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动作之大,竟带得身侧沉重的紫檀木案几都为之一晃。
迎面向他走来的少年,墨发如瀑,眸若点漆。那副五官轮廓,与他记忆当中的那张脸无比相似。
——武安侯,陈襄!
张越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来人那张脸,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右腿的断骨在此刻仿佛再一次裂开,阴风刺骨般的幻痛顺着骨髓一路蔓延,让他差点有些站立不稳。
面对着张越那双混杂着滔天震惊与刻骨仇恨的目光,陈襄似是毫无所觉,缓步上前。
“看来,张家主是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
少年清越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将张越从激烈的情绪中强行拉了回来。
不,不对。
陈襄已经死了,死在了七年前!
……原来如此。
原来他就是陈琬!!
“陈琬。”张越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新科状元,钦命使节。好,好一个陈琬!”
他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地黏在陈襄的脸上,“我倒是当真不知,颍川陈氏,竟还有与那倨傲跋扈的乱臣贼子如此相像之人!”
“乱臣贼子?”
陈襄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清浅浅,落在张越耳中,却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刺耳。
“张家主说的‘乱臣贼子’,可是太祖亲封,曾辅佐太祖平定六合、定鼎天下的武安侯?”
陈襄故作惊讶道,“太祖曾亲言,武安侯‘定新朝安定’,对方乱的不过是前朝的天下。”
“我竟不知,原来张家主竟是如此守节的‘忠良’之臣?”
此忠良非彼忠良,这分明是在公然指责张家心怀二意,留念前朝。
“——你!”
张越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甚至感觉到喉头一阵腥甜。
“放肆!”他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黄口小儿安敢胡言乱语?!”
陈襄唇角的弧度却分毫未变,只是那眼中半分笑意也无。
“不过顺着张家主的话来说罢了,何必如此动怒?”
他向前一步,漆黑的双眼不闪不避,直视张越,“倒是张家主将我这朝廷钦使‘请’来府中,不知是何意?”
天子钦使,代表皇权。
下邳张氏再如何胆大包天,在徐州搅弄风云,也绝不敢背上一个公然截杀钦使的谋逆罪名。
果然,听到“朝廷钦使”四字,张越死死地攥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将眼中的杀意强行压抑了下去。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坐回到座椅之上:“陈公子既是钦使,一举一动皆代表着天子脸面,怎能如寻常百姓般,锦衣夜行?”
“我张家受皇恩庇佑,自然是要尽一尽这地主之谊,免得外人说我徐州士族不知礼数。”
陈襄:“张家主的意思是?”
张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既然来到了我张府,便不急着走了。这些日子就请陈公子安心在此住下,待徐州的事情了了,在下再亲自恭送公子出城!”
这话语当中威胁与软禁的意味不言而喻,荀凌的面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然而陈襄竟是坦然地颔首应下:“那便有劳了。”
张越见他明明是被胁迫的阶下之囚,却这般不惊不惧,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来人!”他一挥手,冷笑一声道,“给二位备好院子,好生招待,无故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守在堂外的家仆立刻涌了进来。
“二位,请。”
名为“请”,实为“押”。
陈襄没有再看向张越,转身随着那些家仆向堂外走去。
张越他眼中的狠厉再也无法遮掩。
他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
茶水四溅,碎片飞射。
“给我盯着他们,盯紧了!”
张越一双细长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阴鸷,他对着身侧的管事,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但凡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那不可一世的武安侯,不也照样死了么。
而这个陈琬,也休想破坏他们的计划!
……
陈襄二人在张府住下,一晃便是数日。
他们被安排在西边一处极为清雅的独立院落,亭台水榭,曲径通幽,栽种的皆是自江南运来的名品花卉,便是连廊下喂鱼的食盆都是上好的汝窑青瓷。
只是这再如何精巧的景致,院落四角都立着面无表情的家仆护卫,便如同一座纹饰精美的囚笼。
最初的几日,张越几乎是时时刻刻都派人盯着。
他那份因陈襄容貌而起的惊骇与憎恶化作了深深的猜忌。
但管事回报到他那里的,却总是千篇一律,乏善可陈。
“回禀家主,那陈琬每日不是在廊下看书,便是在院中品茶,偶尔与那荀家小子对弈一局,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异动。”
管事立于堂下,躬身禀报,连对方一日用了几碗饭,喝了几盏茶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越听着听着,紧绷的神经逐渐松懈下来,心中的杀意与警惕也被轻蔑所取代。
“我还当他真有几分陈襄的手段,”他嗤笑一声,“原来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绣花枕头!”
也是,颍川陈氏早已零落如泥,又能养出什么翻天覆地的角色来?
张越轻慢地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厌烦:“罢了,不必看得那般紧了,只要人还在院子里,随他做什么去。这等小事不必再来特意回报了。”
“是。”管事应声退下。
于是二人便发现院落的看管松懈了下来。
原先那些如木桩般钉在院中的护卫减少了不少,留下来的也变得懒散,三三两两地聚在墙角阴凉处闲聊,目光不再时时胶着于院内。
可荀凌心中的焦躁却并没有褪去一星半点。
他本就不是能安坐的性子,自幼自在不羁。这几日被困于这方寸之地,宛如阶下之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像是凝滞了一般憋闷得厉害。
院中,凌厉的剑风将几片花叶卷起,又撕碎。
荀凌正在练剑。
他并未施展什么精妙的剑法,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刺、撩、砍。
一地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低落进里衣。
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宣泄着主人压抑不住的烦闷。
不远处,陈襄正安坐在凉亭当中。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他手中捏着一枚温润的白子,目光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之上,神情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无他物能扰其心神。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荀凌收剑入鞘,大步流星地走到陈襄面前。
忍了这几日,终于还是没忍住,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觉得无聊么?”
“你要是无聊,就继续练剑。”
陈襄没有从棋盘上抬眼,“我看你的剑法凌厉有余,但过于刚硬,失于圆转,美感不足,远不如你叔父那般收放自如。”
“什么,你看过我叔父练剑?我叔父的剑法是……不对!”
荀凌话说到一半,猛地回过神来,差点被对方带跑。
“我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他恚恚道。
陈襄的声音十分平静:“前些日子四处奔波,如今有人好酒好菜地伺候着,在此处好好歇息有何不好?”
“歇息?我们明明是被软禁了!”
荀凌的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护卫。这般被人看守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如芒在背。
“快了。”陈襄将手中的白子搁入棋盒,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以为将我们掌控在股掌之间,便会放松警惕。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耐心等待便可。”
陈襄抬眼看向荀凌:“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你叔父?”
荀凌一怔。
自从踏入这方院落,对方便从未有过半分不安。那种从容绝非故作镇定。
此刻,对上陈襄那双静如湖面的眼眸,他心中那股烦躁是意竟被奇迹般地安抚了下去。
陈襄起身,缓步走到廊下,抬头望向那一方被院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色是干净剔透的蓝,有几缕白云悠然飘过。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层云霭,望向了遥远的、看不见的长安。
破局的棋子已被他送到了千里之外。
他与师兄是最了解彼此的人,默契不需言语。他们接下来会一同下完这盘棋。
陈襄心中弛然,眼中沉静而明亮。
——算算时日,从东海送出的信快马加急,也该抵达长安了。
师兄,应当已经收到他的信了罢。
……
自徐州而起的盐价风暴,终于掀起了一股席卷天下的囤盐热潮。
盐,这寻常到平常几乎让人忘记的东西,在此刻却成了悬在所有百姓头顶的一把利刃。
恐慌如燎原之火,从一地烧到另一地。官府贴出的安民告示被视若无物,人们疯了似的冲进盐铺,将所有能买到的盐席卷一空。
青徐、河东、巴蜀,这些本身拥有盐场的产盐之地尚且能维持,可其余郡县,官府储备的盐库一夜之间便见了底。
朝廷紧急下令从产地调盐,可运输调度岂是一朝一夕之事?船队、人手、护卫,无一不缺。
民怨汇聚成河,汹涌地拍打着新朝的堤坝。
长安城中,同样压抑。
天光未亮,宣政殿前已然站满了准备上朝的百官。
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序列,静立于白玉石阶之下。他们垂着眼,神情肃穆,连晨风中衣袂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西市的盐价又翻了一番。”
“何止是西市,如今是有价无市,连官宦人家都开始限量了。”
极轻的耳语在队列后方响起,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忽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本来位于百官队列最前方,微阖这眼的杨洪微微蹙眉,目光如电,抬眼望去。
一人踏着晨光,不疾不徐地走来。
那人身着紫色朝服,头戴冠冕,腰系玉带,广袖随风。他的面容如玉雕琢,无暇却不显凌厉,于肃杀的晨光中步履从容,仿佛踏月而来。
杨洪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荀珩?
自那日科举殿试之后,对方便再未上朝,今日为何竟会出现在此?
是了,定是为了盐政之事,他终于坐不住了。
杨洪的目光沉了下去,心中冷笑一声。
可,那又如何?
如今民心浮动,大势已定,纵使他荀珩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法将其扭转,在这滔天的浪潮中力挽狂澜。
即使对方出现,也只能徒劳而反!
杨洪很快便恢复了安定,不再看向对方,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众官员各怀心思,但皆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向这位名满天下的荀太傅。只有姜琳看了对方一眼,而后轻咳了几声,垂下眉目。
荀珩走至队列的最前方站定,神色疏淡,目光平静。
少时,百官入殿。
御道尽头,净鞭三响,声彻宫阙。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百官闻声,如潮水般齐齐弯腰深拜。
珠帘轻晃,环佩叮当,皇帝与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迈入殿中。落座之后,皇帝道:“众爱卿请起。”
朝会正式开始。
司礼监太监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就见工部尚书崔晔不待旁人开口,第一个自队列中走出。
他手持玉笏,朝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如平地惊雷,骤然在大殿中炸响。
“启奏陛下,太后娘娘。如今盐事失控,流言四起,臣有本要参!”
“此事,本轮不到臣一介工部尚书来管,但臣见百姓流离,社稷动荡,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去,宽大的朝服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队列当中的一道身影。
“姜尚书!”
崔晔的声音里满是诘难,“当初徐州之事初现端倪,你曾在朝堂上信誓旦旦,言及朝廷早有准备,已派了钦差前去处置。”
“可如今呢?毒盐之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这就是你吏部选出的能臣干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中激起回响。
“臣以为,此等无能之辈,岂能再担钦使之责?当立刻将其召回问罪!”
“而吏部用人不察,致使天下动荡,姜尚书,你亦难辞其咎!”
崔晔他痛心疾首地环视一周,将百官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深吸一口气,朝龙椅方向重重一拜。
“臣,恳请陛下速下决断,以安天下!”
第52章
金猊炉中吐出袅袅沉香,蔓延在整座宣政殿当中。但此刻,这本是凝神静气的香气也失去了它的作用。
崔晔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作响的附和之声。
47/102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