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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我说。
他轻笑一声,像是看穿了我的言不由衷。“习惯就好。在我这儿,不需要你习惯,只需要你听话。”
我没接话。
“中午跟我去见个人。”他直起身,从桌上拿起车钥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有种不好的预感。
厉寒杉率先朝外走去,见我没动,他回头看我,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放心,不是贺沉舟。今天这场合,他还不够格。”
不是贺沉舟。我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感到另一种不安。
*
第9章 小瘸子,快跑!
他带我去的是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房菜馆, 门面低调,爬满藤蔓的红砖墙上只有一枚小小的铜牌。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里面别有洞天。彩色玻璃窗滤进昏暗光线, 老式留声机流淌着沙哑的爵士乐,空气里有雪茄、旧书和昂贵木材混合的沉郁气味。
穿马甲的服务生无声引路, 穿过走廊, 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他没敲门, 只是侧身让开。
我推开门。
包厢不大, 布置得像旧时书房。壁炉里燃着虚弱的火,一位老者坐在壁炉旁的皮质沙发里,正就着台灯的光线看一份文件。他穿着灰色的衬衫,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听到动静, 他没抬头, 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等我两分钟。”
声音平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微拖沓的腔调,却有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厉寒杉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走进去, 没坐,而是踱到窗边, 望着窗外,双手插在裤袋里。从我的角度,能看到他绷紧的肩线。
我僵在门口,不知该进该退。
老者终于放下文件, 摘了眼镜。他先看向厉寒杉的背影, 目光停留几秒, 然后转向我。
那眼神很温和, 像冬日壁炉里那点微弱的暖光,却让我本能地感到一种被穿透的不适。
“这位是?”他问。
厉寒杉这才转过身,像刚想起来似的,随意抬了抬下巴:“姚书宜。带他一起吃点东西。”
没有称谓,没有关系定义。但“带他一起”这种说法,在这种场合、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充满了暧昧的留白。
老者“哦”了一声,没多问,只是对门口的服务生微微点头:“上菜吧。”
菜一道道上来,是精致的本帮菜,浓油赤酱,摆盘却极简。老者话不多,只偶尔问厉寒杉几句公司近况,语气像寻常长辈关心小辈,但每个问题都落在关键处。
厉寒杉回答得简洁,姿态是少见的恭谨,甚至主动为老者布菜。他脸上始终带着很淡的笑意。
可我总觉得那笑容生涩,我好像从来没见他真正的笑过。
“小瘸子,尝尝这个。”厉寒杉说着,给我夹了菜。
又是这个称呼,不尊重,但平和的语气里显得很暧昧。
老者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忽然说:“这孩子面相不错,眼神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你以前带回来的那些强。”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厉寒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可坐在他旁边的我,却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手,缓缓蜷起,绷紧。
他声音依旧带着笑:“您喜欢就好。”
“喜欢谈不上。”老者说,“只是看着不烦。”
接下来,这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我埋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味同嚼蜡,如坐针毡。
快吃完的时候,老者忽然停下,目光又落在我脸上,像在回忆什么。
“姚……书宜?”他念我的名字,语速很慢,“这名字,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我一懵,这不可能。
厉寒杉夹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重名的人多。您可能记错了。”
“也许。”老者没深究,转而问,“现在在做什么?”
我看向厉寒杉。他正低头舀汤,垂着眼睫。
“……暂时在厉总公司帮忙。”我斟酌着词句。
“嗯。”老者点点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跟着寒杉好好学。他做事有主意,就是有时候太独。”他顿了顿,目光在厉寒杉脸上扫过,又落回我身上,“有人陪着,也好。”
厉寒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笑了。
离开时,老者拍了拍厉寒杉的胳膊:“有空来家里坐。”
然后,他转向我,点了点头,语气和蔼:“带你的——小瘸子,一起。”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某种紧绷的东西骤然断裂。
厉寒杉脸上所有伪装的温和平静瞬间剥落。他没说话,没看我,只是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仿佛在忍受某种突发的剧痛。
车内空气凝成冰。
司机屏住呼吸,连引擎启动的声音都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车开出两条街,厉寒杉忽然睁开眼,对司机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停车。”
车在路边急刹。他没动,也没说为什么停车,就那么沉默地坐着。
漫长的几十秒后,他才开口,声音嘶哑:“下去,买包烟。”
我推开车门,一阵突然袭来的冷风,吹的我呼吸一窒。
我赶紧关上车门,一瘸一拐的小跑着去买烟。
我拿着烟回到车边,拉开后座门——
“谁让你坐后面了?”他的声音从车内传来,没有温度,“前面。”
我动作僵住,转头看向副驾。司机低着头,盯着方向盘。
默默关上门,拉开前门坐进去。我把烟递向后面。
他没接。
我只得收回手。
后视镜里,厉寒杉又闭上了眼,可周身散发的寒意几乎要将车厢冻结。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五指缓缓收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像在压抑着什么即将失控的东西。
我不明白。饭桌上,气氛融洽。为什么他反而像被触到了逆鳞?
一路死寂。
车在公司地下车库停稳,厉寒杉推门下车,径直走向电梯,没有等我,也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声声,又重又急。
我攥着那盒没拆的烟,跟上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苍白,空洞,眼神涣散地望着跳动的数字。那股压抑了一路的暴戾气息,在密闭空间里无声发酵。
“厉总,”我终究没忍住,声音发干,“是我哪里……”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箭,直直刺过来。
然后,他伸手,一把将我抵在电梯壁上,“轰”的一声响,把我吓了一跳。
“你不需要明白。”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你是我买来的。我让你演什么,你就演什么。至于观众是谁,为什么演,”他冷笑,“你没资格问。”
电梯忽然一阵晃动,灯光也开始闪烁起来。
“轰隆”一声,电梯开始快速下坠。
那一刻,血液直冲大脑,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
电梯忽然停下,黑暗的轿厢内伸手不见五指。
压在我胸口的那只手松开了,听着脚步声,厉寒杉似乎退了几步。
我赶紧从口袋里摸手机,却猛然想起,落在了车里。
不知道有没有用,我摸索着在电梯按键上,从上到下按了一遍。
“厉总,我手里落车上了。你打个电话,叫人过来吧。”我说完,却无人回应。
我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只困兽在苦苦挣扎。
“厉总?”我轻唤了一声,蹲下身,朝着喘息声慢慢摸索。
“你还好吗?”
我轻触到他衣服的时候,忽然被他用力的抓住了手腕。
“滚!”
他喊,却少了些气势。
他好像很难受,很不舒服,尽管他想让我滚,那只手却还紧紧的抓着我,像是要抓断我的手腕一般,令我生疼。
*
第10章 小瘸子,快跑!
黑暗像黏稠的墨, 灌满了整个轿厢。
我被厉寒杉死死攥着手腕,骨头几乎要被捏碎的痛楚让我倒抽一口冷气。可更让我心惊的是他此刻的状态——粗重、紊乱、几乎带着呜咽感的喘息,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兽。
“滚……滚开……”
他嘴里重复着这两个字, 可抓我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越收越紧。那只手冷得像冰, 却在剧烈颤抖。
这不是平时的厉寒杉。
那个永远苍白、冷静、带着讥诮笑意掌控一切的男人, 此刻正蜷缩在电梯角落, 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 只剩下一具被恐惧彻底击溃的躯壳。
“厉总?”我忍着痛,试着放轻声音,“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答。只有更加急促的呼吸,和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
一个念头闪过:他怕黑?或者更具体——怕这种密闭的黑暗空间。
我用力挣了挣手腕,想抽出手来。可我刚一动, 他就像被惊到一样猛地收紧手指。
“别动!”他声音嘶哑得可怕, 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 “别动……不准动……”
“好,我不动。”我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声音尽可能平稳, “我不动。但你能不能稍微松一点?手腕很疼。”
他好像没听见,依然死死抓着。喘息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 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在黑暗里被无限拉长。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已经半小时。我不知道电梯卡在哪一层,也不知道外面是否有人发现故障。空气似乎开始变得稀薄——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厉寒杉的呼吸越来越乱。他开始咳嗽,干呕, 像要窒息。
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 尽管吸进的空气也带着恐慌的味道, 然后用另一只自由的手, 极其缓慢地,朝着他的方向摸索过去。
指尖先触到冰冷的电梯壁,然后顺着向下,触到了他蜷缩的膝盖。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是我。”我立刻出声,“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他没说话,但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厉总,”我低声说,“听我说,电梯故障了,但肯定会有人发现。我们得保持冷静,保存体力。”
他还是不说话,但喘息声似乎稍微平缓了一丁点。
“试试深呼吸。”我模仿着以前航航做噩梦时我安抚他的方式,声音放得很轻,“跟着我。吸气——慢一点——”
他的呼吸依旧紊乱。
我继续,一遍又一遍,像在哄一个吓坏的孩子。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我单调重复的声音,和他逐渐从失控边缘被拉回一点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别停。”
“好,我不停。”
他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力道。
我趁机慢慢抽出手腕,那里已经麻木了。但我没离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摸索着坐到他旁边。轿厢空间有限,我的肩膀挨着他的。
他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开。
“我小时候,”我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静,“有一次被困在储物间里。老房子的那种,很黑,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没回应,但呼吸声在听。
“那时候我大概……六七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里面堆满了旧东西,有股霉味。我很怕黑,怕得一直哭,用手砸门,把手都砸破了。”我顿了顿,“后来是我爸找到我。他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我哭得抽不过气。”
“他跟我说,”我模仿着记忆里父亲的声音,尽可能放得温和,“‘书宜,黑暗不会吃人。它只是在那里。你越怕它,它就越凶。你如果就当它是个不懂事的邻居,它就拿你没办法。’”
厉寒杉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后来我还是怕黑,”我继续说,“但每次害怕的时候,我就想,黑暗就是个不懂事的邻居。我不理它,它自己没趣,就走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动了动,似乎放松了些。
“你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至少连贯了,“对你很好。”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但这次,沉默里没有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慌。只是一种疲惫的、认命般的安静。
“我有幽闭恐惧。”厉寒杉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小时候留下的毛病。”
我没问为什么。有些伤口,不需要撕开来看。
“现在好点了吗?”我只是问。
他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又过了一阵,他说:“烟。”
“什么?”
“刚才买的烟。在你身上?”
我摸了摸口袋。“在。要抽吗?这里可能……”
“给我。”
我摸索着把烟盒递过去。黑暗中传来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咔嗒”一声。
一小簇火苗亮起,短暂地驱散了黑暗。
厉寒杉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现出来。苍白,冷汗涔涔,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点烟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焦距——虽然那焦距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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