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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自然意义重大。我是时熵集团的总裁,我的基因便是撬动集团权力根基的生物密钥。这信息既能用来制作基因靶向武器,也能破解基因锁权限。事实上,你能来到2175年,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有着与我相同的基因信息,结果便是——总部的大门也为你敞开。”
灰发总裁轻叹一声,继而道。
“事实上,我是后来才得知你的存在的。时间种植园园长金砚率先发现了你,并将你带回、藏在了种植园中,有意利用你来破解集团总部的基因锁。你的存在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威胁,但我想,这也是上天赐予的一个奇迹。在遥远的过去有着一个与我相同,又并非我本人的我,想想就很奇妙,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一开始你还想杀死我?”
“为了管控风险,集团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但我不希望看到这种事,你毕竟是世界上另一个与我无限相似的个体,我希望看看你能在人生道路上走得有多远。”
灰发总裁闭目微笑,“所以我和少数集团董事达成了协议,我会将你置于集团的监管下,一面隐瞒你的身份,一面将你培养成最强的时间清道夫。当然,这也是为了测试与我有着相同基因的你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
“结果就是——恭喜你,你潜力无穷,无愧为我的基因的拥有者!”
清脆的掌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不可计数的电视屏上闪烁着雪花点,一瞬间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鼓掌画面:西装革履们的集团高管们站在会议室里微笑着鼓掌;孩子们在学校礼堂中劈里啪啦地拍动手掌;乡村戏台前,人群里爆发出沸腾般的掌声……流沙被无数鼓掌声包围,却浑身发凉。
“我曾经一度逃离种植园,在底层安家……这也是你计划好的吗?”
“这是金砚园长对你看管不周而出现的纰漏,也正是因为这次纰漏,才让我们第一回发现你的存在。他是个傻瓜,竟然明目张胆地给你冠上‘云石’的名字。”
“我感激你的这次出逃,所以决定给予你一些自由成长的空间。只不过反叛军实在闹得太过火,集团高层最终作出了处罚他们的决定。”
灰发总裁说着,耸了耸肩,“噢,还有关于金砚园长的事。他曾对你吐露威胁的话语,但那只不过是希望你能乖乖就范的措辞。我们现已将他逮捕并秘密处决了。”
一切都已被规划好。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段被人书写好的故事。流沙遍体生寒,问:“所以呢,现在你在总部等我自投罗网,又希望让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道共筑这美好的世界。”灰发总裁向他伸出手。“时间本就不是以线性状态流逝的。说到底,时间这个概念就是人为造出来的,我们这些可悲的三维生物为了度量宇宙的变化,才硬是为自己打造了一座名为时间的牢笼,但如今时熵集团已勘破了宇宙的奥秘。”
“加入我们吧,流沙,将身心都奉献给让人类迈向更高次元的这一事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过去、现在、将来本就不存在,我们能以如同翻阅一本书一般纵观人的一生。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两个完美的个体携手并进,必能让人类进入更完满的时代!”
浩如烟海的老式电视机发出声响,汇作震天撼地的呐喊声:
“加入我们!”“加入我们!”
佛经里有一言:“一毛端处所有刹,其数无量不可说。”一根毫毛尖上所容纳的佛国世界,数量多到无可言说,而“不可说不可说转”便是大数的终极计量单位,相当于10的七乘以二的一百二十二次方,远超宇宙中的原子总数。此时流沙听到的声音,便是以此为计量单位的老电视发出的声响,无数的人在屏幕的另一端向他吼叫、伸手。
在这浩大的、无边无际的呐喊声里,他的灵魂仿佛都要被震裂。而灰发总裁一抬手,刹那间,一切声响收息,宇宙间复归寂静。
流沙踉跄着起身,从灰发总裁身边退开,举起了锉手斧柄,以斧尖对准了他。
“不……”流沙冷汗涔涔,微微气喘,“我不能接受你的邀请。”
灰发总裁不为所动,和善一笑:
“这是为什么,流沙首席?你是过去的另一个我,我是未来的另一个你。是我开出的价码还不够诱人吗,你为何要对我刀刃相向?”
“我来到2175年的目的是,拿到控制机械士兵的指令代码,还有毁掉时间机器,不是来和你友好喝茶的。”
灰发总裁叹气:“流沙首席,你真是个笨蛋,哪里有将自己的目的告诉敌人的人?”
“因为隐瞒对你来说毫无作用。你是与我无限接近的未来人,恐怕你一早便知晓我的所思所想了吧。”
“哈哈,是的。我知道你是个顽固的石头脑袋,但没想到却如此愚笨。毁掉时间机器有什么用?集团很快就能再造新的一台。”
“但至少在你们制造时间器的这段时间,你们会失去与底层的联系,这一瞬的夹缝足以让我的伙伴们动很多手脚,让他们取得致胜之机。”流沙道,素来并无感情的瞳仁里现出一丝坚毅。“哪怕代价是我会死在这个时代,永远回不到过去。”
“原来如此,你将自己当成了为窃火而受罚的普罗米修斯。但这太过愚蠢,你的所作所为是在毁坏人类智慧的结晶,企图让我们退回史前时代!”
“也许如你所说,我是一个只能活在三维世界里的蠢蛋,是无法理解更高次元的井中之蛙。但是,如果为了构成你那所谓幸福的未来需要牺牲过去,那人类不如永远留在只会哇哇怪叫,却没有纷争的史前时代的好。”
流沙说。他想起底层的景况,肮脏污秽、不见天日的街道,苟延残喘的劳工,发绿的污水。即便集团掌握了时间跳跃技术,然而太多人没有受到时间的恩惠,反而被压榨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灰发总裁低声发笑:“我想,也许毁掉时间机器不仅不能达到你的目的,还会让你追悔莫及。”
“为什么?”
“你以为底层的众多管线是从何而来?那些都是时光机器的一部分,相当于它的血管。要支撑起时熵集团的时间跳跃技术,势必要制造一个巨大的、几乎遍布世界的时间机器,而底层就是布局它的场所。”
灰发总裁轻叹,“从许久以前开始,底层人们就依赖着布局在底层的时间机器生活、劳作,用劳动成果兑换寿命,你将时光机毁灭后,他们要靠什么来生存呢?”
“活在这世上本就不需要缘由,也不需要拼尽全力去兑换下一秒呼吸的权力。总裁,你犯了反人类罪。为了实现你的幸福未来,置除你之外的全人类于痛苦的境地。我作为时间清道夫,要给你判刑。”
“噢,你要给我判什么刑?”
“当然是——死刑!”
突然间,流沙抬起锉手斧,一道银弧似的刃光劈向灰发总裁脖颈。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四周无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忽然发出鼎沸的声浪,如山崩地裂一般。
音波强震之下,流沙从沙发上跌倒在地,耳膜嗡嗡作响,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荧屏上光影乱晃,成千上万的人在其中哭笑怒骂。他颤抖着起身,看到灰发总裁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愈是靠近,浑身便针扎一般的痛,短短几步的距离竟似千里之遥。
“别作无谓之功了,流沙首席。你根本无法触及我,还妄谈要对我判刑?”
灰发总裁仿佛不受这声波的干扰,仍姿态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如中世纪油画里的贵族。纵然在一片噪响中,流沙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能从口唇的翕动中判断出他所说的话。
突然间,流沙跃到橡木桌边,抓起放在桌上的餐刀,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耳朵!
血沫四溅,灰发总裁脸上也不免露出愕然之色。流沙半张脸染血,露出堪称狰狞的表情。
“这下终于清净了。”流沙道,“从刚才开始,你就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我一点也不想听!”
流沙手擎锉手斧,腕子上青筋暴起,斧刃寒光凛凛,掀起一阵劲风,再度劈向灰发总裁。灰发总裁后退一步,闪过攻击,仿佛觉得棘手一般蹙起眉头。
“为了杀我,竟不惜破坏你堪称完美的身体,从此变作一个聋子,真是可惜呀。”
流沙道:“才不可惜。”他心想,凭借他过人的自愈力,这点小伤一时半会便能痊愈。而在变作聋子的这段时间里,他能免受电视机们的聒噪,要速战速决。
而就在此时,烟尘纷飞,他忽觉有锐器破空而来。
下一刻,一柄尖刀刺穿了他的胸口!不过瞬息之间,密密匝匝的机械警卫就涌到了平台上,在流沙与灰发总裁间筑起一道坚墙,而流沙被手执利刃的机械警卫刺成了刺猬。
灰发总裁轻笑:“刺破鼓膜反倒是你的失策了。失去了一种感官,这下连敌人绕后你都没办法准确判断。真是凄惨呀,我的血胞。”
谁知话音刚落,流沙的身影便兀然从尖刺交错间消失,被刺穿的不过是他的残影。灰发总裁打一个激灵,却见半空里飞起一个影子,衣角猎猎,正是流沙。只见他舞起锉手斧,力敌巨岳,转瞬间削去了机械警卫的一片脑壳!
流沙落地。他早已身经百战,对付这类型的敌人不在话下。然而又一批机械警卫及时补位,它们的进攻如潮浪,无穷无尽。一群周身闪烁着蓝紫色电弧的警卫近前,靠近它们身周三米的时间都被扭曲。另一群机械警卫则有着硕大无比的钨钢拳头,以超越物理极限的速度挥拳。这群警卫随侍灰发总裁,每一个都相当于精英清道夫的水平。
但流沙毫无畏惧,他是被集团培养出的顶尖的杀人工具,自然熟悉这些警卫的攻击手段。机械警卫铁臂一抡,带着风声劈面打来,流沙腰身一拧,迎着铁臂欺身而上。
一瞬间,他想起拳皇铁砧的招式,铁砧捶出的拳头连钢铁都能被打成碎屑。如今他也效仿起自己的偶像,一手掼足力气,狠狠捣在机械警卫的关节上。
机械警卫瞬时四分五裂,像被推倒的积木般散落在地。灰发总裁倒抽一口凉气,这也许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清道夫流沙动武的场面,凶狠猛戾,如一匹恶狼。
“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流沙说,“不过,我更希望你能举手投降,直接把指令代码告诉我。”
“也许你已经知晓这答案了。”灰发总裁温言良语道。
还未等流沙体悟出这句话的含义。一片巨大阴影便突而罩顶而至。那是流沙在初入2175年时遇到的球体警卫机器人,如今它们悄然降临战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液态金属向着四方疯狂延展。瞬息间,两堵巨墙犹如大掌,向流沙狠狠压下!
也就在那一瞬,流沙突然绷紧全身,只听一阵细密的咔哒声响,他的肩骨向内侧收拢,脊椎收紧,整个人的骨架像被无形的手揉成狭长薄片。这是一种近似缩骨术的技术,使得流沙能于顷刻间如鱼鳅一般自巨墙的缝隙中逃出。
然后他如法炮制,挥起锉手斧,狠掼巨墙,再灌注入两百年份的“以太”。方才还密不透风的巨墙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细密裂纹如蛛网般遍布其上,无数金属碎片带着焰尾坠地,如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告诉我,指令代码是什么?”流沙落地,在一连破坏大批机械警卫后,他也只是微微气喘,拾起锉手斧向灰发总裁走来。
灰发总裁笑而不言。流沙心生疑窦:莫非对方还有后手?正在此时,四周的电视荧幕突而一闪,其上现出一张他熟悉的容颜。
流沙抬头望去,惊愕地看到一位戴礼帽、穿白西装的清俊青年在向自己展露笑靥。那是方片。
也正是在这一瞬,他露出了一丝破绽。地上散落的液态金属蠕动、凝结,化作一支尖利长矛,陡然刺穿他的胸口!流沙口淌鲜血,浑身悚栗。在他面前,灰发总裁抚掌笑道:
“看来他对流沙首席而言是个特别的人,不然你也不会一见到他便关心则乱。”
流沙捂住伤口,低沉地开口:
“你放黑心老板的照片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灰发总裁道,有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而从结果来看,你和我一样。”
又是一句令流沙不明所以的话,但却好似在他昏沌的大脑里点亮了一点明光。流沙还未及细想,忽有一阵白雾弥漫开来,上百个人影坠落到平台上,围住了他。这些影子都是持枪械、兵刃的机械士兵,然而这回它们的面貌却截然不同,在朦胧的雾气里呈现出一张张秀傥的面庞,猾黠的眼,闪烁生辉的钻钉——所有的机械士兵,都变成了方片的模样。
“这是……‘幻影之友’机器人?”
流沙捂住口鼻,审慎地四望。不知觉间,灰发总裁的身影已然隐没其中。上百个方片同时向他奔来,或拔枪射击,或持匕首击刺,带着一种滑稽的非现实感。
流沙当即一斧劈出,方片们的身躯化作碎屑,混着机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他低低发笑,得意地道:
“你这傻子,以为黑心老板会是我的软肋,给机械警卫换上他的脸就能让我不忍下手?我早想把他打个稀巴烂了!”
流沙切瓜斩菜一般,将伪装成方片的“幻影之友”机器人一一砍倒,过程痛快无比。当杀到最后一人时,他微微一愣。那人站在一地残骸里,同样以方片的模样出现在他眼前,但神情哀凉,一如当初在俄罗斯轮盘赌中与他诀别的方片。
“云石……”有着方片面貌的机器人开口,声音如一丝叹息。
一刹间,像有一只手揪紧了心脏,流沙胸口闷闷地疼。他可以斩杀与方片有着相同外观的机器人无数次,却无法对也许有着一点方片的灵魂碎片的敌人下手。
但下一刻,流沙紧咬牙关,下定决心朝着那具机器人一斧劈出。幻影破碎,他看到其后的灰发总裁悲鸣着倒下。昂贵的金丝缝线西装上现出一道裂口,鲜血自其中汩汩而出。
赢了!
流沙略松一口气,正要乘胜追击时,地上散落的液状金属突然沸起,形成一道隔膜,包裹了灰发总裁的身影,“以太”的烟气漫散,转眼间他已不见踪影。
只剩下流沙孤仃仃地站在偌大的平台上,四周散落着机械警卫们的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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