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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站起身,顾西靡慌忙蹲下,隔着一块块墓碑,看到他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眼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希望你们都在。”
顾西靡将花放在墓碑前,今天的石台上依然有已经祭拜过的痕迹,他跪在地上,拿起面前的酒瓶,倒了杯酒,想说几句悼词,但和往年一样,什么也说不出。
“你是……”
顾西靡听到声音,将头抬起,眼前是沧桑般的林泉啸。
“西靡!”林朔手里拿着花,情绪显然有些激动,花止不住地抖动,上下打量着顾西靡,“你都这么大了……真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这是我妈的墓地。”顾西靡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朔尴尬地一笑,“当然,我的意思是,很久没见了,看到你……”
“就像看到我妈一样?”顾西靡说着便转身,“抱歉,我还有事。”
“阿啸没和你一起来吗?前两天我去了他的演唱会,但是没买到前排的票,他现在比我还高了吧?我太久没见到他了。”
顾西靡看了他一眼,头发还是到腰,但发量稀疏不少,脸上多了些胡渣,强撑的笑容使得眼尾的纹路更加明显。
“他是你儿子,想见他就去找,为什么问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我之前去北京找过他,结果他非说我是流浪汉,让保镖把我轰走了。”林朔无奈笑着,“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我儿子吧?”
顾西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问:“你缺钱吗?多少?”
“我不是这个意思,再怎么说,我也是他亲爹,干不出那种缺德事。”林朔叹了口气,“我老了,这些年再怎么胡闹,也就他一个儿子,西靡,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说很过分,但阿啸只听你的话……”
“你搞错了,别太相信网上的八卦,我也很久没见他了,抱歉。”
顾西靡离开原地,身后又响起林朔的声音:“对不起!”
他不明白这三个字是对谁说的,蒋琴,何渺,还是林泉啸,无论是谁,都不该是他。
顾西靡应该走了,可他走在这一条条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今天是个阴天,外面没有太阳,空中不时响起几声闷雷,路上偶遇一只黑猫,睁着圆眼警惕地看着他,他朝猫笑着,刚走近,猫叫了一声就跑了。
走了许久,手心出了汗,顾西靡左手戴着皮质的露指手套,这会得发痒,他把手套摘下,皮肤闷得发白,那道狰狞的疤痕格外刺眼,还有手背上的纹身,他在经脉上纹线,是想提醒自己跟他血脉相连的人是谁,让他不要轻易伤害自己,可还是没能做到。
何渺生下他时,还没有现在的林泉啸大,如果换作是他,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突然有了个孩子,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
在墓碑前没说出口的话,此时说了出来。
四九庄那一片已经竖起一幢幢高大的居民楼,找不出任何过去的影子,那些记忆里的麻石路,砖瓦巷,黄鼠狼,他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往后也不会再见。
安城已经不是过去的安城,一切都在奔向崭新的时代,只有他,日渐陈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希望你们都在这里。”林泉啸的声音回荡在他耳边。
林泉啸大醉了三天三夜,之后便继续忙工作,没有顾西靡,还不是一样活。
除了老有狗仔会提到那三个字,他根本听不到这个刺耳的名字,顾西靡跟他之间的交集,都是他硬凑上去才换来的,反正顾西靡不稀罕,求放过,那他就还顾西靡一个自由。
除非顾西靡求着他见面,否则他绝不会再去找顾西靡。
演唱会的收官站在安城,那天也是他的生日,不就是个生日,他活了二十多年,顾西靡也就陪他过过一个生日,当天连人影都没见着,过生日这种事,没有顾西靡,还不是照样过。
上次在台上发抽过后,他和公司商量,其实是大吵,他都不想干了,也没必要再当孙子,最终公司妥协,收官站可以让粉丝退票,所有损失他一人承担。
本来爆满的场,少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台下除了粉丝,还有他在安城的父老乡亲们,不是每年生日都有这么多人,但每年他都不是一个人过的,即便是大学那会儿,也有室友同学,他们家的传统就是这样,生日一定要认真过。
可生日没什么特别的,死贵的蛋糕也死难吃,不过是又老了一岁,还是跟顾西靡分开着。
演唱会结束,他迷茫了一个晚上,决定先把手头的工作全做完,然后跟公司彻底拜拜,他签了十年约,违约金足以废掉他半个身家,不过就是钱,没了再赚,反正他赚得再多,也比不过顾西靡一个零头,不想比了,在顾西靡这里,他早就输得彻彻底底。
今天在拍杂志封面,什么破杂志他不关心,又是在那儿摆半天破姿势,还不给钱,粉丝可以大吹什么时尚地位商业价值,其实就是为了卖身上的衣服首饰。
一套结束,换了身衣服,化妆师在给他补妆,他刷着手机,明星出轨,加班猝死,金价下跌,跟他上个月看到的内容基本无差,这个世界还能有点儿新鲜事吗?
“可以了,继续拍摄吧。”工作人员提醒道。
这时,林泉啸的手机振动起来,有人打电话过来,姚澜。
“喂,找我干嘛……哦,他啊,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谁说的,那天我鬼上身了……就这样吧,我忙得很……喝醉了?在哭?叫我的名字?”林泉啸握紧了手机,“那你把电话给他。”
等了片刻,林泉啸只听到那头的深深浅浅的呼吸声,这边的工作人员又在催,他不想先开这个口,但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有什么话就快说,我很忙。”
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林泉啸的耐心已经见底,“不说我……”
“我想你……”
第67章
天刚见黑,酒吧里已经坐满了人,不同于数年没变的招牌,“400击”内部重新装修过,毕竟八年前的审美也很难延续到今天,现在店内的风格更加年轻化,客人也更加多元,有头发五颜六色,穿着皮衣铆钉的不良青年,也有解了领带的正装上班族。
吧台处坐了一排人,顾西靡没急着去点酒,细细看起墙上的照片,大部分都是叫不出名字的乐队,但他们脸上的神情都似曾相识,那时摇滚乐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可还是有一群人相信中国摇滚会有更好的明天,各种大小乐队前仆后继,犹如刚破壳的小海龟,铆足了劲儿冲向大海,存活一年的概率还不到百分之一。
照片墙正中间最大的相框里是四个少年,照片拍摄于“400击”二楼的Livehouse,阿折静站在一边,陈二龇着牙,朝台下挥手,林泉啸搭着顾西靡的肩,另一只手高举,行着“金属礼”,顾西靡搂着林泉啸的腰,两个人相视而笑,台下乐迷扒着舞台,挥舞着手臂,手中的T恤旗帜般在飘扬,画质不是很清晰,可有一种蓬勃的,难以言喻的生命力要冲出相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世纪初的希望。
顾西靡当然记得那场,他第一次在舞台上演奏自己创作的音乐,第一次听到那么多人齐声喊着他的名字,切身体会到了林泉啸为什么会热爱这个舞台,那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被接受的幸福感。
他现在有自己的乐队,进行过无数次演出,演出时他偶尔才会感到幸福,有些东西变了,他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他已经二十五,也可能是所有的歌都演过太多遍,台下的人永远正青春,是活水,换了一波又一波,而台上的人是换不了弦的吉他,只能一天天损耗。
他看着林泉啸的侧脸,上扬的嘴角,浅浅凹下去的酒窝,发亮的眼睛,想不起来林泉啸上次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他带给林泉啸的,多的是争吵,眼泪,失望,痛苦总是历久弥新,相比之下,那些短暂的欢愉不值一提。
和摇滚乐一样,再盛大的辉煌都是昙花一现,既然人生所有的精彩时刻都无法重现,何必要死攥着过去那一点美好不放,直到连那一点都消磨殆尽?
他已经过了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年纪,往后的日子,不过是徒增一岁又一岁,生命中或许还存在着能令他感到振奋的东西,可和他这样的人在一起,即便是林泉啸,也会泛潮生锈。
顾西靡看了眼在吧台招呼客人的姚澜,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黑皮,寸头,大高个儿,基本没怎么变。
陈二看见他,愣了几秒,便二话没说朝他扑过来,拍着他的背,“西靡!你怎么来了?你现在也太帅了吧!我都没敢认。”
陈二松开他,望向四周,“阿啸也来了吧?人呢?话说,那天演唱会怎么没看见你?我问阿啸,他也不搭理我。”他捂着嘴,降低音量,“你们这不都公开了吗?怎么还要避嫌呢?”
顾西靡避重就轻,并将话题转到他身上,“阿啸大忙人,不像我游手好闲的,我听他说,你快结婚了,恭喜。”
“害,结婚有什么好恭喜的?我今天来这儿还是偷摸来的。”陈二冲吧台挥手,大声呼喊:“姚澜!阿折!西靡来了,快上几瓶你们家最贵的酒!”
顾西靡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走不掉了,便随遇而安,由着陈二将他拉到包厢里。
陈二一向擅长活络气氛,没几句话,几人就聊开了。
“我说你们过去老两个人偷偷看小电影,在舞台上搂搂抱抱的,果然有猫腻。”陈二说,“我现在想,阿啸可真是个情种啊,你走了后,他每天都念叨你,什么这家甜点顾西靡喜欢吃,这歌顾西靡喜欢听,就连上个厕所都要说,这厕所太脏,顾西靡一定不愿意上,当时我真以为他快魔怔了。”
顾西靡礼貌笑了下,没有说话,喝了口酒。
姚澜接着说:“那会儿他变了个人似的,架也不打了,乐队也不玩了,一放学就过来找我给他补课,我只知道他要考到北京去找你,但没往那方面想,主要是阿啸看着太直男了,真没想到他是看上你了。”
口中的酒变得苦涩,这些话听得越多,顾西靡越觉得自己辜负了林泉啸的一腔热血。
他转向阿折:“店里生意不错,你们还忙的过来吗,应该挺累吧?”
阿折说:“平时还好,就是这个月比较忙。”
姚澜插话:“都是阿啸,他包了店里这一个月的酒水,说要回馈安城的父老乡亲们,我都快忙死了,没办法,现在我们每天只能开五个小时,十二点就歇业。”
陈二突然一拍桌子:“哎!你们说阿啸是不是在请我们吃席呢?这小子真气派,一请就请全安城人。”
“有道理,这事儿他干得出来。”姚澜附和,紧接着眉头微蹙起,“不过他也真是,官宣说什么不好,什么果儿,多难听啊,西靡,他肯定老惹你生气吧?他就这个性子,长这么大,只喜欢过你一个人,一时半会儿还摸不到门道,以后辛苦你多担待着点儿了。”
顾西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个杯。
“不过我是真好奇,俩男人怎么……”陈二挠了挠脸,“我是说,你们那个位置……”
姚澜瞟了陈二一眼,“你怎么成天老想这些不正经的?”她身体前倾,看向顾西靡,“我高中看过那种小说,小说里都是高的在上面,是真的吗?”
顾西靡闻言一笑,“我都听阿啸的。”
两人发出一阵惊呼,姚澜朝陈二伸出手:“五十,拿来!”
陈二不服气地从兜里掏钱,嘴里嘀咕道:“可我看阿啸明明对你服服帖帖的。”
林泉啸的家乡,林泉啸的朋友,一切都和林泉啸相关,这本该是一个令顾西靡避之不及的夜晚,他却意外地感到很轻松,或许是这个氛围,让他产生了还在过去的错觉。
本该控制饮酒的,可太久没喝,他让自己放纵了一回,醉酒的感觉跟躁期时差不多,整个人就像在一架只驶入峰点的过山车上,持续地飞驰,漂浮,旋转。
如果这是一本小说,他希望故事停留在林泉啸的十五岁,或许林泉啸更满意现在,可他还是自私地怀念着那时的一切,他死在了过去,再也无法活在现在和未来,四下茫茫,没有任何值得期待。
林泉啸刚下飞机,安城就下起了暴雨,半天才打到一辆出租,司机还坐地起价,四十的车费跟他要两百,他忍不了,跟司机掰扯了一阵。
他不差这两百块钱,但他不是傻子,他以为只有北京才有欺诈外地人的黑心司机,可他在安城,他又不是外地人,太欺负人了。
司机还特横,说不坐就算,不缺他一单生意,林泉啸急着去找顾西靡,硬生生忍下了,真是世风日下。
到了“400击”,已经接近零点,酒吧里没什么人,姚澜在吧台等着他。
林泉啸问:“顾西靡呢?”
“在楼上,睡着了,外面雨挺大,今晚你们在这儿将就一晚吧。”姚澜扔了条毛巾给他,“脸上都是水,擦擦。”
林泉啸随手擦了擦滴水的头发,擦完,站着不走,盯着姚澜。
姚澜问:“怎么了?还不上去?”
“他真的叫我名字了?”
“不然他还认识别的叫阿啸的人?西靡看着不太开心,你对他好点,改改你那臭脾气,别动不动发疯。”
听她的口吻,似乎还不知道他和顾西靡已经分手了,林泉啸迟疑道:“他没说……”
姚澜见他欲言又止,觉得纳闷:“说什么?”
“没什么,多谢你了。”
林泉啸上了楼,休息室没开灯,外面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间很狭小,比之前顾西靡在四九庄的房间还小,床也是,顾西靡一个人就占了大半个床铺,他侧躺着,呼吸很浅。
林泉啸蹲在床边,将他垂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眼角摸着有些湿润,眼球在林泉啸的指腹下轻轻颤动,顺着他的脸颊,林泉啸的手滑到他的嘴唇,喉结,锁骨,摸到一条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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