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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太祖在武安侯陈襄的辅佐之下,以雷霆之势横扫六合,定鼎天下。
可随之而来的,却并非士族们翘首以盼的封赏与尊荣,而是一道道冰冷的政令。
兴办科举,限制荫蔽,清查田亩,盐铁官营……每一条都像一把锐利的刀子,捅在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命脉之上。
“他陈襄想要一个皇权独大的国,为此不惜削弱我等百年根基。”
崔晔眼中冷光闪过,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道,“谌儿,你须得牢牢记住,我崔氏立足清河数百年,方有今日之显赫。”
“这天下,可以是殷家的,也可以是别家的,但我们崔家,必须永远是崔家!”
国,不过是让士族这棵大树能够依附生长的土壤罢了。家,才是他们的根。
土壤可以换,但根不能断。
对于他们来说,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
何为家国?
家在国前。先有家,后有国!
第49章
与此同时。
陈襄已经离开下邳城,来到了东海。
二人立于一栋极为气派的宅邸门前,荀凌上前一步,将手中名帖递给门房:“颍川荀凌,特来拜见糜家主。”
陈襄站在他身后,抬眼打量着眼前这座宅院。朱门高墙,兽环威严,几乎可以与长安当中的王侯府邸相媲美。
东海糜氏,乃是徐州最为最出名的豪富之家。
现今徐州刺史,乃是晋阳王氏子弟。此人有几分治理之才,性格却过分宽柔。
——说得好听些是与民休息,说得不好听,便是优柔寡断,毫无主见。
当初他在徐州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后为安抚地方,才派了这么个刺史过来。
此举虽使得徐州之民平息恐慌,却也给了那些被压制下去的士族可乘之机。权力的空缺,总会有人迫不及待地填补上来。
如今毒盐流市,盐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即便这位优柔寡断的刺史并无与其他士族勾结的胆子,但显然也拿不出什么有效手段来解决此次事情。
最直接的法子,便是他亮出钦差的身份,从对方手中要过徐州府兵的控制权,届时便可将那些受到士族指示小吏尽数抓捕,逐一审问。
而后拿到证据,便可名正言顺地对士族开刀。
但此举有一点不好,便是耗时太长。
抓人、审讯、取证,再与人扯皮,一来一回,不知要耽搁多久。
此次事件波及甚广,不止徐州一地。他们闹出如此之大的阵仗,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轻易被人取得把柄。
陈襄回想起朝中的情况,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想必此时此刻,朝堂之上已经有早已准备好的士族官员开始发难了罢。
眼下这般情况最忌讳的便是拖延,抓住那些小吏一一审问显然不是最佳的办法。
陈襄目光微沉,脑海中转瞬浮现出另一个计划。
——不去管此次麻烦的毒盐一事,而是直接去找士族贩卖私盐的证据!
他向许丰借阅了司盐署中历年的卷宗,就像对方上奏的一样,盐产逐年减少,不用多想,定是被那些士族私下藏匿。
盐铁专营乃是国之根本。新朝建立之后,贩卖私盐是写进律法的重罪,一旦抓到实证,枭首示众,财产充公。
有这样的证据,他再指挥府兵便不是“借”,而是名正言顺的“征用”。
届时便可以雷霆之势封锁全城,控制住那几家士族之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套流程他熟。
十一年前他就是这么做的。现在不过事后多解释一句,对方拒不受捕,聚众反抗,事急从权罢了。
如此,一击即中,也能震慑其余宵小。
可。
陈襄的脑海当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师兄的脸。
他想起自己先前对师兄立下的保证。
若是他这次又对徐州士族大开杀戒……
他垂眼,细密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那些士族是国之蛀虫,死有余辜。
但他答应了师兄。
他们触犯了律法,早晚都是要死的,直接杀了干净利落,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但他答应了师兄。
陈襄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一股隐秘的烦躁之感自心底最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反复思考过后,最终还是放弃了这般计划。
罢了。
将这些人就这么简单的杀了,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陈襄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眼中恢复了一片清明和冷静。
他又有了一种更佳的办法。一种既能斩断对方这次的图谋,又能釜底抽薪,让他们付出更惨痛的代价的方法。
“对方愿意见我们,我们进去罢。”
荀凌门房那边折返回来,凑到陈襄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不去查盐场,也不去找那些士族,来这东海糜家查什么案呢?”
糜家世代经商,虽是徐州首富,但与那些盘踞地方、眼高于顶的士族并非一路人。
荀凌长于颍川,与对方这等商贾之家素无往来,不明白陈襄此行的目的。
陈襄闻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谁说我们是来查案的?”
荀凌一愣:“那我们是来……”
陈襄的目光看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大门。
“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食盐自盐产地产出,而后要由官府统管,运输到全国各地销售,路途遥远,具体到行船走水,总绕不开与当地的商户打交道。
陈襄在下邳时便向许丰问明了大概,而后又折返回落脚的客栈,跟着来时的商队,将徐州商业的运输脉络摸了个一清二楚。
这东海糜氏,便是其中绕不开的名字。
荀凌满腹疑问地跟在陈襄身后,在仆役恭敬的引领下踏入了糜家的宅院。
甫一进门,一股富丽堂皇之气扑面而来。
曲径通幽处以太湖石堆砌成假山,引活水成溪,绕廊而过。廊下的立柱皆由上好的楠木制成,入目所及皆是雕梁画栋。
连引路的侍女仆役身上穿的都是绫罗绸缎,鬓边簪着精巧的珠花。
二人刚踏入正厅,便见一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量高挑,面容和善,一脸笑意,快步朝他们迎了上来:“哎呀,真是稀客。颍川荀氏的公子登门拜访,当真是令我这小小的宅院蓬荜生辉啊!”
此人正是糜家家主,糜悦。
糜悦的目光投向了荀凌身旁的陈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但见其与荀凌同行,容貌气质皆是不凡,便只当是荀凌的好友,一并热情地邀请入座。
“二位快请坐,不必拘礼!”
二人落座之后,糜悦挥了挥手,侍女们列队而入,如流水般地将各色茶点瓜果送了上来。
陈襄放眼望去,从案几上摆着的无一丝杂色的白瓷茶盏,到角落里燃着上品沉香的金制博山炉,再到糜悦腰间那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无一不价比万镒之金 。
但更令人注目的却是桌上的时令水果。
各色水果被装点精致的琉璃盘里,颜色鲜艳,煞是好看。除了杏子枇杷樱桃等物,他竟然还看到了一小碟价比千金的荔枝。
荔枝产自岭南,“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①”。若要保鲜运输,需用竹筒封蜡,隔水悬于冰鉴。
即使对于长安城中的皇帝来说也是珍稀之物,而这糜家,竟然拿荔枝出来待客。
果真豪富!
陈襄伸手从碟中捻起一颗,剥开薄薄的红壳,露出里面莹润如玉的果肉。
入口甘甜,汁水丰沛。
“久闻岭南荔枝之名,今日一尝,方知果然名不虚传。”
陈襄将果核搁在一旁,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糜悦,面上带笑道:“糜家主好大的手笔。”
糜悦微微一愣,而后面上笑意愈发热切。
“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让公子见笑了。”他连连摆手道。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少年进入正厅之后,面对满室奢华却神色自若,又见识不凡,也不知究竟哪家子弟。
糜悦收敛下探究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荀凌。
“早便听闻颍川荀氏代代皆是俊彦。尤其荀公,更乃当世大儒,风采卓然,只可惜糜某俗人一个,一直无缘得见。”
他抚掌长叹,言辞恳切,“今日得见荀公子,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当真能窥见令尊三分风采,实乃有幸!”
荀凌没有应付过这般阵仗,被这般热切地夸赞,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干巴巴地拱手回道:“糜家主过誉了。”
糜悦见状,笑着端起茶盏,请二人品茶:“这是新采摘的蒙顶石花,二位尝尝可还入口?”
又是几番寒暄推辞过后,糜悦沉吟一番,终于开口。
“不知二位今日光临寒舍,可是有什么事需要糜某出力的?”他目光灼灼,面带笑容道,“但凡我糜家能做到的,定然绝不推辞。”
荀凌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襄。
“嗒”的一声轻响。
陈襄放下手中的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搁。
“听闻糜家身为徐州巨贾,拥有一支自己的船队,时常往来南北,生意遍布天下?”
糜悦谦逊地笑笑:“公子过誉。不过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罢了。”
陈襄道:“那想来北方的商路,糜家也很是熟识了。”
“这……”糜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中闪过一丝审慎。
“我听闻前月,糜家的船队运送了几船的盐去了北方。”
陈襄未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盯着对方的眼睛,直截了当道,“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霎时间,厅堂之内原本热络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糜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私下贩盐乃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原是恶客登门。”糜悦当即冷下了脸色,眼中再无半分热情,站起身来,甩袖道,“我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来人,送客!”他扬声朝外喝道。
话音落下,四名守在厅外、膀大腰圆的护卫立刻冲了进来,面色不善地来到二人的前方。
“两位,请罢。”为首的护卫沉声道。
面对糜悦的翻脸,陈襄却依旧安然坐于位置之上。而荀凌早在护卫冲进大门之时便当即起身,护在了陈襄身前。
“糜家主何必动怒?”陈襄好似毫无所觉,“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与糜家主谈一笔生意罢了。”
“生意?我糜家庙小,容不下两位。”
糜悦冷笑一声,见陈襄依旧不动,“我再说一遍,送客!”
护卫们得了命令,互相使了个眼色,当即便要上前将人拉起。
但就在他们向前踏出步子的时候,荀凌动了。
他身形一晃,冲入四名护卫的包围当中。
只听得几声闷哼与骨节错位的轻响,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四名气势汹汹的护卫便已东倒西歪地倒在了地上,捂着手腕或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再也爬不起来。
而荀凌神情淡漠,拍了拍手,重新站回陈襄身侧。
他并未拔剑,只用了剑鞘。
糜悦瞳孔骤然一缩。
他这几名护卫皆是重金聘请的好手,却不想在对方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面色铁青,搁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他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二人,绝非他能用寻常手段打发的。
……要招来更多的护卫么?
糜悦的面色数度变换,看向安坐依旧,神闲气定的陈襄,深吸一口气:“两位今日来我糜家,究竟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荔枝图序》白居易
第50章
厅堂之内,空气凝滞。
迎着糜悦又惊又怒的视线,陈襄依旧安坐如初。
他无视了这般的剑拔弩张,甚至又端起茶杯,悠然地喝了一口茶水。
“不是方才已经说过了么?我二人并无恶意,真的只是想与糜家主谈一笔生意。”
糜悦看了一眼从地上艰难爬起的护卫们,气得发笑。
还未待他开口说些什么,陈襄便自顾自地道:“我听闻糜家的船队,上月十五,曾自下邳沿泗水北上,经彭城,入兖州,北上不知去了何处。”
糜悦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艘船吃水极深,报的却是运送布匹。可据我所知,南方的布料运往北方,利微如蝇,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买卖。”
陈襄的目光落在糜悦那骤然紧绷的脸上,顿了顿,“反倒,是若能运盐北上,一船之利,便可抵寻常商队十年之功。”
“你……!”
糜悦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咬着牙,勉强镇定下来,断声反驳,“我糜家世代经商,向来奉公守法,岂会行此等触犯国法之事!”
他声音虽大,底气却已然不足。
“奉公守法?”陈襄眉头轻挑,轻笑了一声,“那,糜家主可认得此物?”
他不再与对方废话,从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玄铁铸就的符传,样式古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一个篆书的“敕”字,在厅堂微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
“啪!”
陈襄向前探身,那枚代表着无上皇权的钦使符传,便被他扣在了糜悦面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像是重锤一般砸在了糜悦的心口。
糜悦死死地盯着那枚被推到他面前的符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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