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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
包塔的目光刀子似的一闪:“时熵集团的首席时间清道夫流沙?”
“对。”青年说,“我是他。”
眼前的这位睡衣怪咖就是他要找的目标?包塔迅速地将这人和资料库中的画像比对,还真有70%的相似,除了对方衣品没这样古怪。以防万一,包塔用安装着摄像头的义眼获取了青年的虹膜图像,处理匹配之后,他发现对方真是清道夫“流沙”。
“流沙先生,我是奉集团之命来寻找你的,顺带完成几项在此地的任务。”于是包塔开口道。
流沙不动声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自然不理解对方为何如此好骗。就在数分钟之前,欺诈师方片指使他要来套这位清道夫的近乎,用从女客手里拿到的化妆油彩将他的脸抹了个漆黑,末了对着他的脸发呆。
流沙听见方片自言自语道:“清道夫‘流沙’的脸谱怎么画来着?”流沙不知晓,乖乖地任他摆弄,方片又旋开一管口红,在他脸上肆意创作,边画边道,“不记得了,就画个黑脸的张飞吧。”
于是流沙顶着一个极丑陋的张飞脸谱去搭话,据方片所说,“清道夫流沙”还有一支作武器的长柄斧。他们手上无斧,便拿铁锹充冒。最终形成一种视觉系摇滚乐手的狂野风格,在包塔面前粉墨登场。连向来不说闲话的包塔见了,也心道想不到首席清道夫的风格比他更近似狂欢节。
流沙定定地站了半晌,接上方才的话,装模作样地问包塔道:“什么任务?”
“杀死会影响集团利益的人物,想必流沙先生也对此十分熟手了。”
“你说的人物,是你身后的那位女孩吗?”
他们说话的语声细,旁人听不见。包塔点头。流沙又问:“为何要杀她?”
“她以后会成为时熵集团的一位清洁工,在清洗气泵时进行违规操作导致爆炸,导致集团高达96360小时的经济损失,我们要除掉她。”
流沙说:“没必要杀人,你们直接跳跃到她犯事之前的时间点,弥补她所留的罅隙不就行了?大不了别招募她进集团里做清洁工就好了。”
包塔平淡地道:“因为杀人的效率比较高。”
流沙沉默了。
包塔接着道:“流沙先生,你也知晓的,每次时间跳跃都需耗费大量能量,而时间也有一定的顽固性。哪怕是规避了一次风险,但只要不斩草除根,她就仍然是集团的隐患。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位清洁工而进行数次时间跳跃,但可以在完成这个时段的任务时顺手解决她。”
他冰冷的双目在狂欢节面具之后注视着流沙。
“何况,即便不在此时丧命,她也会在数年后在集团清洗气泵时被炸死。横竖都是死,早晚又有何分别?所有有害集团利益的事件都要排除,这是清道夫的共识。流沙先生,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流沙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按住激光剑的剑柄。等离子束从剑柄中涌出,映亮了瘦小孩童们惊愕的脸庞。
孩子们察觉到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的杀气,知晓他是来无端杀人的清道夫,惊叫着四散。但那位衰老的女孩却没爬起来,瘦弱的手脚使她摔跌在地,胸膛如风箱般不住鼓呼。
包塔抄起激光剑,刺向女孩。女孩抬头,无力闪躲,浑浊的眼望向流沙,如待宰的牲畜。流沙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从那双眼里,他仿佛望见一个深渊,穿过由茫然、恐惧、痛苦凝结的团团迷雾,在那深渊的尽头,他看见了多年以前的自己。
一刹间,像有一根弦自脑中绷断,身体比大脑作出了更快的反应。包塔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自旁袭来,激光剑无法向前挥动,因为流沙已用铁锹牢牢架住了剑柄。
“流沙先生,您这是何意?”
流沙的眼眸呈近透明的灰色,其中仿佛没有一丝感情在流淌:“我在想,按照你的歪理邪说,如果世上所有的人横竖都是要死的,那何必要出生?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本就是有失偏颇的事。你看电影时难道会跳过全部,只听片尾曲吗?”
他手上又多使了几分力。“而且,我觉得那个女孩不愿意死。”
包塔似乎惊异于他竟然会如此多言,沉默片刻,以无起伏的声音道:“流沙先生,不要以情感影响判断。于时间清道夫而言,杀人是任务,时间是门牌,情感是阻碍。我们清道夫脑部都植入了去除情感的芯片,您的芯片如果有故障,请及时向集团提出更换。”
“我好好的,你才是脑子有故障。”流沙说。
“北欧神话里,世界是一株大树,名为尤克特拉希尔。我们时间清道夫就如护理世界树的园丁,为保证其峥嵘参天,不得不修剪掉无用的枝叶,你身后的这女孩就宛如对世界有害的杂枝。这也是任务,杀死她后,我们可以得到信用积分,在集团中得到更多话语权,甚至将来有一天能参与到改变世界的事件中。”
正在此时,对峙着的两人身畔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轻轻润润,如珠走玉盘:
“既然如此,不如来抓我这条大鱼吧,保证能让你一跃成为集团高管。”
包塔猛然转过头去,却见一个人影笑吟吟地站在他们面前,一身白西装,头戴白礼帽,清俊的脸孔上点缀一颗红钻钉。那人一出场,仿佛所有光彩都被他引去,而他是压轴出场的主角。包塔为这不期而至之人发出了预料之外的声音:
“你是谁?”
“更新一下你的数据库吧。”那人微笑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驳壳枪,其速之疾令清道夫根本不及反应,枪响之后当即倒地,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衣青年走到自己身边,吹了一下发烫的枪口,狡猾一笑,“连你们首席的目标都不认得,你们的通缉令太老旧了。”
是欺诈师方片!包塔双目大张,在时熵集团的通缉令中,欺诈师方片从来没有固定的面容,上一张通缉令的照片是一张粗犷男人的面孔。若眼前这人真是欺诈师,那无疑是条不可忽视的大鱼。
子弹嵌入了关节处,包塔仿佛感觉不到痛楚,迅速撕破披风,固定住腕节,向欺诈师冲锋!即便在极近距离之下,方片依然不为所动,抬手又射出几发铅弹,击在原有的伤口处。
包塔失去了身体的平衡,可他在瞬息间打开了激光剑柄的开关,毫不留情地穿透了自己的肩胛,将等离子束刃刺向方片面门。但他却发觉光刃无法再进片刻,方片狡诈地一笑,齿尖衔着一枚时滞泡,凝冻住了刃尖,连热量的扩散都被停止。
瞬息之间,包塔当即放开光刃,以手作刀,劈向欺诈师。方片游刃有余地闪过,却见包塔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下一刻,包塔在空中打了个旋,身体舒展,如飞毡般扑向那苍老的女孩。他要乘机刺杀这个目标。
方片眼神一颤,包塔的举动似乎出乎他意料。就在清道夫即将扭断那女孩的脖颈时,一支铁锹陡然从旁拍来,势大力沉,重重打在了包塔头上!
电流飞溅,清道夫包塔倒了下去,他的头部已无多少血肉,零件散落了一地,脑部的芯片也被破坏。流沙站在他身边,手提铁锹,冷视着他。
“流……沙先生,为……什么……”
“不为什么。”流沙冷酷地说,“你这没礼貌的东西,我正和你说话呢,你怎么突然动手杀人?”
包塔断续地说着话:“您这是……反叛了?背叛时熵集团,您会后悔的。”
流沙叉腰,将戏演到底:“是啊,我已经跳槽了。现在这家待遇更好,只用上夜班。”
包塔目光闪烁,最终黯淡了下去,像没电了的老电视。一旁的方片弯身,把他的随身物品搜刮一空,塞进怀里,随即拍了拍流沙的肩,叹喟道:“真不愧是我看中的员工,对本老板忠心耿耿,演起清道夫来也是惟妙惟肖,让你的同侪到最后都没发现你的身份。”
“我对老板的忠心大小全由工资决定。”流沙说。方片惊呼:“那完啦!你没有心。”
流沙看了一眼地上的清道夫,又闷闷地道:“我也不是他的同侪。他是滥杀无辜的人,我看不上他。”
方片笑道:“对,你这是为民除害了。看来你小子身手不赖嘛,一锹就能干倒一个清道夫。不如加入反叛军吧,有你在,‘刻漏’一定能成为一支劲旅。”
流沙不语,低头看着一地狼藉。他的头忽而一阵刺痛,包塔的脸庞似曾相识,“流沙”这个名字也令他谙熟,他感到记忆的浪潮在脑海深处咆哮,他像要想起什么来了。
正当此时,他感到袖管一紧,回头一看,只见是那老迈的女孩正仰望着他。
“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女孩怯生生地道。她有着六七十岁的容貌,声音却仍稚嫩。
头痛忽然止息了,流沙有些局促,眨着眼呆立着。
“不用谢,感谢费打到这个账户里就可以了。”方片赶即取出笔,飞快地在扑克牌名片上写了一串数字,但还未递给那女孩便被流沙狠捶了一记。
女孩儿不安地道:“我没有……多余的钱,但是我可以给哥哥……一件我珍藏的礼物。”
她弯身,在尼龙布袋里摸索了一阵,在破布片中珍重地取出一张纸片,是王牌小丑的动画贴纸。贴纸边缘有点泛黄、发卷,是富有孩子绝看不上的脏纸片。女孩小心地撕开,轻轻贴在流沙手背上,如爱护一个初生婴儿。
“这是什么,王牌小丑?”
“哥哥你也看过王牌小丑的动画吗?”衰老的女孩笑眼弯弯,“我只在商场荧屏上看过一些片段,他会赶跑坏人,把食物分给像我一样的人,我每晚都会做梦,希望能遇见他。”
她不安地用起皱的指尖摸了一下贴纸,又自惭形秽一般,缩起了手。“而今天我终于遇上了!虽然不是王牌小丑,但哥哥你也像他一样,是我们的英雄。”
流沙看着那贴纸,又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说何话,最后他摇头道:“我不是英雄。”
“那是什么?”
“是扑克酒吧的……”流沙伸手戳上脸颊,努力在无表情的脸上扯出一个微笑。“一名普通员工。”
————
天上下着潇潇小雨,从扑克酒吧的露台望出去,底层的远近景物失了焦似的模糊。
方片和流沙将清道夫包塔的残骸带给了红心。红心大吃一惊,遂表示会让反叛军“刻漏”的成员处理,掩盖好清道夫最后消失的地点和痕迹。包塔没死,只是在脑部芯片遭破坏后陷入沉眠状态,反叛军计划着在他身上套出更多关于时熵集团的信息。
一切结束后,方片邀流沙上酒吧的露台喝酒。台上张一柄阳伞,放两张小沙发,圆桌上点蜡烛,往栏杆外望去,大雾周天彻地,犹如幔帐,其间有灯火闪烁。
流沙规矩地坐在伞下,捂着手背。方片走过来,将一杯加冰的老式龙舌兰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笑问道:
“这一日感觉如何?”
流沙说:“不怎么样。”
“可我觉得这假期已足够完满了。”方片挑眉,“转了一圈底层,喝了一杯黄连浓缩液,冒充一位清道夫,还救下了一个人。”
流沙摩挲着手背,那里贴着苍老女孩儿给他的王牌小丑贴纸,他缩着手,仿佛生怕雨水把它打湿。方片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饶有兴致地道:“但我没想到你竟能干脆利落地打翻一个清道夫,也许你以前是个混黑道的狠角色,留在这里当酒侍和小白脸也是屈才了。”
流沙觉得头上一阵刺痛,默默地闭上眼。待痛楚缓解了些后,他拿起酒杯,猛灌一口。
放下酒杯,他看到方片正含笑望着自己,问:“想起什么了吗?”
流沙看着方片的脸庞,那仿佛某一片拼图,牵动着脑中的神经:既似曾相识,又遥不可及。最终流沙道:
“想起你拿我的工资去打赏劫匪了。”
方片笑得前仰后合,流沙盯着他白皙的脖颈,那里隐见青色的血管,有一种激发人杀戮欲的诱惑感。方片笑够了,将酒杯放下,问:“那你觉得这里如何?说到底,你原来是不是底层人?”
流沙说:“其实我是螺旋城高层酋长国的酋长,等我想起来以后,我就狠狠惩罚你。你对我扯过一个谎,我就拿鞭子抽一下你的屁股。”
“那你努力吧,酋长。”方片不以为意。
流沙又问了一次曾问过的问题:“时间清道夫都是坏人吗?”
“你今日已见识过了,是好是坏,便交由你评判吧。”
流沙又道:“我觉得这里的时间和我想象中的不大一样。环状的时间线于我们而言……究竟是利是弊呢?”
细雨下落,在露台边缘滴滴答答地响,像在拨弹一台古琴,曲调寂寥凄凉。方片抬头,轻呼出一口白气:“以前,时间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以线性状态流逝,所有人都会走一段从生到死的旅程,无法回头。现在它给了我们机会反悔,因此一部分人变成了神,可另一部分却永远身处地狱,不能翻身。”
流沙看出有一种轻而薄的悲伤,云影一般掠过他眼底,于是问:“这里就是地狱吗?”
方片举起酒杯,微笑道:“不,这里是扑克酒吧,是和朋友一起小酌和欢笑的地方。我的朋友很少,现在就只能委屈黑心员工和我喝一杯了。”
杯缘清脆一响,流沙怔怔地举杯,和方片相碰。他忽然觉得,非但是方片,自己似乎也鲜少有与人举杯共饮的记忆,即便是有,也是在许久以前。
方片后仰,身体陷入沙发中:“再多说两句吧,从前的时间如同空气,虽无处不在,与我们的性命相系,可我们却时常对它视而不见。”
“我们的一生如果按70年计算,在这一生中会看向钟表的时间加起来只有3天,只有在这些时候我们会意识到时间的存在。现在只不过是时间跳到了我们眼前,向我们叫嚣着它的重要性罢了。”
说话之间,一阵悠扬的钟声自远方响起。回响声如流水,涤荡遍底层的每一寸土地。0点到了,在这片混乱、肮脏又缤纷多彩的土地上,时间以混乱又有序的状态推进。流沙抬起腕表,在昏黄的烛光下看到自己的时间余额,这漫长的一日已然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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