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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与其在漫如星海的碎片中追循微不足道的奇迹,为何不在一枚碎片里寻找无限的可能?”
在某一个时刻,他忽然灵光顿悟。既然他不属于任何一个时间碎片,那么他就要为自己打造一个容身之所。因此他最后一次进入了时间碎片,并决定在此奉献自己的一切,永不离开。
在那枚时间碎片里,当反叛军“刻漏”与2030分部交战后大败时,他走向“好便宜诊所”,向山羊胡老头提议,将自己的内脏移植给了红心。
身为曾经的圣寿堂修士,他的身体经过基因编辑,作为供体的器官能适配于所有人,且在干细胞的刺激和血液中的纳米机器人的辅助下,还能维持着躯体不死。他想,本来他就是衰弱之躯,比起存在感薄弱的他,红心更适合当“刻漏”的首领。
既然无人愿意相信他关于未来的谶言,那么他索性就当一位骗子,一位游离于时间之外的欺诈师。他没能拯救自己的世界,至少要拯救云石的世界,做云石的英雄。
他曾翻阅过圣寿堂藏经室里的书籍,在旧时的世界有一位叫尼采的哲学家曾提出一种观点,如今他如有所感:不断重返变易世界,能对抗虚无。时间无始无终,每个瞬间在无限轮回中具有同等价值。永恒存在于瞬间。他只存在于这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就是他的永恒。他的过去和未来都属于扑克酒吧,在永恒的回环中奔涌不绝。因此,他会成为这一个世界的守护者。
他打开黑桃夫人酒窖的暗门,利用从别的时间碎片里所得的知识,从2030分部窃取了大量“以太”。果不其然,这一举动让他被集团所注目,意识到在过去产生了时间变量。他成为了集团的头号通缉犯,因他行踪不定、常改头换面,一个传闻在民间兴起,说他是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欺诈师。
他将收集来的“以太”全数灌注到驳壳枪中,站在旧教堂之顶,向天空发射出一枪。
然后一只巨大的时滞泡从其中喷薄而出,薄膜如洪水一般蔓延了世界。在那时滞泡里,时间将被近乎永恒地静止,而其中之人毫无所察。时间的概念在其中也近乎消灭,那是另一个人造的时间迷宫,是他亲手制造的悖理阶梯。
在以时滞泡包裹了底层后,他在旧教堂的橡木顶上坐下,眺望五光十色的世界,在此等待着云石的到来。
上层在察觉到底层的异状后,一定会派出查探的清道夫,也许有一日,他能遇到一位与过往截然不同、已变得冷血无情的云石。
他爬下木顶,进入荒败已久的圣寿堂,反叛军在攻下此地后还未来得及将其改造,苔痕爬满青灰石砖,风从破口里涌入,发出萧索的呜咽声。彩窗破碎,伯利恒之星也已坠地,鲜红的碎片散落一地。
他捡起碎片。真是奇妙,指引人前往万主之主身边的星辰碎列后就变成了五片菱形,像扑克牌里的花色方片。
“你是什么人?竟敢闯进了咱们的地盘!”
一道粗野的声音从教堂门口传来,是一位举着手电筒、头毛染得像彩条拖把的“刻漏”成员。
他轻笑一声,在废墟之顶回眸。来人不禁一怔,望见一位白发青年沐浴在夜光之中,竟如一尊在淤污里显现的神塑。
“我是方片。”白发青年道,“扑克酒吧的方片。”
既然世界不容许“辰星”的存在,那么从今往后,他便是扑克酒吧的“方片”。
他是过往的自己的影子,不被人所认可的骗子、欺诈师。伯利恒之星破碎后余下了菱形碎片——方片就是破碎后的辰星。
第73章 我的英雄
突然间,一阵刺骨寒意如针一般贯入脑海。曩昔的影像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掠。头重脚轻,天旋地转,流沙从记忆的深海里抽离。
他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睁眼时恍若隔世。幽蓝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游弋,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躺在扑克酒吧二楼房间的床上。
流沙渐渐想起先前的一切,自己由于好奇方片内心深藏的秘密,遂磨缠着雪豹让它想个法子窥探方片的记忆,而他在让方片放松警惕后确而成功进入了其脑海。
他确实如愿以偿,看到了方片一直以来隐瞒的事实:过去的出身、与云石的相遇、作为流浪者在时间迷宫中徘徊、打扮成王牌小丑的缘由。而他也理解为什么方片想要藏起这一切——因为他所寻找的辰星早已丧命,方片是另一个世界的辰星,他们并非同一条时间线上的人。
忽然间,流沙听见一声轻笑,别过了脸。
方片正坐在窗边,穿一件松垮垮的红衬衫,向他微笑。钻钉在眼下闪烁,如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
“醒了,黑心员工?”
流沙一动不动,似乎还未能适应回到现实的感觉。
霓虹灯在白发欺诈师身后迷离闪烁,让他恍然间如见忏悔室中的彩窗,仿佛一切罪孽在其下无所遁形。方片表现出颇无所谓的模样,道:“你赢了。你成功钻进了我的脑子里,看到了我全部的秘密。”
沉默良久,流沙嘶哑地开口:
“我不想道歉。”
“我也没在期待你的道歉,因为你就是这样的黑心员工,想法子揭老板的底儿,然后威胁我给你加薪。”
“你和最开始时的模样……相差很大。”
“你是说那个黑头发、闷瓢儿似的我?现在比起来,我够喋喋不休了吧?因为遭受了时间的磨砺,还有社会的毒打。”方片耸肩,“没人喜欢听真话,他们自顾自地把我当成骗子。我虽然预言了山洪,但他们却将我从身边撵走。在凉薄的环境里,雏鸟很快会变成狡诈的鹰隼。”
“我们所处的当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被我包裹在时滞泡里的世界,就像水晶球里的景观。如果解开时滞泡,时间就会正常流逝,在那之后等待着我们的只有2026年12月31日,一个底层注定毁灭的结局。”
方片翘起二郎腿,漫不经心地道。
“由于你已成为了时间清道夫,被割离于时间,所以这个世界里没有‘云石’,但一切还是会按既定的命运发展。”
流沙沉默着听他叙说。方片继而道:“巨量的‘以太’摧毁了我原有的时间碎片,也让与其相近的世界产生了扰动。便如一只果实上如出现一个坏死的部分,病菌便会扩散至整体,于是受‘以太’影响的世界愈来愈多,最终导致时间线变作一团乱麻。以2026年为起点,过去变成了时间迷宫,连集团也无法干涉。”
“这算是我的错?”
“不,也许是我的错。如果不是为了让我活下来,你不会作出这样的抉择。如此看来,我是一位曾经毁灭底层的罪人,一个在俄罗斯轮盘赌中胜利、却失去了余下的人生的输家。”方片闭上眼,往栏杆上一仰,脖颈白皙,譬如猎物展现自己的咽喉,“来吧,你如果想对我报一枪之仇,就复仇吧。”
他们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人生轨迹在这枚时间碎片里得到了交汇。一个世界里,从圣寿堂出来的辰星遇到了扑克酒吧的云石,在俄罗斯轮盘赌中存活,随后流浪于时间之外,成为了欺诈师方片。
另一个世界里,辰星率先到达了扑克酒吧,成为了从种植园里逃出的云石的引路人,轮盘赌让他们生死相隔,云石被集团带走,成为了清道夫流沙。
而在他们如今所处的这世界里,时间本应在脱离了两人的干涉下流逝。一切似已发生过,却又从未发生。人们也许会朦胧地记得扑克酒吧里曾有过辰星和云石两人,而方片和流沙则是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两人。
在听完方片的话后,流沙二话不说,当即从床头柜里抽出一只手枪。
方片惊愕:“你还真想复仇?”
流沙扣动扳机,玩具手枪里的彩带喷了方片一脸,这是生日宴会上常用的恶作剧道具。流沙道:“我的复仇结束了。”
方片望着他,神色复杂。流沙道:“你没有救下你的世界的云石。而我也是,我没能救下我的世界的辰星。方片是破碎的辰星,流沙是残破的云石,我们都是半斤八两的输家。”
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黝黑的夜色裹覆着底层。方片忽而深吸一口气,身躯微微颤抖:“你的世界里的辰星已经死了,尸体还被2040分部的‘幻影之友’所利用。我不是你所认识的辰星。”
流沙道:“我也是,我不是你所认识的云石。”
两人沉默着对望了数秒,看着那与记忆里无限接近、却又理应不同的脸庞,在宇宙无限的变化中,他们的命运交织缠绕,难舍难分。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两手交握。方片道,声音有些颤抖:
“初次见面,我是另一个世界的辰星。”
流沙深吸一口气,道:“你好,心眼很坏的陌生人。不论哪一个世界,我都是最强的无敌大王。”
这个世界虽没有辰星和云石,但会按命运的轨迹走向毁灭,此刻的两人都是游离于世界与时间之外的人。
从某一刻起,两人发现他们都在默然地流泪。忽然间,流沙张开双臂,狠狠抱紧了方片。
远方传来零点的钟声,此刻分针与秒针终于重叠。他们虽是处于不同世界里的人,但他们拥有相同的愿望。两位来自不同的时间碎片、没能保护对方的失败者在此时形影相依,此刻在同一个时间点相遇,而即将要改变未来的一切。
不知过了许久,他们跌倒在褥子间,被一片温软包围。又不知是谁起先轻轻啄吻了一下对方,继而火烧燎原。流沙低声问:“可以吗?”
“不可以。”方片仰望着他,目光里透着一丝狡黠。这模样像极了流沙所熟知的那位辰星。“你的大脑才五岁,我不是恋童癖,下不了手。”
“我成年了。”流沙说,“成年了就该做限制级的事。”
他的灰眸澄澈、透明,方片在其中看到了自己微张的唇、因吞咽而滚动的喉结,狼狈不堪,无所遁形。时间在此刻凝滞,楼下传来的喧声遥远而不真切。流沙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过他带着疤痕的皮肤,动作轻柔,如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那轻微的触碰让方片战栗不已。
紧接着,方片感到侧脸被捧住,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嘴角。方片道:“什么限制级?这种程度可还没到达十五禁。”
话未说完,他的齿关便突而被软舌撬开,像有一条温热的小舌在口中游走。流沙啮着他的舌尖,令方片浑身僵硬:“现在是十六禁了。”
末了,又褪鱼鳞似的将他衣衫扒净,含糊地道:“接下来的内容要吓哭小孩儿了。”
方片哭笑不得。时间会消磨人的情感,也会无限度地拉长人的思念,而他们便属于后者。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紧贴在一起,倾听彼此的息声。方片牵过流沙的手,缓缓伸舌,如猫儿饮水般将指尖卷入口中,带来羽毛似的轻搔感。
“来吧。”白发青年狡黠地笑,“让我吓哭你。”
夜晚变得炙烫、滚热,如熔炉一般将所有声光吞入,再倾吐而出。一人如献祭的羔羊,坦诚地将身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献出。一人如祭司,虔诚又残忍地掠夺着祭品。最后两人呼吸紊乱,横陈于被褥间。
不知过了许久,热潮褪去。流沙别过脸,望见方片苍白的侧脸,月光似的皎洁。方片喃喃道:
“我守望着这个时代,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流沙握紧了他的手:“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浪费了太多时间。”
方片轻轻摇头,光落在他眼里,仿佛泫然有泪:“时滞泡之内是永恒的牢笼,是一座人造的彭罗斯阶梯,也许我的心里一直期望着有人能来救我。”
“而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你来自于未来,是我不曾迎接过的变数。你带来了转机,你是未来和希望。我想,你的世界里的辰星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在俄罗斯轮盘赌时选择让你活下来。”
方片缓慢地说着,神色寂静而空落。“可我和他不一样,我是陈旧的、快要溃散的过去。”
窗外的螺旋城千灯照夜,流光溢彩,像一个精巧的玩具。而方片就是抱守着这个玩具的可怜虫,明知虚假,却极力说服自己信服它是真实。
忽然间,他感到十指一紧,流沙攥住了他的手,像镣铐一样紧锁着他。
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呢喃,落进他耳里,却一瞬间重若千钧,直坠到心底。
“不。不论在哪个时代、哪个世界,不论你处于顺境或逆境、是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
流沙道,认真而虔诚,如在念诵祷言。
“你都始终如一,永远是我的英雄。”
第74章 归返未来
螺旋城上层,2035分部中。
这是一间纯白的会议室,四壁由细磨瓷板组成。一众戴脸谱、傩戏杨木面具、青铜假面等面具的人围坐桌前,身披漆黑羊毛斗篷,左胸缀着彭罗斯阶梯的徽章。
时间清道夫中的精英齐聚一堂。在首席流沙不见影踪后,2035分部内愈发暗流涌动,人人觊觎着这即将空出来的首席位子。
因此,清道夫们都想作出一番实绩——捕到一头大猎物,或是推平某个反叛军的据点。
“最近底层响动有些大。”清道夫“玄铁”道,他是一位戴着红黑相间的金属面具的男人,“从某一时刻起,一层古怪的透明薄膜就横亘在上层和底层之间,令咱们无法观测到其内部的景象。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收到了许多自其中传来的异常报告。”
“这一定是底层人捣的鬼!2030分部被捣毁,2040分部破产……还有处于僻远之地的1805分部也断了联络。哈!底层的这群老鼠,倒有几下功夫!”一位戴着狼头的清道夫猖狂地道。
“是的,反叛军‘刻漏’的首领红心,他曾是在上层人中尚且闻名的‘拳皇铁砧’。明明用着低劣的义肢,然而那男人却有着能与巨象抗衡的力道。只要他活着,反叛军便不会溃散!”
“还有那可恶的‘欺诈师’。2030分部的‘以太’几乎被他洗劫一空,偏偏还无人能寻到他行踪……”
“底层藏污纳垢,是时候该剿灭他们了,将反叛军‘刻漏’连根拔起。”有人提出一个冷酷的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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