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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流沙深陷于敌阵之中。
在闯入2035分部后,流沙迅速冲向位于建筑深处的信息传递区。纯白的大楼里,房间犹如蜂巢般排布,鳞次栉比。四处没有窗户,通风系统吹出带着轻微消毒水味的冷风,如一个压抑的监狱。
而在狭长的走道里,他遇到了比肩接踵的时间清道夫。身着黑斗篷的屠夫们静候在雪白的柱子之后,如在煽动中栖息的蝙蝠。
一位头戴图特卡蒙法老面具的清道夫上前,阴沉低笑:
“终于又见到您了,流沙首席。”
流沙不语,却抽出背后的白蜡木柄,按下按钮,一柄威风凛凛的锉手斧顿时展开,他将其扛在肩上。
“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去底层执行任务不过一段时日,您就倒戈向了反叛军一方?”清道夫问,“是遭到了他们的洗脑,还是被欺诈师所骗?”
“是被骗了没错,但那是我心甘情愿。”
“那么,您就确凿无疑是我们的敌人了。看看您面前的同侪吧,他们来自不同的分队。作为街面清剿、最擅长打断乱民骨头的1分队,喜欢毫无痕迹地潜入敌方据点、刺穿人喉咙的2分队,能通过爆破装置让人粉身碎骨的3分队……流沙首席,您喜欢哪种死法?他们能给您带来贴心的定制死亡服务。”
戴法老面具的清道夫道,话音中带着阴冷的笑意。
流沙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良久,道:“我喜欢寿终正寝。”
陡然间,一阵烈风忽至,锉手斧仿佛瞬时伸长几倍,挥劈向清道夫们!流沙敛神沉气,手腕翻转,斧刃在空中挽出漂亮的银花。他继而无情地道:
“还有,我很乐意在寿终正寝之前,先送你们一一上路。”
斧势陡起,如山崩雪涌,似裂帛惊雷。这一着来势太快,清道夫们几乎无法招架,不少人被气浪劈飞。巨大的力道下,悬廊地面被捶透,数位清道夫从高处直坠而下。
流沙虽神色无变,但却显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神色:“看来你们会从上层的2035年一直坠落到2026年,或者更深——也许会是侏罗纪,甚至是宇宙大爆炸的时刻。”
“不,我们的战士才不会这么容易被击倒。哪怕是被送回史前时期,他们也会爬回来,找到您复仇!”戴法老面具的清道夫咬牙切齿道。
下一刻,三位清道夫从不同方向直扑而来,一人手执曲刃长刀,刀刃划开之处能造成时空裂隙,触之即会被在其中滞留的能量灼伤;一人投出“以太”手雷,爆炸后会导致目标周围的时间停滞,使其失去闪避机会;一人举着填充“以太”子弹的枪支,子弹会在落点制造一个时间标记,让清道夫可以迅速在时空中跳跃,闪身至猎物的背后刺杀他。
流沙见过这景象,在记忆深处,底层被围剿时,辰星就是被多位清道夫围攻,又因偷袭被重伤。在那之后,他常无意识地在脑海中模拟那景象,寻找应对之法。
今日他终于找到了实践机会。说着迟那时快,不顾臂膀被灼伤的风险,他将锉手斧猛然插进时空裂隙!斧刃从另一个空间探出,斩断了清道夫的首级。
然而由于时空的扭曲,锉手斧柄当即四分五裂。戴法老面具的清道夫抚掌而笑:“真是自掘坟墓啊,流沙首席。”
流沙却冷静地道:“不,我掘的是你的坟墓。”
下一刻,戴法老面具的清道夫忽而身躯迸裂,血流不止。锉手斧柄的碎片通过时空裂隙进入他的身躯,撕裂了他的骨肉。清道夫们发出哀鸣,被破碎的斧柄、斧刃一一重创,失去了行动能力。
流沙冷漠地望着倒下的同侪,从散落的武器里拾起一柄新锉手斧,踩过血泊,走向长廊深处。
他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这是一个以极致纯粹的冷白调装饰的房间,无一丝杂色冗余,其中放着一台巨大的时间跳跃装置,像一个白色的无菌牢笼。他可以凭此去往其余的时代。
流沙走入其中坐下,金属环自动扣在了他的脖颈上。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要独自前往敌人的大本营,取得时熵集团上层“大人物”的加密指令代码,真正控制57万台机械士兵,随后毁掉未来的时间跳跃装置,让未来的分部暂无派来增援的可能。
但与此相对的,他将被永远留在未来,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单程旅行。
流沙闭上了眼,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仍在此刻想起方片的笑靥。
他深深叹息了一口气,调校了一下参数,选择了目的地:
2175年。
第76章 善因恶果
在按下按钮的一刹,世界分解了。
周围的一切碎裂,变作无数光片、丝缕,流星雨一般自眼帘中划过,万亿点寒光构成一个浩渺的宇宙,继而形成一座自上而下的阶梯。流沙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飞起,循着阶梯飞向未来。
不知许久,他落在地上,感到四肢如被重构,有了实体的感觉。
他陡然睁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黄铜外壳的舱体内,而其外灯光爆闪,警报声大作:
“警告,警告,异常个体入侵时空!”
流沙抓起锉手斧,破舱而出。他所在的舱体立即在爆炸声中四分五裂。而位于这空间里的所有舱室也一起爆裂,为了让侵入者并无可乘之机,时间机器集体启动了自毁程序。
但流沙知晓,这个时代仍有着一个主控时光机,它操控着各个时代,是时熵集团控制世界的权柄。
舱体外有着密密麻麻的一群警卫机器人等着流沙,只是这群警卫机器人是他不曾见过的型号,呈完美的球状,漂浮在空中。不知用何材质构成,它们表面都泛着柔和的白光。突然间,球体表面泛起涟漪,瞬间变出一对对手足,猛烈刺向他!
流沙轻灵一跃,避过了球体的进攻,然而那些液体般的肢节当即变形,天罗地网一般罩向流沙。流沙当机立断,往自己肩膀处一撞,脱卸了关节。常人难忍的剧痛霎时钻入神经,但流沙面不改色,游鱼似的钻出包围网。
球体立刻聚拢,水滴入海一般相融,转瞬变作一堵巨墙,摧枯拉朽地向流沙推来。
未来人的品味真是奇怪,所造的机器人比不上雪豹万分之一的可爱。流沙暗忖道,当即举起锉手斧,斧刃猛然一挥。时间粒子在刃尖划过之处极度浓缩、爆炸。在历经多重爆炸后,巨墙终于因摇撼而后退,有了一丝间隙。流沙从那间隙中飞快钻出,将关节复位。
而即便遭受爆炸,巨墙表面仍光滑如鉴。这些警卫机器人有着自修复涂层,能实时愈合所受的一切损伤。
突然间,流沙沉腰拧臂,一道寒光乍出,劈裂空气!
锉手斧带着透明的烟气狠狠掼入巨墙,流沙往斧尖灌注了等同于两百年寿命的“以太”,将局部时间流速提升百倍。
于是警卫机器人的核心部件迅速老化脆化。只听得一声裂响,墙面支离破碎,瞬时化为齑粉,如星尘般漫散在空中。
随后,流沙轻捷落地,踏着满地的金属碎屑前行。
他环顾四周。这里就是2175年,时熵集团的总部,比他想象得更静谧、警备等级更低。与纯白的2035分部相比,这里是一个纯黑的空间,如还未放进显影液的胶片,无边无际,空无一物。
流沙紧握锉手斧,不敢掉以轻心。突然间,他望见无垠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扇门扉。
他突然愣住了,那门扉极眼熟:橡木门,上挂风铃,式样竟和扑克酒吧的门一模一样。
如被磁石吸引的铁砂,他不自觉上前。门后会不会有千万个警卫机器人在埋伏自己?是否藏有炸弹、长枪,在他开门的一瞬便会撕裂他的皮肉?
他不知晓,但如一只甘愿扑入蛛网的蝴蝶。流沙颤抖着握上门把手,这扇门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地探求其后的一切。
他有一种冥冥中的预感,仿佛这扇门后迎接他的将会是他的命运。
木门吱呀一响,风铃清脆摇曳。下一刻,流沙张大了眼。
他望见一条漫长的悬空走道,走道尽头是一个大平台,其上如舞台布景一般陈设着他熟悉的家具。一只大玻璃筒,里头装满扑克牌,橡木桌,贴着旧海报的墙面,擦得锃亮的吧台,放着各色酒瓶的大立柜——这是扑克酒吧。
然而在平台之外,无数老式显像管电视堆垒在一起,接天连地,筑成巨墙。其数之多,譬如宇宙中的浮埃。显示屏上映出不胜枚举的画面,流沙辨认出那是不同时代里的光景,这也许是用以观察各时空的机器。
流沙慢慢地走过去,看到扑克酒吧的布景中央,一座小沙发上坐着一人,穿着金丝缝线的斯图尔特·休斯钻石西装,拄着一支以独角鲸长牙制成的加冕权杖,衣饰极尽华美。那人身边围着一圈钢铁警卫。
“你好,先生。”流沙深吸一口气,道,“又见面了。”
那人抬起眼。没有了脑部芯片的干扰,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流沙的眼帘。那是一张令他极谙熟的面容,柔顺如缎子的灰色发丝,顾盼间灰眸绽放出剔透的光彩,温润雅致,和流沙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流沙曾在2035分部里见过的那位“时熵集团”的大人物。
钢铁警卫们上前,双目发出威慑的红光。“大人物”却温语道:“退下吧,给我们一些说话的空间。”
于是警卫们纷纷撤离到平台之外,隐没在黑暗里。流沙走过去,状似漫不经心地在他身旁坐下。“大人物”微笑道:“流沙首席,别来无恙。”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这里是2175年,时熵集团的总部,难道我不应该在这里吗?”“大人物”反问道。
“这里真是2175年?”流沙心中已堆积了许多疑问,问道。
“是的。”
“但这里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更复古,警备更少,而且有着令你熟悉的元素?”“大人物”笑吟吟地看着他。流沙与他对视,感觉像在看镜中的自己。
“大人物”说,“潮流就是循环往复,现在流行的元素,也许几百、几千年前就已流行过了,某种程度而言是一种轮回。而且,很少有人能来到这里,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流沙诚实地摇头。
“因为几乎没有人能通过时空跳跃来到此处。在按下前往此地的按钮后,如无身份认证,访客会立刻被抛入时间迷宫,永远彷徨其中,直至化作尘埃。只有集团允许的少数人能从过去访问这里,而你是其中之一,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那么,为什么这里会有扑克酒吧的布景?”
“大人物”笑而不语。良久,他道,“流沙首席,对你而言,扑克酒吧有着特殊意义,就像茫茫时光长河里的锚点。它会在这里的原因就是如此。”
流沙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心想,难道这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而布置的陷阱?就像能麻痹人认知的“幻影之友”一样,眼前的布景也许是一种针对自己而设的幻觉。他问:
“那么,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在2175总部?”
犹豫片刻,流沙又问:“你是……2175的部长?”
灰发青年十指交握,笑容可掬。“2175年可是集团的总部,对于出现在这里的我,你觉得会是什么身份呢?”
他果然是一位大人物,举手投足模板似的完美无瑕。流沙问:“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董事长,大亨?”
“也许人们更喜欢叫我总裁。”
“好吧,黑心总裁。为什么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和你是亲戚吗,我是你爸爸,还是爷爷?”
流沙与灰发青年四目相对,目光深邃,仿佛要一直钻探到他心底:
“还是说,我和你——是同一个人?”
空气变得黏稠、凝滞,团块似的堆聚在两人四周。不知许久,灰发的年轻总裁轻笑一声,向后仰去。
“流沙首席,你对我而言有特殊意义,但也许这意义并不如你所想。”
“你是我的敌人吗?”
“也许是,也许又不是。”
灰发总裁说,“你听说过以前人们编造出的一个谣言吗?传闻人类的基因每150年会出现一次重叠,你的基因也许会和150年以前的某位先祖重合。”
“是的,我曾在网络论坛中看到过。但这个说法是哈佛医学院一个叫Dr.Shiteating的教授提出来的,这个名字就带着诡异的戏谑性。”
“哈哈,这确实是一个玩笑。但集团对此很感兴趣,也投入了不少财力研究。你猜结果如何?”灰发总裁神秘一笑,“我们发现,一个人的基因既可能与150年前的先祖重叠——也有可能与150年后的后代重合。”
突然间,流沙感到头昏目眩。
“基因真是奇妙。即便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也能达到99.5%以上的相似,而余下的0.5%之差构成了这个千奇百怪的世界。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连这0.5%的差异都无法插足。当你出生之后,集团研究员就迅速找到了你,将你带入了时间种植园。”
四围漆黑,两人像坐在影片谢幕后的电影院里。流沙感到恍惚,仿佛灰发总裁是一个虚构人物,正向他吐出一连串违背常识的言语。
“换言之,我和你是基因完全重叠的人。一人身处2026年,一人身处2175年。我们虽无血缘关系,却是这世上关系最紧密的人。”
流沙呆呆地听着这一切,大脑仿佛停转了一般,全然无法理解对方的话。他和时熵集团的总裁是基因重叠的人,而在他幼年时,他就被集团的研究员找到、带进了时间种植园里?
“我……难道不是由时间种植园……培育出的实验体吗?”
“不,你是一个天然个体。我是经过长达百年的基因筛选所培育的完美人物,可你天生就有着和我一样出类拔萃的基因。事实上,你与种植园里其余实验体也有着霄壤之别,不是么?”
一个盘萦流沙心头多年的困惑终于得解:为何自己总好似有别于旁人,又为何研究员们都对他另眼相待。他的人生一开始便被编排好,成为集团手中的提线木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我是从别处被掳进种植园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找到一个和你150年前基因重叠的人,将他圈养起来,对你而言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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