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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下,像在自嘲,“但它偏偏就是发生了,偏偏还很巧的,
有时候命运总是很莫名其妙地,把我放在了一个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地方,我就是那个被困在火场里的,被逼迫着不得不做下无论如何都会被人指责的做选择的人。
最后,我选择了救下那只猫,哦,不对,是救下了你今天看到的那只狗。”
池川显然被他说的这堆话说懵了,他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只直愣愣地盯着对方。
他终于回忆起来周闻宇今天和老板的对话,老板说:“它精的很,知道是谁把它给救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橙黄色的光从周闻宇的脑袋后投到池川眼底,照的他原本焦糖色的眼眸像一颗甜美多汁的太妃糖。
周闻宇投进他眼底,看到那片明亮的黄色,仿佛再次回到了那片能够吞噬这一切的大火中。
他的一生经历了两场大火,似乎命中注定的,他注定不会在自己这趟人生旅途中得到什么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第一次大火,让他失去了他珍重的友情;
第二次大火,再次吞噬了他真挚的亲情……
周闻宇想不明白这世界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会和火一样无情,它无情地把他在乎的感情燃烧殆尽,无情地把他在乎的人吞噬成一堆无法捧起的灰烬。
他为此悲痛,甚至绝望,可他无能为力。
“黄毛他们…和我,之前一直一起玩,我们初中就认识了,他初中,有一个喜欢的女生,”周闻宇的声音艰涩,语调却平铺直叙,装作毫不在意一般,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个女生家里条件挺不错的,因为喜欢画画,所以升了高中之后家里人就出钱带她搬到了方便她走艺考路的城市,她走之前,给黄毛画了一幅画……
收到那幅画的时候,黄毛哭了一天一夜,拉着我们出去陪他喝酒,酩酊大醉。
倒也不是不能联系了…只不过就是离得远了,加上人家姑娘志向确实远大,黄毛知道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子,有点颓,而且也不愿意拖人家的后腿,就没再想着考出个成绩去找人家之类的,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只留着那幅画说当个念想。
不过说是放下了,但感情哪有那么简单……那副画不大,他就放到窗户边,天天一觉醒来就能看到。
有一次,我们去黄毛家里玩……程老师家就在他家对面,两个人门对门。
之前黄毛还老是和我说他天天蹭程老师的车去上课…算了…不说这些了……
…
……
总之,着火了。”
池川听出他话里的颤抖,听到他吞吞吐吐到最后才勉强憋出最后三个字。
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就像那天突然看到那条巷子一样,那是一种很突然的,令他难以置信、无法接受的恶心。
这种恶心里还夹杂着一种突然看到别人把全部伤口完完全全袒露在自己面前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安慰,或者怎么毫无情绪起伏地听完周闻宇的故事,于是他也只能抖着声音叫他:“周闻宇…周闻宇……”
“别说了…你别说了……”
周闻宇却不管他在说什么,他从不知道说到哪句话开始,眼神便飘远了,现在仍是连看都没看池川一样,不管不顾地继续开了口:“起火的原因是那幅画…它靠在窗边,被玻璃的反光点了起来,床边的窗帘和床品都被点着了……
起火之前,他们正说要去网吧,我要去程老师家拿试卷,落了他们几步,结果出了房间就发现楼道里全是烟……”
池川注意到他的脑袋越来越低,整个人都要蜷成一团似的,在不断发着抖。
他突然开始怨恨自己的好奇,为什么什么事情都非要知道个底朝天呢?明明只要装作不在意不询问,就不会有人的伤疤被揭开了。
他明白这种痛苦,一遍遍回忆过去的创伤不会让伤口愈合,只会让伤口反复被揭开,最后变成完全无法愈合的永远的痂。
恐惧战胜了好奇,他害怕听到周闻宇再说下去了。
他不想看到他的那些伤口无法愈合,永远凝滞在痛苦的时间里,时时刻刻带给周闻宇都是无法忽视的痛与伤。
“周闻宇……”他起身,走过去用一种环抱的姿势,按住周闻宇正在剧烈颤抖的肩膀,把他揽到了自己怀里,“别说了…我不想知道了……你别说了……”
第49章 对不起
周闻宇被池川按到怀里的时候整个人仍然剧烈地发着抖,池川甚至都觉得自己被他带的也在发起抖来了。
对方的脑袋卡在他的腰腹部,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衣服上,明明隔着很厚的几层布料,池川却觉得那块地方还是热腾腾的,像莫名再在胃里长出了一颗心脏。
噗呲噗呲、一跳又一跳。
可尽管这样,周闻宇还继续讲。
他的话断断续续的,声音也闷闷的。
从他的腰腹部向上传导着,按理来说池川不应该听得很清楚,可他偏偏听到了对方说的每一句话,甚至清晰可见,像他自己在说:“我……当时、我当时……当时程老师也不在家,我已经到楼道里了,可是他家的狗在叫……!它挠着门,一声又一声的叫,一声又一声,一直叫、一直叫……我没办法……我不能丢掉它……对不起………对不起……”
池川开始想哭了,眼泪卡在喉咙口似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恍惚间,他似乎变成了那只被困在烟里的狗,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得不向着门外的人求救……
他扒拉着门,恍惚间听到爪子抓挠木材发出的难听声音,救救我…救救我,他想,谁来救救我……
死亡太浅薄了,只需要简单的疼痛过后便可以迎来无尽地虚无;可死亡同样太沉重了,没有几个人能够忍受住那份或许可以称之为是简单的疼痛。
所以求生的本能让他选择求助。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想哭。
这份眼泪不仅仅是因为周闻宇突然用力地抬手勒住了他的腰,他似乎在自己怀里哭……还是因为池川突然回忆起来自己也似乎被人救过。
即使不是处在同一个环境,可池川还是感觉到了同样的苦痛。
他讨厌想要被救援的自己,讨厌只能等待救援的自己。
那个救他的人在那时那刻又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他无从可知,但肩负一份生命又怎么能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
于是他开始心疼周闻宇。
周闻宇的讲述还在继续着:“我去救它了…门把手太烫了……我把它抱出来的时候火已经快蔓延到楼道里了,黄毛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他的画拿出来,可我进不去……我真的进不去………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一遍的,周闻宇不知道在和谁道着歉,池川最终还是沙哑着声音打断了他:“周闻宇,周闻宇!”
他想说你没必要道歉,因为这件事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会得到同样的指责,你并没有做出,也并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已经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地做到了你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你为什么又凭什么要道歉呢?
他想说我知道了,知道你为什么退学,为什么程老师也不当老师了,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么多,对不起,是我的好奇心让你再次被刺痛了,对不起,是我说要和你交换秘密才让你的伤疤再次被揭开,对不起。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竭尽全力地抱住周闻宇,让他不要再颤抖,让他感受自己想把他仍未愈合的伤口合起,让他明白或许伤疤没有愈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在乎了,不要在乎了……
千言万语滞涩在喉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变得无力起来。
在某些时刻,安慰对于对方来说才是最没用的东西。
于是最终,他只是开口:“对不起。”
没有多余的语言,远方和风声似乎只是他因为过于担心而产生的熙攘的错觉。
明明被他抱在怀里的人是周闻宇,池川却觉得自己也看不清前方,更看不清自己了。
一种时时刻刻都在不断充气的名为酸涩感的气球卡在他的胸口,膨胀着,膨胀着,最后又猝然被放跑了所有的气。
池川被这份跑出的酸胀呛得忍不住有些想咳嗽。
对不起啊,他想,不光是周闻宇,还有曾经那位,他早就忘记是谁了,但救过他的人。
对不起啊。
过了一会,周闻宇估计是冷静下来了,他吸了一口气,池川感觉自己腰上的衣服被他吸的往外鼓了一下。
随后他抬起头来,和池川对视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偏开头。
池川看着他因为情绪而变红的眼眶,突然有点想笑。
大概是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就会是这样,池川已经木了,这会儿光想乐。
也没有别的原因,主要是周闻宇这么看着实在是显得有点太可怜了,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因为在背光,显得没有那么清楚,跟加了一层那种滤镜似的,显得更可怜了,不过可怜又可爱。
他眼底还有点湿漉漉的,鼻尖的颜色大概是因为闷,透出点儿深粉色,这么仰着头看池川,特别像他今天看到的那只小狗。
池川差点儿就没忍住自己的手想伸出去挠挠他的下巴。
还好忍住了。
他把手拐了个弯,扯了一下自己因为周闻宇的动作而变得有点皱皱巴巴的衣服。
视线因为他的动作低下去,池川突然看到衣摆上的那点儿变深的痕迹,愣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刚刚周闻宇趴在他身上哭的时候眼泪印出来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下,而后突然看向周闻宇:“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搓鼻涕了!”
周闻宇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池川在说什么,他赶紧举起刚刚还拦在池川腰上的双手,跟投降似的:“冤枉啊!我没有!”
池川撇撇嘴,他其实也知道周闻宇肯定没有,只不过他俩现在这个动作确实是有点太尴尬了,而且刚刚那份话题有些沉重地过了头,他不得不叉开两人的注意力,让气氛变得没有这么沉重。
周闻宇估计也确实是被他叉开注意力了,他这会是真的冷静了,不过手倒是也随着意识回归而开始往兜里摸了。
作为一个烟龄三年有余的烟鬼,池川一眼就看出来他要干什么。
被周闻宇勾的他这会儿心情也不咋样,即使在戒烟也有点儿想来上一颗,于是他看着周闻宇掏出烟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也从烟盒里抽了一根:“谢了。”
周闻宇有点无语地瞥他一眼,倒也没有格外在意他这个行为了,而是掏出打火机,任劳任怨地给他俩分别点上了烟。
点烟的时候,他还有时间调侃一句:“今天我没忘了带打火机。”
他这么一说,池川才反应过来,他之前揣在兜里的打火机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到那里了,那个习惯随身携带打火机的他突然消失不见了,他甚至还有些觉得神奇。
原来戒烟也不难嘛,池川想。
烟在指尖燃着,池川没有着急吸一口,而是先走过去把挂在绳子上的布扯开了一条缝。
他虽然自己抽烟,但完全闻不惯烟的味道,特别是在封闭的环境抽的时候,还是有别人在身边跟他一起抽,光是想想都觉得又呛又不舒服。
周闻宇看着他的动作,也没阻止他,而是在他把缝扯开后才深深吸了一口。
冷空气跟着烟雾一起挤进身体的缝隙,口腔和鼻腔都鼓着一股烟,要呛不呛的,又苦又涩,似乎刚刚那份悬在胸口的酸涩突然就实体化了。
池川眯了眯眼睛,明明这里的光还算亮,但他就是在悬浮着的薄雾中迷失了似的,只看得清周闻宇指尖上那点亮红的光。
他听着周闻宇突然咳嗽了两声,随后哑着点儿声音开口:“关于其他的事情,就是跟你要找的被拐走的人有关的,还有别的事情,我现在再一起讲给你听。”
池川突然想起来,自己之所以开始学抽烟,正是因为在不懂装懂喜爱装逼的年纪总是觉得抽烟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
不过其实他抽了这么久也没有抽的惯,每次都觉得苦的他想哭,可却又诡异地习惯了这份近乎自虐的别扭感,像在水中漂着终于抓到一块浮板似的,每每呛到眼泪卡在眼眶,他才终于觉得自己与世界在此刻终于落到了同一个锚点处。
可他始终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倒霉惯了就变得只是倒霉了,即使早就习惯吞云吐雾,也不会有什么更多的感触,抽烟只不过是在某些他想不明白一些事情而又为此感到痛苦的时候,下意识地觉得需要燃烧些什么的。
听起来有点叛逆,不过他不爱写日记也不爱写信,所以没办法让它们为自己的愤怒燃烧,于是在烧掉干枯的灵魂和没什么用的大脑之间,选择了烧掉一颗烟,每当他因为心理不适而升腾起的烟雾令他变得生理不适时,池川总有些自己也随之而烧灼殆尽的快感。
说难听点,只是纯粹为了装逼;
而周闻宇不同,他见他第一面起就看不懂他,直到现在仍是这样,明明两人的年纪大差不差,但池川总觉得周闻宇比他多活了一轮似的——
身体看上去年轻,灵魂却已近迟暮,像被强行塞到模子里的树,年轮早就一圈圈刻下,却被迫再要经历一轮刻凿。
他突然有点不想再听周闻宇说起他的那些年轮是怎么来的了。
他看着他指尖那颗烟的烟蒂闪在光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似的,下一秒便要烙在池川心头。
但他不知为何,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着让这份沉默持续到了周闻宇轻轻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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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烟有害健康!!!!!大家!补药学习!!!!!
第50章 静火
“然后,关于我前两天答应你的要和你说的事,其实也挺简单的,”那支烟燃到了半截,周闻宇没去弹灰,而是放任它继续燃了下去,池川看着就估摸着他的注意力根本就没放在烟上,但他这会也没管这么多了,毕竟他的注意力也基本上都放在周闻宇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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