纠结之色,他向前望去,视线所及只有沉沉夜色,那青色身影已经不见了。
乡间的夜晚阒无人声,草丛里传来不知名的虫鸣,衣裾擦过草叶,发出窸窣的声响,余书听着那声音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住,回头看向那人:“你是来为你小师妹讨回公道的?”
厉酬风摇摇头:“小师妹伤势无碍,她并不是有意要伤你。”
余书冷哼一声:“她还伤不了我。”
厉酬风道:“回去吧。”
余书冷笑:“你真把我当成你的犯人了?你怕若有一天他们向你要人,你给不出交代?若是他们一口咬定我是凶手,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厉酬风面色温和:“我相信不是你。”
余书像是不胜其烦,倏地转过身往前大步走去:“那就不要管我。”
厉酬风也跟了上去:“你一个人很危险。”
余书边走边道:“我危险不危险关你什么事,你未免太爱多管闲事。”
厉酬风顿了顿,片刻之后,才道:“那你下一步的打算是什么,你要去哪里?”
余书不说话。
厉酬风又问:“你是否还有亲人朋友可以投靠?”
余书闷声闷气地道:“都死绝了。”
厉酬风没料到这个回答,想到他的身世,深深懊悔自己失言:“抱歉。”
余书没有理他。
沉默片刻之后,厉酬风又道:“现在江湖上乱得很,人人都在找春风化雨楼的杀手,也有许多人都认得你,你一个上路太不安全。若你暂时无处可去,可以先与我们同行,我们要往南前往芙蓉城,若以后你想到了要落脚的地方,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拦着你。”
余书蓦然停住脚步,他转身看向厉酬风,后者脸上是一副诚挚的神情,余书蹙眉,目光探究地落在他的脸上,似是要看透厉酬风的内心,而那张脸上坦坦荡荡如同天上的明月可鉴,不见任何阴霾。
余书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冰冷的脸上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你不明白吗?你明知道我的身份,我会给你带来麻烦,你不应该再帮我。你有师命在身,你有你的事要做,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就算你不介意,但你的师弟妹也对我颇有顾忌,又何必呢。”
厉酬风道:“我的师弟师妹皆怀有一颗侠义之心,也不会见死不救的。”
余书的眉头仍未舒展,像是还有什么顾虑,他垂头沉吟不语,但没有转身再走。
厉酬风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闻言,余书抬起头,像是生气了,似怒似怨地看他一眼,径直在池塘边的草地上坐下来,只用背影对着他。
厉酬风不知又是哪里惹怒了他,跟着他在草地上坐下来,察觉到他坐在旁边,余书扭头朝向另一边,就是不愿意看他。
天地间一片静谧,晚风中漂浮着幽幽的花香,池塘里蛙鸣阵阵,挨挨挤挤的硕大荷叶中荷花亭亭玉立,微波荡漾的塘心里倒映着一轮圆月。
良久,余书道:“厉酬风,你不能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厉酬风笑笑:“怎么了?”
余书眉眼间笼着一片阴云:“你没办法救所有人的。”
厉酬风道:“我会尽力而为。”
余书望着池塘里的那轮近乎完美的明月,轻轻地叹口气,其中似乎蕴含着无限的忧愁和疲倦:“你会后悔的。”
厉酬风只觉得他太过悲观消极,但联想到他的经历,又什么都没说。
他看向他,余书陷入了沉思,像被某些阴郁的情感纠缠着,他的长眉微微蹙起,眸中倒映着粼粼水光,他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种脆弱哀愁之态。他像笼罩在一层迷雾里,明明他就坐在他的身边,却又离他那么远,他给人的感觉那么缥缈单薄,难以触碰,好似在明日的曙光升起之前,就要消失了。
厉酬风心底里蓦然生出一股怜惜不舍之感,他轻轻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余书回过神来,对上他的眼神,微微一愣,又很快笑了。
他从旁边摸了块石头,猛地扔向池塘,咚地一声,水花四溅,明月的倒影被砸碎了,与此同时,一只青蛙也吓了一跳,呱地大叫一声,扑通一声跳远了。
余书像被这场景逗乐了,不由笑了起来,眼里春波荡漾,比满塘月色还好看,他眉眼含笑地看向厉酬风:“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吧。”
他从怀里拿出一只样式古朴简单的紫竹笛,横在唇边,不同于那天在竹排上吹的凄清曲子,现下清风明月,荷叶亭亭,悠扬婉转的笛声令人耳目一新,这世界似乎也变得洁净无比,不染纤尘。
第11章 目无王法
余书到底还是跟着厉酬风一行上路了,陆琼山、楚意都不怎么搭理他,孟天莹对他很不满,一路上都没有给他好脸色,厉酬风倒是担心余书会不会负气离开,但后者看起来并不在意。
这天他们到了芙蓉城,此处果然是南方数一数二的富庶繁华之地,高耸的城门气派雄伟,进得城来,大街上店铺林立,车马辐辏,人烟稠密,好不热闹。
他们一行五人走了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嚷声,越来越大声,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人群便如潮水一般拥来,他们几人一时就被冲散了。
他们几个人在挨挨挤挤的人群中互相寻找对方的身影,只听得周边有人七嘴八舌惊慌不已地嚷道:“大小姐进城了!大小姐来了!快快闪避!”
就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满城百姓纷纷顾头不顾尾地躲向两旁,宽阔的街道很快就被让出来,紧接着便听见清脆响亮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一骑神骏黑马如风似的冲进了城,策马的女子一身鲜亮红衣,红色披风猎猎作响,鲜衣怒马,英姿飒爽,她艳丽的面庞上噙着恣意的微笑,顾盼生辉,于盛气凌人中流露出娇蛮之态,大概早已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
躲在两旁的路人只敢偷偷抬起眼睛瞧她,尽管这女子确实是大美人,但他们都见识过她的厉害,看她的眼神里或多或少都含有敬畏和害怕。
女子早已习惯人们将她当成高高在上的神女一样对待,但今日当她掠过人群时,却瞥见了一道异样的目光。
那个着青衣的人,站在拥挤仓惶的人群中,视线淡淡地落在她身上,又轻飘飘地掠过,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看她的样子就跟看路边的野草没什么两样,他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他分明是轻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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