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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迸出半声哽咽,便被冰水倒灌回去,他的身体再次下沉,发梢在水面散开。
第三次,他浮上来得更慢,额角,耳廓,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已呈死寂的乌紫,皮肤因寒冷与浸泡皱折翻卷,像被水泡烂的纸。
他要死了……
“你敢!”淑妃嘶吼着:“他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儿子!他再不受宠也是皇子!没有陛下的旨意,你这是弑弟!”
“谢允明,你是疯了吗?!你什么都不要了?搭上你自己的前程,你的命,你也不在乎了么?”
谢允明却道:“要杀人,刀得快,犹豫才会败北。”
他蹲下身,靠近湖边,对着在水中已经无力挣扎的五皇子,也像是在对淑妃,细细地描述着:“娘娘别急啊,你的儿子不会立马死掉的,这冰水啊,刚开始刺骨,像千万根针扎进来,然后会慢慢麻木,感觉不到疼的,他只觉得困,很想睡觉,四肢会越来越重,像绑了石头……”
“接着,肺里像着了火,又像被冰堵住,喘不上气……想爬上来,手却没了力气,扒不住那滑溜溜的冰沿。若他体力好,就会往边缘游,可他上不了岸,最后一点点沉下去,变成一块儿冰。”
谢允明的嗓音很轻,在冬天,冷风若灌入他喉中,他会咳嗽不止,大笑不得,大声不得。
可偏偏是这种随时会断的声线,才最衬他此刻的疯,不高亢,不狰狞,只是气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笑颤,像锈针尖上悬着的一滴血,摇摇欲坠,却精准地往人耳膜里扎。
他每吐出一声,淑妃的面色便褪一分,最后只剩一张被恐惧漂白的纸,她跪不住,膝行两步,雪地里拖出两道深黑的沟,泪与冷汗混成冰珠,噼啪砸碎。
“不……不……”淑妃摇着头,向着谢允明哀求,“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知道什么?我都给你!我都说!”
“你现在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泰儿争不过你的,你就不怕在这里栽个跟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想要让老三坐收渔翁之利么?”
谢允明缓缓站起身,他俯视着淑妃:“我就要你儿子的命。”
淑妃瞪大眼,像一盏被水浸灭的灯芯,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寒流卷走。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谢允明费尽心机,扳倒她,不就为谋权谋利么?
现在杀死她的孩子,他能得到什么?复仇的畅快?
淑妃大喊:“谢允明,你什么都不要了么!”
谢允明回道:“我娘的离开就教会了我一个道理,什么都不敢舍的人,才会什么也得不到。”
“我,只会得到更多。”
“……”五皇子已彻底沉入湖底,水面归于死寂,连最后一圈涟漪都被寒风吞噬。
淑妃怔怔望着,仿佛连自己的心跳也被一并按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再没浮上来。
她的儿子没了。
泰儿没了……
“啊!”淑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扑倒在雪地上。
就在前夜,魏妃回味了失子之痛,肝肠寸断。现在,这报应丝毫不差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淑妃又哭又笑,泪珠大颗大颗砸在冰面上,笑声却尖利嘶哑。
“你看。”谢允明轻叹,“你输给了我娘,你的儿子现在又输给了我,这皇城又是一个只论输赢的地方,娘娘……你真是失败啊。”
“是啊!”淑妃猛地抬起头,“我输了,你把我一起杀了吧!杀了我!我会在阴曹地府里等着你!一直等着你!咒你永世不得超生!”
“你敢死么?”谢允明饶有兴致地问,“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么?”
淑妃浑身剧震,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那点疯狂的怨毒都凝固在了脸上。
谢允明低低咏叹:“乐陶公主,才及笄之年,眉眼像极了娘娘,芳华正盛。”他俯身,笑意温柔:“儿子已经没了,娘娘……真舍得再看乐陶香消玉殒?”
淑妃的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低下头,只剩下恐惧。
谢允明,他根本就不是人,他分明就是从地府最深处爬上来的白无常,要将她母子三人连皮带骨坠进阴曹地府!
“不……你不会……你不会再有这个机会了……”淑妃摇着头,像是说给自己听,“你杀了我的儿子,陛下,陛下也不会饶过你的……你完了,谢允明,你马上也玩完了!”
谢允明却笑道:“娘娘,你做什么把我想得那么坏呢?我只是想赢而已。”
“我杀一个失势的妃子,杀一个无辜的公主做什么?更何况,父皇现在对你,心里还是有愧疚的对不对?四弟到底是因为谁而死?我看得出来,娘娘心里其实很委屈。”
淑妃愣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谢允明只是笑:“娘娘一向聪慧,不妨冷静冷静,替自己,也替乐陶好好筹谋个将来。”
雪落无声,淑妃心口轰然乱鼓。
就在这时——
沉重而急促的撞门声,猛地从殿外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显然外面的人极为焦急,力道之大,让厚重的殿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淑妃猛地回头,是陛下来了?!
谢允明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素白的衣袖。
“轰!”一声巨响,殿门终于被暴力撞开。
皇帝脸色铁青,他身后,还有已经被皇帝补偿而晋升的魏贵妃以及三皇子。
大批带刀侍卫鱼贯而入,瞬间将整个揽月阁围得水泄不通。
“陛下!”淑妃看见皇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哀嚎,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魏贵妃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这是怎么回事?
淑妃晕在了地上,五皇子呢?
五皇子在哪儿?
直到湖面慢慢浮上来一具尸首,魏贵妃的心口也骤然坠铅,寒意自脚底炸开,一路窜上脊背,这地方活气尽灭,阴冷得仿佛提前掘好的坟场。
这一切……都是谢允明做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站在湖边,一身白衣,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
谢允明,你疯了吗?
第52章 攻心
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将这揽月阁内外染成一片死寂的苍白。
侍卫们得了指令,七手八脚地将五皇子僵硬的尸身从冰窟中打捞上来。
两名宫女伏低身躯,抖着手去搀淑妃,她湿衣贴体,面白如纸,只胸口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霍公公脸色煞白,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也被眼前这骇人景象惊得魂飞魄散。但他终究是宫里的老人,指挥着小太监们匆匆寻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五皇子的遗体安置上去,不忍让其就这样直接曝于冰冷的雪地之上,总算保留了一丝皇家的体面。
然而,所有仓皇与窸窣,不过像投石入凝冰的湖,激不起半圈涟漪,院子正中,仍结着一层无形的,令人骨髓生霜的静。
厉锋与阿若,在皇帝踏入此地后,便深深地跪伏于地,额头紧贴着石板,臣服于皇威。
只有谢允明还站着,像一面不肯降下的帆,雪落满他的眉。眼,肩,层层叠叠,几乎给他塑出一具冰的外壳。
可那脊背仍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薄刃。
他面无表情,仿佛整个人已被剜空,只剩一层皮相,吊在最后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上。那种平静,不是安宁,而是疯狂燃尽后余下的冷灰,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皇帝抬起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和声响。
他踩着雪,一步一步朝谢允明走近,靴底压碎冰碴的声响,像钝锯割在生铁上,每一下都拉得人心口发紧。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却不敢越前一步,龙袍上的金鳞被雪光映得森冷,像一片片倒竖的逆鳞。
皇帝定身,目光似寒钉,一寸寸凿进谢允明的瞳仁。
那双眼,无惊,无疚,甚至无悲无喜,像两口被岁月磨到发亮的古井,只映出雪色与天光,却拒不映出人心。
他看着他的长子。
这个他曾经怜惜其体弱,愧疚其失怙,欣赏其宽容,那个他并未设下心防,在冬至夜捧一盏热汤的孝子。
如今,匕首破囊而出,刃口朝里,直插心窝。
一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连根拔起的暴怒,像地底熔岩轰然涌上咽喉,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瞬就要喷出一口黑红的火。
他本在延禧宫安抚魏贵妃,三皇子却急匆匆赶来,谢允明,谢泰与淑妃齐聚这揽月阁,恐生变故。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淑妃与谢泰联手对谢允明不利,急忙忙赶来。
多讽刺。
此刻,雪池浮尸,真相像一记淬毒的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四迸。
皇帝已走近,谢允明也抬起眼,迎着皇帝的怒火,他微微躬身:“父皇,五弟不慎落池,溺水而亡,请父皇节哀……”
皇帝开口,像被火燎过,“你再说一遍?”
谢允明道:“五弟不慎……”
尾音尚在齿间,耳光已至。
“啪!”
脆响炸开,震得人心头一跳,像一场骤然倾泻的小小雪崩。
谢允明的头猛地偏向一侧。
皇帝的手仍悬在半空,指节因过分用力而泛青,雪片落在他的虎口,被体温烫得半融,像一层含泪的皮。
天地倏然静止,风也屏息。
谢允明慢慢把脸转回。
五指痕在他颊上迅速肿起,他却连眉梢都没颤,只抬指拭去唇角血丝。
然后,他重新抬眼,与皇帝对视。
父亲在儿子眼里,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
儿子在父亲眼里,看见了一面碎裂的镜子。
察觉到帝王的怒火,在场所有尚且站立的人,包括那些侍卫,宫人,乃至三皇子和魏贵妃,全都扑通一声,再次齐齐跪倒在地。
一片跪伏的身影中,唯有皇帝站立着。
谢允明也撩起袍角,双膝一弯,笔直地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他抬起头,望着皇帝,再次清晰地说道,一字未改:“请父皇节哀。”
“朕多想听你说一句,不是你。”皇帝自嘲道:“朕竟不知……朕那体弱多病,需要人时刻照拂的好儿子,竟还有如此……如此狠毒害人的手段!”
谢允明只是沉默。
“你不是最擅辩白,口若悬河?”皇帝低吼,“现在倒哑巴了!”
谢允明仰起头,答:“儿臣敢做,便敢认。”
皇帝猛地一震,仿佛看见谢允明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此刻碎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甚至带着癫狂的真貌。
就在这时,一直跪伏在地的厉锋,猛地抬起头说:“陛下!是奴才!是奴才害了五殿下,大殿下阻止不得,此事全然与大殿下无关!”
“好,好一个忠仆!”皇帝盛怒之下,眸中杀意翻涌,几乎要将人撕裂。
“是谁给你这条贱命,敢动朕的儿子?!”
“把他给朕拖下去,即刻杖杀!”
“父皇。”
谢允明的声音蓦地截断了皇帝的怒火:“父皇若要杀他,那就请先下令杀了儿臣!”
皇帝怔住,怒容僵在脸上:“你……你在用自己的命来威胁朕?”
“父皇若想要儿臣去陪五弟,”谢允明回道:“下令即可。”
“好!好!”皇帝连喝两声,气极反笑,“真是朕的好儿子!朕的好儿子啊!朕宠爱你这么久,你就是如此回报朕的?”
皇帝指着谢允明,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半晌,猛地转开。
“来人!”他指向厉锋,“把他给朕关进少理寺死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他顿了顿,充满怒火和失望的目光狠狠剐过谢允明:“长乐宫上下,悉数幽禁!敢出宫门一步,格杀勿论!
厉锋被两名侍卫粗暴地架起,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顶出来,由他一人入狱,已是最好结局,他被拖下去时,只来得及回头,看谢允明一眼。他的主子,依然是冷的,傲的。”
皇帝环视众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刀:“今日之事,敢泄出去半句,朕必诛他九族!”
说罢,他转身欲去,迈出数步,却又硬生生停住,回身最后一瞥。
“从今以后……朕,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雪幕吞没那道明黄背影,唯余孤寒。
侍卫无声围拢,将谢允明圈于其中。
三皇子这才起身,动作极慢,仿佛唯恐错过谢允明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那双狭长的眼在灯影里淬出幽绿,像一条刚饮过血的蛇,信子嘶嘶地舔过空气,得意,挑衅,报复后的酣畅。
魏贵妃的目光则复杂得多,她皱着眉。
谢允明在侍卫的包围下,先行一步离开,拂一拂肩头薄雪,动作轻得像在拂落一场旧梦,而他背脊笔直,未曾回头。
雪,还在下。
像一场永无天亮的葬仪。
城砖上的朱红被一层层吮去,枯枝被压成弓脊,整座皇城仿佛一具被白绫覆面的尸体,静静躺在自己冰冷的血里。
长乐宫那两扇鎏金兽环的朱门,被风雪糊成两块锈斑,像巨兽合拢的獠牙,把最后一丝活气嚼碎,咽下。
门外,铁甲侍卫列阵,戟尖悬着冰泪,门内,只剩炭火在暗处苟延残喘。
炭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溅在阿若手背上,烫得她手指缩了缩,却没有出声,以往这些事,是交予厉锋来做的,她尚不熟悉。
阿若跪坐在火盆旁,用铜箸轻轻拨灰,让暖意像偷渡的蝼蚁,沿着青砖缝爬向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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