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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周闻宇并不是在说他,明明周闻宇根本就不知道他救下来的那个人是他,可他偏偏就是感觉周闻宇在怨他。
好吧……周闻宇也确确实实在怨他。
恶心感从胸口往上涌,他忍住翻涌着不断抵到喉头的酸涩,不敢让对方看出自己因为他这句话差点就要干呕出声。
可他就是突然很想吐。
胃是情绪器官,池川一直都知道,也正因如此,他的肠胃才无时无刻、经年累月的千锤百炼着那份难以言说的不适。
愤怒裹着那份酸胀感隔空给了他一拳似的,让他差点儿就因为那份疼痛而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他想同样愤怒地看着周闻宇,可眼周的肌肉这会儿也不听他控制了一样,他只能大大地盯着眼睛,带着点不敢置信地,连眼珠子抖没办法转一下。
我受不了了。
池川想。
好恶心、好恶心。
周闻宇说出的那句话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好恶心。
恶心的他想像看到一只毛毛虫一样狠狠跳开,再冲过去扯他的领子,拉他站起来再给他一拳,质问对方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尽管他早就无数次在自己父母脸上看到过了相似的表情——同样的怨恨、后悔、抱怨,可他还是无法适应,也同样无法接受这份莫名被施加给他的怨怼。
如果我们没有把你生下来就好了……
如果我没有把你救下来就好了。
滚开……
滚开啊!
既然你已经后悔了,那当时又凭什么、为什么要对我施以援手?
你们又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又没有问过我要不要出生,要不要被救,所以凭什么要在高高在上的给予后,再因为发现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而后悔。
我早就最好了去死的准备,你、你们为什么要自以为是、自作多情地替我承担我生命的重量,却又不敢承担这份决定而带来的所有后果呢?
只可惜,他突然就动不了了。
那句恶心的话带着他再次回到了一切开始的那条巷子口,这次,池川终于看清了那双他挣扎在每个日夜里试图与其对视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他在梦中看到的那双眼睛啊。
骨头的每个关节随着池川轻微的动作发出咔吧咔吧的巨响,疼痛随之而来,钻入骨髓,带来猎猎风声。
而他只是轻轻转过头去,执拗的盯着周闻宇的眼睛。
难怪他一开始没把这两双眼睛对上号啊。
回忆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莫名的钻出来,在知道周闻宇就是梦里那人之后,它突然纷至沓来,杀的池川片甲不留。
也让他无力而窒息。
现在,隔着经年累月的层叠光阴,再次与那双眼睛对视时,池川只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悔恨与痛苦,丝毫看不出当时让他被救出来后足以安下心来的、那一点明而亮光。
哈。
这点儿发现搞得池川有点儿想笑。
不过笑声也卡在喉咙,戛然而止,因为它的主人此时再次哑巴了一样,只能让所有声音都卡在喉咙,却无法发出声响。
池川试图找出周闻宇说的这件事和他经历的那件事并不是同一件的蛛丝马迹,可显然,答案昭然若揭,他大概没办法找到那份本就不存在的错误的回答了。
但是、但是。
心里的酸涩一股又一股上涌,任凭池川怎么忽略也无济于事。
他想,无论如何,他总还是不会怀疑当时周闻宇救下他时的那份真心,只因为他确实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太多太多溢流而出的情感,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方正的冰,发着莹莹的光,干净又澄明。
他闭了闭眼睛。
眼球干涩而酸胀,像那块曾经让他从痛苦中暂时放任自己麻木的冰突然被蒸成了一摊水一般,干涩、狰狞着干涩,让他头晕目眩,耳朵也嗡嗡作响。
这份疼痛让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过的一个实验——有人在175颗还没成熟的苹果内,扎入了3.8厘米纤细的钢针,想看看随着苹果长大,钢针会不会成为它们身体的一部分。
结果,大部分被扎了针的苹果却都开始腐烂,只剩下75颗苹果还活着,但是与正常的苹果相比,成长得很慢、形状扭曲、小而畸形,并且外表上面被针扎出的伤口依然存在。
直到此刻,池川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是那颗被针扎着却仍然活下来的苹果。
或许他就是那颗被针扎着却仍然活下来的苹果。
他以为他早就忽略了那份疼痛,但当周闻宇说他后悔把他救出来的那一刻,他这才恍然大悟般意识到那根针原来从未被拔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拥有一份“独一无二”的异样。
至少,多数人的体内都完整而康健,不会被时刻扭曲着疼痛。
而当深埋在体内的针再次随着突如其来的阴雨而止不住阵痛时,他才明白那种从骨头节儿里钻出来的冷。
也是直到这时,他在鼓胀的耳膜里察觉到了自己轻微的,急促的快要跳出来的心脏,这才发现自己的生命纹路早就浅薄到了摸也很难以捉摸的程度。
他早就形同那枚被针刺入的苹果一般畸形,腐烂而诡异,即使被人从树上摘下,却仍然没有拔出那根深埋于血肉之中的针。
于是他开始尝试抽离,从勾连着他灵魂里痛苦的那一刻里挣扎着脱出,试图拔下那枚或许早就上锈了的针。
可哪有这么轻而易举便能做到的事呢?
只肖周闻宇一句话语,他便被打回原形,再次变成了那颗挂在树上,扭曲畸形,还要忍着无时无刻不在传来的钝痛的苹果。
那颗早就缩瘪的苹果。
甚至,他不敢接受摘下来自己的人,原来其实后悔摘下了他这颗苹果。
一时间,池川甚至分不清到底是现在的他更恨周闻宇一点儿,还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周闻宇更恨曾经的他一点儿。
好奇怪啊,他盯着周闻宇的眼睛,这些想法在脑袋里一闪而过,因为这些随着周闻宇一句话而潮水般涌上来的情感也同样被扭曲成旋,所以层层叠叠的,坠的他甚至觉得脑袋有点儿疼。
不过,周闻宇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儿奇怪,这人明明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却又什么都不说了,甚至他还被他盯得有点儿别扭,于是都顾不上刚刚反上来的那堆情绪,问道:“你…叫我干什么?”
操你大爷。
池川看着眼前引起自己着一连串不适感却还是跟没事人似的人,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当一枚苹果意识到自己体内扎了一根钢针的时候,它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是选择枯萎在枝头;
还是选择努力忍痛,畸形着成长,从枝头坠落,摔在地上,再奔赴既定的命运;
亦或是,干瘪着成熟后被人摘下,被嫌恶后才顿悟自己的不同,绝望着被再次丢弃呢?
池川不太清楚。
不过,经年累月的疼痛在此刻突然爆发,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体内也同样扎着一根钢针。
于是他让自己坐直,忽略掉那根他曾以为与常人脊骨无疑的钢针,同样也忽略掉刺骨而入髓的疼痛,盯着面前摘下苹果的人开了口:“没事儿,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吃苹果了。
你喜欢吃苹果吗?”
脱口而出这句没头没尾,甚至在这个场景里略显诡异的话语之后,池川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和周闻宇好的没学学了个坏的。
平时周闻宇跟他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显得很像谜语人,结果现在,他特么莫名其妙的窜出来了这句话,好像比周闻宇还抽象了不少。
特别是在这种严肃的环境里,周闻宇真的不会觉得他是神经病吗。
果然,周闻宇看向他原本有些怀疑的眼神都变得清澈了不少,缓缓眨了眨眼,想了想,还是略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想吃苹果了?”
池川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脑回路搞得那种指尖的麻意都消散了不少。
这次他真的笑了出来,翘了翘唇角,应道:“是啊,我想吃苹果了。”
“怎么突然想吃苹果了?”周闻宇还真就信了他的鬼话,他甚至仔细思考了一下,才顺着池川的话继续说了下去,“那一会儿,我带你去上次给罗姨买的那家水果店去买?那家的苹果还不错。”
池川被他流畅的接话能力震惊到了,这人也真是什么话都能接。
搞得他都以为他想要什么他都会买给他了。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想问他,如果你知道我就是你救下来的那个人,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不过他不会问的,因为在刚刚,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现在的他,或许还是没办法全心全意地怨恨着这位曾经救下来他的人,尽管对方已经开始后悔;
可周闻宇一定还在每个午夜梦回都怨恨着曾经的他。
于是他不敢赌对方知道了这件事又会是什么反应。
好烦,池川想皱眉头,又怕被周闻宇看出来,只能悄悄地在心里烦躁。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情,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自己不是周闻宇所知道的那个人,自欺欺人一般暂时躲避一下这份尴尬。
可他偏偏又好奇周闻宇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双眼睛。
无论多少次对视,他都没办法再一次捕捉 到和之前有分毫相似的光泽了,顶多只能看见那份如出一辙的同样的黑。
可却又完全不同。
到底是什么样颠覆性的转变,才会让周闻宇变成这样呢?
池川想不明白。
只是因为救了他就会后悔吗?可他不是还好好地留存在这个世界上,救下他的举动似乎没有对周闻宇造成任何伤害,所以他为什么要后悔呢?
既然自己已经被恨了这么久了,总要弄清楚被厌恶的原因吧。池川想,于是他干脆直接开口,带着曾经那个被救下来却又被怨恨问道:“救人了不应觉得自己做的好吗…?为什么会后悔呢?是因为被报复了吗?可是,他们…不应该被抓起来了吗?”
刚刚他倒是敏锐的捕捉到了周闻宇说了些报复之类的字眼,可那时他已经很难堪了,大脑无法处理外界传达的信息,现在勉强恢复,才再次问询。
周闻宇倒是也没介意他这份有些过于跳脱的话题,耐心解答道:“因为…我当时救下他的时候打草惊蛇了……
原本应该直接去报警,让警方安排后续的事项,可我当时……”
“所以你后悔了是吗?”
忍了又忍,池川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因为救下了对方,他没有给你实质性的报答,而你却被报复了,所以你后悔了对吗?
如果没救下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冷眼旁观,这些报复就不会发生,你就也不会这么痛苦是吗?
你因为没办法承受这份责任。
所以你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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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心疼的不行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章也很重要所以敲敲打打修改了很多次!希望大家原谅我的磨叽……
第52章 你哭了
池川这串完全是质问的语气的话语说的周闻宇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反应过来,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池川:“你……怎么了?我不是、我没有不帮你朋友妹妹的意思,我只是……”
他在说什么?
解释的话语钻入池川耳朵,却让他更加面色不虞了起来。
他把他当什么了?
池川不知道自己到底表现出了什么才让周闻宇曲解了他的意思,不过被他这么一问,心里那点儿愤懑突然就被他诡异的脑回路搞得变成了哑然——
是啊,周闻宇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凭什么要莫名承担他的这份突如其来的怒火呢?
无理取闹一般,池川想,不管怎样,他就是愤怒,就是不甘……
周闻宇凭什么,又怎么能后悔呢?
他在人间生活了六年,就决定顺其自然地结束自己的生命,甚至在意识到自己或许会死时都沉默着没有求救,只是轻而易举地接受了那份沉重的结局。
就算他大概率会死的没有那么好看,可他并不是多么在乎外貌的人,只是他不愿意再想其他结局了,就这么走向死亡、顺理成章地接受,或许能够画出一个圆满的句号。
对他、对他家人、对那些拐了他的人。
都是圆满的。
可他仅仅在死亡之前转过头去和周闻宇对视了一下,对方就自作主张地决定朝他伸出援手来,拯救他。
他那么高高在上,又那么悲悯而善良,近乎施舍一般,施舍给他了一段新生命。
于是圆满的句号被扯开铺平,变成了一个未完待续欲言又止的顿号。
顿号就顿号吧,池川想,他努力沿着它走着,试图续写一段对自己来说还算可以的结局。
可是,可是。
可池川这么多年一直认定的他或许可以活下来的理由居然是一个错误,又叫他怎么不绝望?怎么不愤懑呢?
原来苦味是从嗓子眼里窜上来的,到了口腔又一路连带着腥甜到了大脑。
池川感觉太阳穴的那根筋都在一跳一跳地疼。
脸颊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热辣辣的,明明什么都没有,可神经就是莫名觉得被压迫着到了一种胀痛的程度。
好难受,池川想。
特别是他和周闻宇对上视线之后,这份难受变得更加强烈了,他看着对方含着点儿关心的视线,这视线让他浑身上下都几乎要剧烈的颤栗起来。
别看着我、别怜悯我、更别想救我。
脸颊上的神经痛已经到了一种让池川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的程度。
他用力让自己不要在乎这些早就过去的事情,可他现在甚至连抬腿迈过面前这道坎儿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原本就不是什么有勇气的人,否则他也不会任由自己去死而毫无反抗。
所以现在,当以为自己躲开了的来自十二年前的痛苦再次击中他时,池川根本就挪动不了分毫。
“池川……”周闻宇又在叫起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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