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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应如何处置这个孩子呢?”
“2040分部的代表说,这孩子曾是‘时间种植园’里最稀有的素材,他们希望这孩子的遗体被妥善保存,方便往后再利用。”
“但是,2035分部似乎持反对意见吧?我的同侪说,这个孩子在抵抗时展现出的潜力深得分部长认可。他才这个年纪,拳头已能轻易打折人骨,电梯门也险些被他捶弯。”
“是的。我们认为,他是一个天然的奇迹。”两位研究员对视,一人道:
“他更适合成为——‘时间清道夫’。”
房间内,少年依然紧盯着天花板。
头上像有无数细针戳刺,痛楚连绵不绝,他的目光空茫,眼前像被蒙上一层厚雾,对外界的一切感到麻木。
起初,刚来到此地时,他对周遭的一切又摔又砸,如要将胸膛撕裂一般咆哮、痛泣。在被清道夫们制服后,他被强按上手术台,注射了大量麻醉剂,打开颅腔。他的记忆被提取,但因机械排异症的副作用,脑部受损,已想不起自己是谁。
“来这边。”零碎的记忆里,一位戴黑纱、穿纯黑巴斯尔裙的老妇人和蔼地唤他,而他奔向她,与酒吧的众人站在一起留影、欢笑。
“这是给你的礼物。”他看到一位高大的男人,手臂、腿脚由义肢组成,眼神却温和如春。男人递给他一件星星睡衣,他穿上后兴高采烈地打转。
“来陪我玩!”一只雪豹趾高气扬地指挥他道。于是他手执长杆逗猫棒,逗弄着它扑抓跳跃,一人一豹玩得不亦乐乎。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走马灯似的转过去,旋即消失在记忆的深海里。最后他看到一个染血的人影,用左轮手枪抵住头侧,向他展颜一笑:
“活下去,云石。”
突然间,少年的胸口似被重物狠撞一下,呼吸停滞。他想起来了,他是扑克酒吧的云石。
他缓缓动起干裂的唇,一遍又一遍地呢喃:
“我是……扑克酒吧的云石。”
他绝不能忘记一切,因为他已失去一切,如若再失去记忆,那他会真正成为一无所有之人。他不厌其烦、拼尽全力地复述,仿佛如此便能抓住转瞬即逝的记忆。
“我是……酒吧的云石。”
五脏六腑如被钢钩牵引,剧痛从骨缝中漫散开来。
“我是……的云石。”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余下这句话语,像断线风筝孤仃仃地高悬于空,而找不到牵引的线头。
“我是……云石。”
是谁在暗巷中拉住了我?是谁将我带入一个我已想不起名字来的酒吧?是谁在和我一起看电视、玩乐、合影,又是谁在和我进行俄罗斯轮盘赌,在我面前凄惨地死去?
想不起来,一切记忆如被风吹散的柳絮,去后而不复来。忽然有一刻,他张口,又不知要说何话,像丢失了一件重要的珍宝。天花板洁白、高迥,仿佛遥不可及。他迷茫地喃喃道:
“我是……谁?”
往事如烛火在帘幕上投向的光影,明明灭灭,最后归于黑暗。他再度醒来时,一位穿黑斗篷的人站在手术台边,兜帽低垂,盖住其面容,两眼自阴影里锐利地盯着他。
“素材,你的大脑受到刺激,已遭严重损坏。但是恭喜你,2035分部已动用一切手段,全力保住了你的性命,将你作为一位‘时间清道夫’来培养。”
少年不明所以,只是昏昏朦朦地听着穿黑斗篷的人的言语,不知怎的,他意识到眼前这人也是一位时间清道夫。
“由于如今时间的特性,我们无法完全杜绝潜藏在其他时代的反叛者。虽然几近不可能,但也许会有囚徒从时间迷宫中以阿僧祗为计量单位的时间碎片逃离到某个时间点,让集团的管理出现漏洞。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但我觉得——也许将来,我们会在时间之海里与某个最棘手的敌人再会。”
“届时,集团希望你能成为对付那位敌人的最强武器。”
少年脑中只余一片迷雾,全然不解他所说的话。清道夫将他搀扶起来,道:
“你现在感觉如何,还难受么?”
少年轻轻摇头。清道夫说:“和其余所有清道夫一样,你的脑部被植入了芯片,以适应时间跳跃,以及抑制剧烈的情绪波动。但由于机械排异症的关系,你的头部过于脆弱,平日里要尽力避免磕碰。”
清道夫向少年伸出手,“现在,欢迎你成为时间清道夫的一员。我们是钢铁,是兵器,不需要情感,也不需要记忆。我们的一切属于时熵集团,为了世界的安宁履行神圣的职责。孩子,为你自己取一个代号吧,今后它会成为我们称呼你的名字。”
少年茫然,只觉头脑像一只被洗过的空杯盏,其中并无一物。他的过去被尽数毁灭,而未来尚不可知。
他抬头,看到玻璃外的墙面上,无数沙漏嵌在“2035”的标志下。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心里莫名生发出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回到2026年。那一年一定发生了一件要事,令他刻骨铭心,魂牵梦萦。
时间不可捉摸,却又在度量着世界的变化,它是永恒的囚牢,譬若彭罗斯阶梯,无始无终,而他是在其间苦苦挣扎的囚徒。也许有一天,他会在时间碎片的海洋中遇到命中注定的敌手,抑或是故人。
他看到千千亿亿沙砾在沙漏中奔走、流淌,而他也似一枚细沙,注定要被时间的洪流裹挟,永不能停歇。
少年转过头,清道夫看到他有一对灰色的眼眸,剔透却昏茫,失去了一切光泽,如一片泥沼。
他动起口唇:“我是……”
岩石并非坚不可摧,在时间的磋磨下会化作沙砾,消失于大地、川流中。同样的,云石碎裂后便会成为流沙。流沙就是破碎的云石。
“流沙。”
于是他说。
“我以后的名字叫——流沙。”
第54章 久别如新
九年后,螺旋城某处。
暗巷之中横七竖八地倒卧着数具躯体,都是着黑色战术背心、身上有着铜壶刺青的反叛军成员。一具巨大的重型履带机甲瘫倒在地,其上斧痕纵横交错。
一位灰发青年坐在机甲顶端,脸上戴着火焰纹脸谱,一柄锉手斧插在一旁,毫无波澜的灰眸凝望着天空。
晓色初分,云絮尽散,天穹湛蓝而澄澈。青年依稀记得自己长久以来盼望着能望见这片天空,如今梦想成真,他心中却空空落落。
“流沙首席,您辛苦了,本次任务用时1分10秒,2031年的反叛军窝点‘锈带’已被清扫完毕。请您尽快返回2035分部作全身检查,更换磨损部件,以便高效开展下一次任务。”
青年耳旁传来温和的人工合成音。时间清道夫们脑部都植入了芯片,能通过直接读取大脑皮层的语言神经信号与分部进行直连通话。灰发青年冰冷地应了一声,跳下机甲,道:
“我身上没安装义肢,不需要更换部件。”
“了解,祝您一路顺风。”
此时在2035分部中,几位白衣研究员看着监视屏的他。有人喟叹道:
“真是一位可怕的同僚啊,哪怕赤手空拳,也能轻易横夺他人性命。”
其余人纷纷点头赞同。他们共同注目的这位时间清道夫初出茅庐不久,便已成为同辈里的传说。清道夫“流沙”名震螺旋城上下。他是一个雷厉风行的杀人机器,横空出世,在极短的时间内一跃而成为首席。他不需义肢,动若雷霆,挥舞一柄锉手斧便能所向披靡,无数敌人倒在其利刃之下。
“是的,不论观看多少次他战斗时的录像,我都会心潮澎湃。听说他曾是2040分部‘时间种植园’中的素材,是一个天然的奇迹。迄今为止,我们未能仿造出第二个他。”
清道夫流沙自然不知晓有人在监视屏后对他品头论足。他带着木然无变的神色走进电梯口,回到了2035分部。
在通体凝白的空廓大厅中,他孤仃仃地站着。流沙独来独往,犹如一条平行线,从不与旁人产生交集。招待机器人对他道:
“欢迎回来,流沙首席,请问您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
“训练。”
流沙的生活乏善可陈,除了完成分派的任务便是训练。他来到训练室,这是一个由菱形白钢拼接的雪白区域,无数机械齿轮在天花板上转动,其间有一列数半球形舱体。流沙进入一个舱体躺下,机械触须伸出,贴在他的太阳穴上。
流沙道:“帮我模拟战斗场景:窄巷、废料区,并调出A-0的战斗数据。”
舱中传来电子音:“了解。”
流沙闭上眼,栩栩如生的场景在眼前构建,而他的肢体按照数据所设定好的运动、跳跃、发力。脑海中浮现出A-0的动作,更为行云流水、气贯长虹,而他不论如何效仿,都无法完美还原。
他听同侪说,清道夫A-0是所有时间清道夫的原型,是上一任首席,只是已在9年前的底层大爆炸中丧生。A-0的战斗数据虽已输入清道夫们的脑海,可没人能复现出那种精准、优雅,犹如舞蹈般的刺杀动作。流沙一得闲便在训练舱中回味,试图触及这位前人的身影,而在这过程中,他渐渐觉出一种故人的味道。
流沙觉得匪夷所思,他和A-0从未碰过面,又为何会觉得对方的动作熟悉?
“流沙首席,您又在训练吗?”舱体外忽然传来一道无感情的声音。
流沙扭头望去,只见一位身披黑斗篷的清道夫站在舱外。那人头戴威尼斯狂欢节的玻璃面具,是时常与他联络的包塔。
流沙按下按钮,舱体打开,他从其中起身:“什么事?”
“上层的一位大人物想见您。”
“大人物?”
“是,他说不方便透露自己的姓名,您到了会议室自然便会知晓了。”
流沙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向会议室。他经过一条雪白的廊道,门扉在尽头自动打开。只见一面大落地玻璃窗外云气缭绕,亚光白合金的四壁显得圣洁无瑕,日光落进来,四下里却显得冷冽如霜。而就在房间中央,一群钢铁警卫簇拥着一位身着斯图尔特·休斯钻石西装的绅士。
那件西装金丝缝线,用顶级羊绒、丝绸制成,上缀880枚钻石,一件就值40世纪的寿命。流沙见了,不由得暗忖,这确是一位来头极大的人物。
而在流沙的视界中,绅士的面容呈现出一片活动的马赛克,其嗓音落进耳里,也仿佛经过特殊处理,变作男女老少皆有的和声。
“您好,流沙首席。”大人物向他伸手,“很高兴见到您。”
流沙知晓这是螺旋城掌权者特有的伪装,由于脑部芯片的缘故,清道夫、机械警卫无法识别他们的面容、声音,以保护他们的隐私。流沙和他握手。大人物问:
“最近任务完成得如何?”
“一切顺利。”
“我听2035分部长汇报,时间线似乎有了些差池。2026年以前的时间线出现了诡异的变动,这似是以前的底层大爆炸引起的。在许久以前我们就已察觉到了这一异状,然而在耗费大量人力后,时间线不但没被我们修复,反而加速崩坍,如今以2026年的底层大爆炸为起点,在那之前的时间线已混乱交织,化作一个时间迷宫。”
流沙背着手,静静地听着这位大人物的话。清道夫只是杀人机器,向来不关心集团事务,然而在听到“2026年”这个字眼时,他的神经如被牵动了一下。
大人物微笑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时间线错乱的缘故,原本应于2026年毁灭的反叛军如今又开始活动。准确而言,是毁灭以前的他们在时间迷宫中蠢蠢欲动,似想探寻别的出路。”
“您是想要我去消灭他们吗?”
“呵呵,请别心急,先听完我的话。我们无法取得与2026年以前的分部的联络,又因混乱的时间线没法进行准确的时间跳跃,许多清道夫迷失于时间中,被反叛军各个击破,这件事真是让人颇为痛心啊。”
流沙道:“那是因为他们技不如人。”
大人物笑而不语。片晌后,他招手道:“前些时日,我们收集到了一批底层反叛军的物品。流沙首席,您与反叛军交手过多回,我想请您查看一下,也许其中有一些能为您所用的线索。”
一位机械招待推着小车走过来,上面放着许多七零八落的杂物。流沙戴上手套,在其中翻看:武器、义肢的零部件,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大人物问:“您看出什么来了吗?”
流沙说:“反叛军使用的多是改造动能武器,因技术限制,都是2026年所能达到的水平。”
接下来,流沙又查看了一下义肢,道:“他们大多使用废料改造义肢,部分人在全身安装不同来源的义体。”
在翻到杂物时,流沙的动作忽而停滞了一下。他翻到一份带着灰尘的信件,信封上写着:“云石亲启”。
突然间,他浑身一震。这几个字清劲而谙熟,仿佛一种自远古而来的召唤,让他的灵魂动荡不安。
他的手指在不自察地颤抖,抽出信纸摊开来看。信上写着寥寥几行字:
“云石: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不知我是否还在你身边。也许届时我已作出了抉择,但我相信不论在何种情境下,我都会不遗余力,想要挽救你的性命。”
“如果你活了下来,而我已离你而去。我想让你知晓,你是我们所有人拼力所要保存的希望的火种,而我也希望你能相信我。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我的选择的意义。”
“也许我们已经失去了未来,但你还可以走向明天。”
信到此处停笔,落款处留着一个用红墨水涂的菱形图案。
流沙读罢,怅然若失,拈着那信,不知应作何表情。大人物走到他身边,道:“我们不知这封信件出自何人之手,也不知道这其中藏有什么密码、暗号,目前2040分部已在破译了。流沙首席,依您来看,这个落款究竟代表着什么,红色的菱形?”
流沙的手一个劲地打颤,良久后,他嘶哑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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