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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滞泡破碎,那人轻轻落在地上,神色怔怔的,也忘了方才的唾骂之辞。方片睡眼惺忪地道:
“刚才我又忽然腰肌劳损了,先走开一两天,等找到接替我的人手就回来,委屈大家了。”
他转身便走,这回倒没人敢拦他了。那被时滞泡救下的人尴尬地摸摸脸,返身继续干活。
方片下到一层,从一地零落的物什中捡起一块木条,贴着手臂,用塑料袋固定住,袋耳挂在脖颈上,左转拐进才挂起灯牌的“好便宜诊所”里。他倚在门口拖长声调叫道:
“华大夫,在吗?”
一个腰弓得像直角尺一样的山羊胡老头钻出门帘,又缩回脑袋:“在,怎么又是你小子?那就不在了。”
“劳驾,给我开点止痛药吧。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时间清道夫打骨折了,使不上力。”
“又在骗鬼呢,想从我这儿拿药去倒卖吧?”老头走过来,摸了摸他的手,神色倒变得有些凝重,“怎么真折了?”
“谁知道啊,那清道夫出手简直和一阵风似的,完事了我才发现自己又出血又骨折的。”
方片看着老头给自己复位,因刺痛微微蹙紧了眉头。这伤还是他昨天跌倒在自己房间里时才发现的。老头递给他一袋药:“匀出些闲工夫时再来看看吧,这几天底层忙着清扫善后,现在人手不足。”
方片接过药,出了诊所。他拐了个弯,又进了“万福食馆”。老板娘和他说:“小伙子,咱们今儿没得闲开张噢,去隔壁吃饭吧。”
“刘记巧克力冰淇淋火锅”的店伙则很自来熟地攀着他的肩:“老方,帮咱们去买点巧克力酱嘛,反正你骨折了,也没法爬上爬下安灯牌,但买菜应该做得来吧。求你了,我们现在忙得一个人要掰成两个用了。”
“好好,下次一定。”方片敷衍道。
人手不足。人手不足。哪儿都缺人,都想抓他去干活儿。方片走过一家家店铺,面无表情。
他最终来到了废料场,这时天上落起行雨,所幸酸度不算高。一群孩童看见了他,像蚂蚁嗅到蜂蜜,远远地从垃圾山上跑下来,挥舞着手臂:
“小方,小方!”“你来做什么?”
方片拿出驳壳枪,向天发射了一枚时滞泡。雨丝在上方减速,他们的头顶仿佛展开一张透明的伞面。方片被孩子们抱了个满怀,微笑道:“我来找人作帮手啊。”
“嘁。”孩子们嫌弃地放开他,“还以为你来投喂我们,帮忙就免谈了。”
“有报酬哦,谁能帮我去修灯牌的,我送他一瓶果汁。”方片拿出了黑桃夫人给他的小药瓶,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
“呕!死骗子,这不是黑桃老女巫生产的潲水吗?”
“好吧,那我退一步。谁愿意来帮忙的,给你们包吃住,我勉为其难地为你们下厨。”
“小方你这大骗子,你做的饭和狗粮一样,我们又不是你养的小狗,你去找到愿意吃你们家饭的人再来说这话吧。”
有孩子忽然一拍手,“对了,咱们这里来了个新人,是个傻瓜,你不嫌弃的话就带他走吧。”
方片问:“能干活吗?”
“个子很高,是个成年傻瓜,接灯牌应该没问题吧。”
孩子们将方片领到了窝棚里,断掉的铁栅栏、各色塑料板围成一个简陋的居留地,堆积如山的塑料瓶边,有一个青年正抱膝坐着。
那青年穿一件黑色无袖背心,面容俊秀,腰肩劲瘦,虽弯着身,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他的双瞳是无机质的灰色,仿佛阴晦的天穹。
孩童们和他说话,他也不应答,只是怔怔地盯着远方。
方片见了他,眼眸颤抖了一下。
“喏,就是他。前些日子咱们偷灯牌的时候,不慎把灯牌滑跌到楼下,砸中了他。”
方片打量着这青年,灰色瞳眸、高挑的身量,还有一双指节分明、带茧的手,显然是握惯了武器。他转头,把孩子们拉开,笑道:
“你们知道他的来历吗?”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兴许是咱们砸坏他脑袋了,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也不大会讲话。”
“他不会是……”方片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时间清道夫吧。”
“笨小方,清道夫能被灯牌砸成傻瓜吗?那也太弱智了吧。”
方片说:“确实,真要如此的话,他的大脑也太娇嫩了。”
他走到青年面前,青年如有所感,抬头与他对望。方片想起与时间清道夫对战的那一夜,对方以火焰纹脸谱遮掩着面容,有着一双煞气横溢的眼睛,而此人落魄仓皇,与那位清道夫判然绝异。
时间清道夫睁着眼,数日前所受的那一次被上百枚灯牌砸中的剧烈冲击令他脑部芯片受损,头脑混沌,想不起过去的一切。
他看着眼前的这人,白金色的柔顺发丝,一身白西装,眼下缀一颗鲜红的钻钉,像一团与底层全不相匹的白雪。心脏突而不受抑止地跳动,仿佛他们并非初次见面,清道夫嘶哑地开口:
“你是……谁?”
欺诈师方片垂首望着清道夫,目光淡泊,似在字斟句酌。他身后的雨幕织成一片,霓虹灯彩在乱雨中漫漶,而他置身其间,犹如电影幕布上的主角,正向一只丧家之犬伸出援手。
良久,方片有了表情,像一点水迹洇湿了纸面,一个狡黠的笑浮现在脸上:
“是你的饲主。”
第4章 引狼入室
方片将一位来历不明的青年带回了扑克酒吧中。
酒吧中洋溢着惊奇的情绪,黑桃夫人、红心和雪豹围聚在一楼,打量着这位青年。青年身材颀长,一张清新俊秀的脸庞,灰色的眼瞳里盛满着迷茫。他站在那里,如同一块岗岩,一言不发。
“你在哪儿捡到的这俊小伙?”黑桃夫人问方片。
“废料场。”
青年怔怔地站在原处,任众人如何发问,他都只是惘然地摇头。方片曾将他带到“好便宜诊所”里,然而山羊胡医生却说,这青年的头被重击过,脑部芯片受损,一点记忆也不剩,做开颅手术是笔大费用,且有风险,方片见他行动无虞,决定让他暂且保持脑残状态。
红心把方片拉到一边,低声道:“喂,方片,这人的来历有些疑点……”
方片眨巴着眼,道:“大哥你是不是想说他像那位时间清道夫?身形像,出现的时机也巧合。”
不等红心追问,他又道,“但他是被灯牌砸坏脑袋的,时熵集团的首席清道夫能被区区灯牌砸成傻瓜?”
红心陷入沉思,作为曾与清道夫打过照面之人,眼前这青年确而有着与清道夫如出一辙的体格、眼眸,但却没有分毫杀气,温顺得如同一只绵羊。
“确实,如果这样就被砸坏脑袋,鄙人觉得这也太离奇了。传闻清道夫都是铜头铁臂的,单手能举起一辆汽车,一脑袋能撞破钢板。”
方片忽然感到袖管被拉住,抬头一看,只见那青年站在自己身边,低声道:
“你认识……以前的我?”
“认识,你是我们酒吧的员工。从以前起就流连于外面的花花世界,夜不归宿长达十年,要不是我去把你找回来,你今儿还在街头花天酒地呢。”方片信口胡诌道。
雪豹挠他一爪:“死方片,你不就是不想做善后的活儿吗?接几个灯牌怎么了,犯得着拐一个人回来?”
“但还是太危险了。”红心伏在方片耳边道,“即便此人不是清道夫,如果是想要刺探‘刻漏’秘密的间谍,放在咱们身边,迟早会成心腹之患。”
方片却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大哥也是个冬烘脑袋,‘刻漏’的总部又不在这里,我们清清白白,什么秘密也没有。是清道夫又怎样?正好能拿他作人质,或者慢慢地养熟后策反他。”红心无言以对。
一片沉默中,黑桃夫人拍了拍掌,作出最后的决断:“好了,将他留下吧。现下底层正缺人手,咱们也恰好少一位侍应生,谁让方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没在酒吧好好干过活儿呢?”
“那给他起个名字吧,不然怪不便的。”
“叫方片9。”
“不行,听起来像是独属于你的虾仔。”
方片双手插兜,散漫地道:“他就是我捡回来的,还不能做我的小弟么?咱们酒吧黑桃、红心、梅花和方片都有了,要不他当小丑吧。”
话音没落,他忽觉脸上一痛,竟是遭了一拳。方片横飞出去,撞倒一片桌椅。出拳的人是那失忆的青年。方片捂着脸跳起来,失了懒散模样,叫嚷道:
“你做什么!”
青年面无表情地道:“你骗了我,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根本不是我的饲主,还在嘲笑我。”
方片环视四周,只见其余人面带揶揄之色,便道:“你们怎么对眼前的恶行无动于衷?”
“因为你平时就很欠教训。”
黑桃夫人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酒:“小伙子,请你见谅,这小子就是个油嘴滑舌的骗人精。不过你若没有去处的话,可以暂且把这里当个住家。如你所见,底层游荡着许多像方片一样的坏种,有些会盯上你的器官,有些则想把你卖去做奴隶,你在外流连,就是他们眼中的肥羊。我们这儿虽也并非事事清白,但在底层有些话事权,正常的薪水还是开得起的。”
黑桃夫人讲起话来斯文温和,语声像被太阳熏暖了一般,让人不由得心境平宁。青年垂首,良久,犹豫着轻轻点头。
“方片,时候不早了,带这位新人回你的房间住下吧。”黑桃夫人道。
方片的神色僵住了。
“这里没有多余的空屋,红心与梅花猫已经挤在一间了,我也上了年纪,忍不得你们咯啰个不停。总不能让新员工在一层的椅子上凑合度夜吧?”
方片冷笑:“我房里也没甚空间,比不得各位的宽适。”
“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你捡回的人,自然同你亲,和你同睡一屋也不打紧。别再顶嘴了,滑头小子,不然我就将你撵出酒吧。”
在黑桃夫人的恫言之下,方片最终稀里糊涂地将青年领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青年环视房间,简扼地评价道:
“窄。”
“你小子还真是蹬鼻子上脸,收留你已算不错了,你却还想骑到人头上。”方片找来一只大纸箱放在墙角,略事装点,“你今晚就睡这里吧,这是你的意大利丝绸至尊床。”
话音没落,他又被青年一拳捶进了纸箱里。方片顶着青肿的眼圈爬起来:“你又在发什么疯?”
“你这是在虐待员工。”
“我哪儿有虐待你。现在分明是员工在虐待老板。”
“我是在争取员工的正当权利,黑心老板。”
“我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我是方片。你也看到了,我房间就豆腐点儿大的地,你还想睡哪,天花板还是床底?”方片耸耸肩,“好吧,为表平等精神,咱俩以后轮流睡床和纸箱吧。”
青年这才作罢,语调平平地道:“谢谢老板。”
他环视房间,驳壳枪、散落的子弹,墙上的旧报纸、写着“2026年”的挂历,这些事物无一不教他头疼,似曾相识。他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废料场中?流沙的目光游弋着,落在方片脸上。
方片坐在床沿,正在以单手涂抹枪油,脖子上还挂着固定骨折手臂的绑带。他有一双上挑的凤眼,嘴角总噙着笑,带着神秘莫测的心绪。容颜俊逸,如一幅信笔勾勒的图画。
与这人厮斗的记忆一瞬间闪过流沙的脑海,像有小锥子刺着太阳穴,他呻吟出声。
“怎么了?”方片抬头。
“我想问……你为何要将我带到这里?”
“如你所见,我近来受了点伤,干不了什么活儿,可最近底层修缮的活计又堆成了山,所以就来寻个帮手了。其实我本来想随便寻个小孩儿的,但见着了你,就找你好了,你比他们身强体健多了。”方片摸了摸自己的肿眼圈,龇牙咧嘴地笑。
流沙的目光转向床头的相框:“那是什么?”
相框里装着一张泛黄的合照,一位戴黑面纱的老妇人,一位魁梧的巨汉,一只毛光水滑的雪豹,还有一位少年,穿着白西装,手按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像一个方片的小小的翻版。所有人都开怀地笑着。方片望着那照片,怀念地道:
“是这间酒吧的工作人员的合照。”
流沙的目光在那少年的脸上逗留,岁月真是奇妙,这样一个开朗而纯真的少年,竟会被时光磨洗成眼前这个油嘴骗舌的人。头脑中一片混沌,他不知道方片究竟是谁,一个将自己拐带到此处干重体力活的骗子?在废料场见到方片的那一刻,他感到自己周身紧绷、精神雀跃,一个声音在脑中叫嚣:和他走!可那声音随后会变得喧杂可怖,最后变成:撕裂他!杀死他!
流沙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心绪。他在纸箱里呆坐了一会儿,渐而觉得百无聊赖,掀起了身上的无袖背心。
方片斜眼看他:“你做什么?向我炫耀你的腹肌吗?”
微弱的灯彩映入窗来,像流水般在那青年身上流淌。方片望见一副精健的身躯,泛白的伤疤纵横其上,像神秘的梵文,那是身经百战的证明。方片眯起眼,却没出声。
流沙说:“我要睡觉了。请给我员工睡衣。”
方片说:“给你安排制服就算了,没听说过还要提供睡衣的。”
“我先前在垃圾场里待过,你也不想看到我明天穿着这件衣服躺到你床上吧。”
方片冷笑:“你这员工怎么这么黑心?”
流沙说,语调毫无起伏,像极了一台只会发声的机械:“我不是黑心也不是红心,我是小丑。”
方片将脸埋在掌心中,深深地叹气。他有些翻悔把此人捡回来了。初见这青年时,他只觉对方年轻体健,是块做工的好料,不想这人如此拿乔。他在衣柜里翻找了一会儿,寻出来的睡衣几乎都比流沙小一个尺码,走投无路之下,他去叩响了红心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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