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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心应了门。他穿一件紧绷绷的白T恤,上有着头戴花环的女孩儿的简笔画,小猫花纹的睡裤,与其粗犷的外观极不匹配:“怎么了,方片?”
方片向他说明来意,红心哈哈大笑,将他带到自己的衣柜前。方片打开柜子,只见里面挂满粉红泡泡裙、圆点围裙、蝴蝶结烧花裤,简直是童装展示柜。最后他勉为其难地挑了一件带着花边的星星睡衣,回到房里,丢给流沙。
“穿吧,黑心员工。”
流沙一语不发地捡起穿上,红心体格粗壮,这睡衣倒显得宽大。换罢衣服后,他将旧衣叠成豆腐似的小方块,放在角落,自己则躺下,蜷缩在纸箱里,眼一闭便坠入了梦乡。
方片注视着他恬静的睡容,神色复杂,本以为自己是捡了条流浪犬,但现在看来,这人倒像一条随时会反咬自己一口的白眼狼。他叹了口气,关了灯,任黑暗笼罩在自己身上。
翌日起早,黑桃夫人将一套侍应生的服装递给流沙。灰衬衫、吊带围裙,一双皮靴,衬得青年身形瘦削利落,往店中一杵,便活脱脱是一块揽客招牌。
这一夜酒吧的来客络绎不绝,女客们像蜜蜂见了蜜源,围着流沙调笑。流沙有着一头柔顺的灰发,灰眸浅淡,像剔透的玻璃,闪耀着光泽,不少人扭动着往他身上挨蹭,而流沙也神色木然,立定在地,如一块无动于衷的石碑。有人向黑桃夫人笑道:“夫人,您是从哪里寻来的这一位型仔?以后还能在这里见着他吗?”
黑桃夫人微笑:“他是我们新招揽来的员工,你们若喜欢,我们便让他值夜班。”
方片坐在吧台边,向几位常来的女客笑道:“小姐姐们,你们真是薄情呀,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吗?难道是我长得太不堪入目,入不了你们的眼?平时可没见你们这样扑心扑肝地来寻我。”
一位女客掩口,吃吃笑道:“你也不错,但只会花言巧语。咱们现在看人,可都是看内涵的。”
方片心想:“这人大脑都是空白的,哪儿有什么内涵。”
但除了作招牌之外,流沙的举动倒十分麻利,揽客、端餐食、擦桌椅,动作风一样似的。一连干了十数日,黑桃夫人甚是满意,对方片道:“瞧瞧这位新人,一个顶十个你,你这老臣子明天就不必值班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吧。”
“夫人,您这就不对了。我和那小子不同,做的是大生意,还能给各位提供情绪价值。”方片说,亲昵地和黑桃夫人碰杯。
“是的,你会给大家提供愤怒的情绪。”黑桃夫人冷淡地转身,“既然你有伤在身,就暂且在酒吧中歇息吧,我出外去看看修缮的情况,红心也不在,就麻烦你和新人看场子了。”
方片应了一声,低头喝酒。
白日里来的客人不多,大多是无所事事的酒鬼,喝醉了便趴在桌上嘟哝。流沙正低头擦桌,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玻璃爆裂声。
他转过头去,却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正向另一人挥拳,大吼大叫,桌子掀倒,酒杯破裂。
在拳头挥下之前,流沙便已像影子一样闪到了那人身边,捉住他手腕,毫无表情地问:
“先生,怎么了?”
“他……他在洗牌时出千!”
流沙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物件,没有扑克牌:“先生也是高手,您是拿杯垫打的21点吗?”
醉鬼爬起来,向他立楞眼睛:“你、你包庇……他,你们是一伙的!”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尖刀,攥在手里。
底层混乱,常有人随身带着凶器。其余酒客见状,魂儿都要散了,惊叫着逃开。醉鬼挥舞着尖刀,向流沙刺去,正当此时,一个冰桶重重砸在他脸上。
醉鬼倒了下去,鼻子青肿流血,他爬起来叫道:“你做什么!”
流沙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给您提供顶级的加冰服务,帮您醒醒酒。”
这一下虽砸得那醉鬼酒醒了一半,但不甘的情绪却翻涌上来了。他摸到掉在一旁的尖刀,怒吼一声,又冲了上去。
流沙目光一凛,忽然间,凌厉的杀气包裹了他的躯体。即便失去了记忆,杀戮的本能仍犹如野兽,在他身体中叫嚣。他以手作刀,劈向那人颈动脉窦。
他出手疾如瞬电,那醉鬼虽反应不过来,却本能地毛骨皆栗。
眼看着将有人血溅三尺,突然间,有人横插在了他们之间。
醉汉挥出的尖刀刺在了夹板上,而流沙的手腕也被牢牢按住。两人一惊,扭头看去,只见一位白金发色的青年微笑着站在他们身边,说:
“别打了,这样打可会死人的。两位既然如此有精力,不如夜里在酒吧中斗舞吧,就斗钢管舞。”
流沙一惊。
他知晓自己出手的速度、力量,寻常人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贸然阻拦也会骨断筋折,然而方片却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的攻势。这个状似闲散的青年有着过人的身手。
“你……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吗?都是出千的浑球?”醉汉对自己方才的险境丝毫不察,依然不依不挠地道。
“先生,我听不懂您的话,是不是等我喝到像您一样烂醉就听得懂了?”方片叹息着摇头,“在这里闹事可不太好,看看您的头顶吧。”
醉汉看向头顶,却见一柄碎冰锥悬吊在自己头顶,锥尖锋利,被时滞泡凝滞在半空中。泡沫一破碎,利器就会掉下,刺破人的脑袋。
方片露出得逞的笑:“您再纠缠下去,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要落下来了。”
醉汉最终狼狈地逃走了,酒醒之后,他似乎终于想起扑克酒吧是怎样的虎穴龙潭,而其中的人个个是不好惹的怪胎。
一切结束之后,方片安抚了那被殴打的酒客,又艰难地拾整了被翻倒的酒桌、玻璃碎片。
流沙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方片身上。今日不必出去做工与骗人,方片没穿那身招摇的行头,只穿一件红衬衫,脖子上吊着支撑骨折手臂的绑带,身影单薄。钻钉缀在他眼下,像一滴血,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他的笑也是浮在面上的,既不虚情假意,也不真心实意,是某种面具式的装饰。流沙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在刚才拦下我的攻击?”
方片直起身子,挑眉道:“那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你的攻击我拦不下?”
流沙无话,他自己尚不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方片说:“至于我,是你的黑心老板。这是你的日结工资。”
他拿出手机,走到流沙面前,流沙感到腕表轻轻震了一声。这腕表是黑桃夫人给他的临时终端,流沙被捡回来时身无长物,连自己的时间账户也不记得。所幸黑桃夫人见过不少底层黑户,知晓应对之道,给流沙开了个临时账户,暂且用着。
此时流沙一看腕表,方片给他转账了2小时的寿命,这是他今日的工资。
流沙沉默了,许久,他道:“没搞错吧。”
方片拍了拍他的肩:“没搞错,工作就是这样,浪费生命去赚微薄的维持生命的物资,本质上还是浪费生命。”
“这点时间都不够我活到明天的。”
“没关系的,我也不知道我的明天在哪里,人生一片黑暗啊。”
流沙一把掐住他,冰冷地威胁道:“敢拖欠工资,我就让你没有明天。”
方片虽仍在微笑,下巴却昂高,显出几分强硬:“我把你请回来,也是拣块钉子尖的钉板滚了。谁怕谁?大不了同归于尽啊!”
他俩正拌着嘴,黑桃夫人却进了门。一望地上的狼藉,她已在脑中拼凑出七八分真相,叹息道:“你俩消停点吧。方片,你同新人闹什么劲儿呢?得闲的话就过来喝药。”
这话像紧箍咒,一下箍没了方片的声音。他轻哼一声,转身走上阶梯。黑桃夫人则招招手,示意流沙过来,给流沙转了48小时的时间。
流沙盯着腕表上的时间余额发呆。48小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教他心里孳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也许是欣喜。这是劳动换来的成果,也仿佛是一个被扑克酒吧接纳的证明。
黑桃夫人已站回吧台之后,轻柔地调和伏特加和朗姆酒了,她道:“新人,这段时日你也辛苦了,一连值了许久的夜班,想必也倦乏了。今明两日,你就放个假吧,在底层四处转转,看看能否记起什么来。”
流沙懵懂地站着,他不知晓放假的含义。“四处转转”,听起来像是一个巡逻的任务。黑桃夫人看他茫然的双眸,如见一只初生鹿麋,叹一口气,心生无限怜爱,扭头叫道:
“方片,明天你来陪他。”
“什么?”
方片在阶梯上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下望,不啻于听闻惊天噩耗。
“明天你也放假。”黑桃夫人面纱后的双眼现出促狭笑意。“别去诓人钓大鱼了,我特许你带虾仔转转。怕什么!他不是你带回的人么?你总该有暇时关切着些的。”
流沙面不改容地帮腔:“听见没?夫人要你关切我。”
方片道:“你要什么关切!”他向楼上走去,心里盘算着这段时日他遭了多少次流沙的殴打:若说前些时日他遇到了一位有史以来最难缠的敌人,那这小子无疑是他钓过的最棘手、最凶恶的虾仔。
第5章 无序之城
清早八点,霓虹灯陆续开张,发着朝阳似的红光。底层的大广场里停满铁皮小车、铺好防水布,遥望过去鱼鳞一般。
方片、流沙两人从酒吧出来。方片是夜行动物,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几乎要拿牙签支眼皮。流沙没衣服穿,拿星星睡衣作外套,里头穿无袖背心,竟有几分和底层相配的流子气。
两人在广场中央站定,方片剥开一块泡泡糖,放进嘴里有气无力地嚼:
“小虾仔,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起来,继续当一位一无所知的傻瓜不也挺好的。你的记忆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打开了也不知道里面会冒出什么来。万一你想起你是一位时间清道夫怎么办?这样我可没法给黑桃夫人交代。”
流沙怔怔地听着,末了,问:“时间清道夫是什么人?”
方片才想起他懵头懵脑,记忆同白纸一样干净,悠悠地道:
“对我们而言是坏人。他们会凭空出现,宣言你将在三十年后损害时熵集团的利益,然后捅你一刀就走,是集团养的走狗、杀手。知道这些后,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流沙说:“莫名其妙的人。”
“正是如此。不过在他们看来,咱们都不算得人,兴许和老鼠差不多吧。”
两人走进氤氲的烟气,广场上每一辆铁皮车都是一个流动的小小摊铺,卖卷粉、荸荠糕、面包,吃食琳琅满目,像博物馆。流沙想,这些餐食并不精致,也不是在无菌环境下制作的,但却有着粗糙的、令人食指大动的魔力。
方片踅到一个摊铺前,老板娘见了他,熟稔而热情地招呼。方片换上营业式的笑容,甜言蜜语了一番。这儿的价不高,用4分钟的寿命能买到一碗热粥。不一会儿,方片拿着两杯饮品走回流沙身边,递给他一杯。
“这是什么?”
方片说:“咖啡。”
流沙尝了一口,顿时喷了出来。那是一种可怕的苦味,一滴就能让所有味蕾顷刻溃败投诚。流沙大吐舌头:“这不是咖啡。”
方片咬着吸管:“中国咖啡,黄连茶。我给你点了大杯浓缩液。你吐什么舌头?这才不算苦,毕竟人生比这更苦。”流沙毫不留情揍他一拳,方片躲过了,杯中的液体洒出来一点,白色的,他喝的是豆浆。
他们一面走,街景一面流水似的在他们身边退去。底层白日里也没有阳光,灯牌闪烁,色彩俄罗斯方块一般下落又上升,有时则让人想起电视无信号的画面。方片忽然问:“你的寿命余额还剩多少?”
流沙抬起手,看向黑桃夫人给自己的腕表,他的临时账户里还剩40小时。当初他一无所有地出现在废料场,已不知晓原来存放着自己寿命余额的账户。方片说:
“大多数人身上都有交易终端,底层人身上一般只有一两天时间,需要胼手胝足地去苦挣时间,不然就会死在这里。”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往旁一瞥,流沙顺着那目光望去,只见道旁横七竖八地倒着讨化的人,两目无神地大张,像坏掉的橱窗展示人偶。
方片又接着望向远方,目之所及处是一处呈螺旋状上升的高楼:“不过上层人不同,那里有许多能活几个世纪的富人。你攒够了时间可以去到那儿,向集团申请去往高层,那里有通往上层的电梯。不过像咱们这样顶无片瓦、下无寸土的底层渣滓,在攒够时间之前就会因种种缘由被夺去财产,劝你也别对集团抱甚幻想。再加上这里可是反叛军的大本营,没人想去向集团摇尾乞怜。”
流沙问:“你也是反叛军‘刻漏’的人吗?”
方片嚼着泡泡糖,吐出一个泡泡:“不,我不是。‘刻漏’看不上我。我就是一个编外人员。”
“‘刻漏’的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对集团心怀不满的人,被集团丢到某个时间点、然后活到现在或是偷偷利用时间跳跃技术来到这里的人。总之‘刻漏’里都是这样的人。”
方片说。
“不过你看,咱们现在处于2026年,顶多能用枪械、炮弹这些武器。时间清道夫可是从未来而来的敌人,手上的武器不是和我们一个次元的,什么引爆空间、停止时间的功能随处可见,咱们和他们对打,简直像堂吉诃德迎战大风车,孔子大战哥斯拉。”
流沙望向他腰间的驳壳枪,那支枪能喷吐出让时间停止的泡泡,大概是从时间清道夫手上收缴来的。反叛军“刻漏”与时熵集团的斗争,本质上也是过去与未来两方之间的战争。
“所以现在,时间已经成为商品,也成为地域的分别。反叛军‘刻漏’的目的,就是让时间回归线性,从2026年开始开辟一条新时间线,迎来一个没有集团统治的未来。”
“如果时熵集团让清道夫时间跳跃到更久远的过去,从襁褓中扼杀你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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