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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是一介商贾,却走南闯北,见识甚广,非不识货。这等形制的符传,天下只有一种人能持有。
——钦使!
糜悦方才那些镇定的气势顷刻间土崩瓦解,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名瞧着还不到弱冠之龄的少年竟是钦使!
还未待他平复脑中的惊涛骇浪,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就听得对方的声音再度响起。
“糜家主,你是个聪明人。”
陈襄垂眼道,“如今徐州因毒盐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怨声载道,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糜悦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在下、草民,草民略有耳闻。”
他心中惊骇欲绝,却仍抱着一丝侥幸。
毒盐事情一处,盐价疯狂上涨,或许……对方是想求财?
只要能用钱财解决,哪怕要狠心出血,对他们糜氏来说也算不得是大问题!
在糜悦这厢暗中咬牙之际,陈襄再次开口。
“此事干系重大,牵扯甚广,总要有人为此负责。”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你说,若是寻个替罪羊,最后会寻中谁呢?”
糜悦的身子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陈襄的话语还在继续:“下邳张氏、葛氏,都是盘踞徐州百年的高门士族,根基深厚,在朝中亦有人脉。他们自然不会站出来认罪。”
“那么他们会找谁?一个富可敌国,家财万贯,却又毫无根基,在朝中说不上话的商贾……”
陈襄的声音很轻,听在糜悦的耳中,却是字字诛心。
“糜家主,你觉得,还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么?”
陈襄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之后的未尽之言,却如同一盆冰水,将糜悦从头浇到脚。
届时,那等私藏官盐、勾结盐场的大罪被推到糜家头上,为平息民愤,他们糜氏……
糜悦如坠冰窟,遍体生寒。
他终于明白,对方并不是来求财的。
——而他们糜氏,确实祸迫眉睫、危在旦夕了!
“噗通”的一声,糜悦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请钦使大人明鉴,此事并非草民主使!草民,也是迫于无奈!”
他朝着陈襄叩首,将事情都和盘托出道,“徐州士族私下囤积了大量的官盐,是下邳张氏找到草民,要借我糜家的船队,将这些盐偷偷运往北方贩卖。”
“我糜氏虽有些许虚名,但如何敢得罪那些士族呢?”
糜悦苦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不甘。
“在这徐州地界,我等商贾只能任他们予取予求,若是不从,只怕转眼间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说罢,他再次深深俯下身去,“草民被迫为他们提供了运盐的渠道,至于那些盐究竟卖给了谁,卖去了何处,草民是当真一概不知啊!”
陈襄看着跪伏在地上的糜悦,目光扫过对方无半分血色的脸。
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人地位向来排在末流。
糜家这等商贾之家空有泼天的财富,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士族眼中,却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是随时可以宰杀取肉的肥羊。平日里少不得要依附于士族,仰人鼻息。
当初他创立科举,唯才是举,不设门槛,不仅给寒门士子提供了进身阶梯,亦是给这些商贾提供了一条能够逆天改命的大道。
这糜家家主也是个聪明之人。
自科举成立之后,对方便下令在族中设立学堂,延请名师,勒令家中所有小辈拿起书卷,全力进学,以求博得一个功名。
只可惜族中子弟资质良莠不齐,再加上时日尚短,这盘踞了数百年的旧有格局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打破。
“本官知晓了。”
陈襄终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步来到糜悦的面前。
他的语气平淡,话语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容置喙的的力量:“贩卖私盐,罪在源头,那些士族才是真正的首恶。至于糜家……”
糜悦的脸色发白,一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鼓膜映出巨大的声响。
“被迫协同,倒是罪不至死。”
这句话一锤定音。
糜悦劫后余生,方才那股灭顶的绝望被驱散,这才反应归来他的后背已然湿透。
他顾不得其他,再次重重地向着陈襄叩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但陈襄低下头,俯视着对方的后背,知晓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免于一死,对方看似感激涕零,但心中必然还会有所顾虑。想让其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对方未必会配合。
毕竟东海糜氏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徐州这片土地上,得罪了根深蒂固的士族,来日必将招致疯狂的报复。
他虽是钦使,却也无法庇护对方。
所以,若想让对方彻底为他所用,还需要加上一个价码。
“糜家主请起。”
陈襄面带笑容,弯腰将地上的糜悦扶起,“我来此并非只为追责,还有令外一个生意要与糜氏相谈啊。”
恰巧,他正是带着样一个对方绝对无法拒绝的价码来的。
……
糜府正门,糜悦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外。
在那恢弘阔气的大门之前,糜悦向着陈襄深深一揖,那身华贵的锦袍随着他的动作而垂落在地,却没有被人在意丝毫。
“陈大人!”
糜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激动,“大人今日之恩,糜家上下,永世不忘。但凡大人有所驱使,糜某万死不辞!”
陈襄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荀凌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糜悦依旧保持着场揖的姿势,良久未曾起身,直至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他回过头来,心中久久不能平复,悄悄瞥向一旁陈襄。
虽然他知道陈襄此来徐州,是为了查清盐政,必然要大刀阔斧,引起震动,但对方所说……
是要引起天大的震动的啊!
陈襄没有在意面色复杂的荀凌,寻了一处僻静的茶寮坐下,向店家借了笔墨纸砚。
他略沉吟了一番,很快就提笔写好了两封信。
他将信封好,抬起头递给荀凌道:“这两封信,一封送去长安,交给你叔父,另一封送往荆州。须得尽快送到。”
得陈襄特意嘱咐,荀凌知晓这两封信的重要性,点点头,郑重地接过。
他面色严肃,认真道:“我答应了叔父,要寸步不离地护着你,不能亲自去送信。”
“但你放心,我定会找信得过的人将信送出!”
荀凌让陈襄在此处不要走动,他去寻人。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劲装打扮的男子回来。
那两人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游侠打扮,身形矫健,眼神锐利。
为首那人朝着陈襄一抱拳:“在下赵风,见过陈公子。我等与幼升乃是过命的交情,他的事,便是我等的事!”
另一人也跟着道:“我叫孙越。陈公子放心,这两封信,我兄弟二人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必定会以最快的速度,亲手送到收信人手上!”
游侠儿义气为重,一诺千金。
陈襄看着二人坦荡的眼神,点了点头,将信交予他们。
“多谢。”
赵风与孙越接过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没有片刻耽搁,“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出发!”
二人再次抱拳一礼,转身便融入了人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荀凌见事已办妥,转头看向陈襄:“我们接下来要去何处?”
陈襄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寮。
“回下邳。”
待二人再次回到下邳城,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整座城池都染上了一层橘红色。
因着毒盐一事,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间都带着几分惶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陈襄与荀凌下了车,向着衙署行去。
然而,就在他们拐过一条街巷之时,前方的路却人拦住了。
那是一群家仆打扮的壮汉,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将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当中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那人一双三角眼在二人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陈襄的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陈琬陈公子罢?”
荀凌向前跨出一步,将陈襄半挡在身后。
他身体紧绷,手已经牢牢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眼神锐利地盯着眼前这群不速之客:“尔等何人?”
那管事皮笑肉不笑地一拱手:“我家大人久闻陈公子大名,特意在家中备下了薄酒,想请陈公子过府一叙,还望赏光。”
荀凌面色戒备,冷声质问:“你家主人是谁?”
“我家主人,乃是下邳张氏的家主,张大人。”
——下邳张氏。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中那无形的弦瞬间被拉紧。
荀凌握住剑柄的手微微用力,毫不退让地迎上对方的视线:“若我们不去呢?”
那管事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那,可就由不得二位了。”
他话音落下,一挥手,身后那十几个家仆打扮的壮汉便齐齐上前一步。
他们手中紧握棍棒,散开成一个半圆,将本就不宽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彻底封死了二人的退路。
荀凌冷笑一声,眼中划过一道利光,手腕微动,长剑已然出鞘寸许。
“锵——”
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巷子中显得格外刺耳。
即便对方人多势众,他也能护着陈襄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声音响起。
“幼升。”
荀凌动作一滞,侧过头,对上了陈襄的双眼。
陈襄的眼中十分平静,冲他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看向那管事:“既然是张家主盛情相邀,琬岂有不赏脸的道理?”
不仅荀凌愣住,那管事也显然没想到他会这般轻易地答应。
管事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眸子,心头莫名一跳,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自身难保,只能任他们鱼肉的毛头小子罢了。
“哈哈,陈公子果然是识时务的聪明人!”他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二位,请。”
巷口停着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陈襄与荀凌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昏暗沉闷,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荀凌按捺不住,道:“你为何要答应他们?!”
他压着嗓子,语气中满是焦急与不解,“方才那些人,我能对付的了,护着你冲出去绝无问题!”
下邳张氏,不仅走私盐产,更是此次毒盐事件的罪魁祸首,他们来找陈襄,明显来者不善!
陈襄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街景:“我自然信你的武艺。”
“那你为何……!”
“为何要自投罗网?”陈襄替他补上未尽的话语。
他放下了车帘,转过头来。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少年的轮廓,那双墨色的眼睛却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深邃:“就算我们今日将其打退,逃了出去,又能如何?只要我们还在徐州,他们便会如跗骨之蛆一般找上门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与其日日提防,倒不如索性跟他们走这一趟。”
荀凌闻言,喉头一哽,无法反驳。
是的。徐州士族盘踞此地多年,耳目遍地,他再自持武力高强,也无法与之抗衡。
“——我们明明隐藏了身份,是谁泄露了消息?”
荀凌眉头紧锁,想到整个徐州,知晓他们身份的人不过许丰、糜悦二人。
他们一进入下邳城就被人截住。
“是许丰?”
“不。”陈襄否定他的猜测,“若真是许丰,张家的人早就该在我们去东海郡的路上动手了,何必等到回返。”
“我离开长安日久,再加上徐州之事,钦使的身份应该早已不再是秘密了。他们现下知晓,也并非怪事。”
荀凌:“可就这么去张府,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他们下杀手怎么办?”
“若想杀我,方才在巷子里动手岂不更方便?”陈襄的眼中闪过一道幽光,“既然得知了我的身份,他们便不敢明目张胆地截杀钦使。”
“我们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但安坐观演,泰然足矣。”
第51章
马车在张府门前停稳。
张府的门庭十分豪华,与官署的朴素寒酸截然不同。
朱漆大门上嵌着纯铜兽首门环,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在这下邳城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陈襄与荀凌下了车,那管事脸上重新挂上笑,在前引路。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回廊与精心打理的庭院,假山流水,奇花异草,入目所见无一不精巧。
荀凌始终保持着戒备,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陈襄却信步闲庭,目光随意地扫过园中景色,就好像真的是来此处做客的一般。
二人被带到一处宽敞的偏堂。
堂中,一个身着暗紫色云纹锦袍的男子正高坐于主位之上。
张越听见脚步声,倨傲地掀起眼皮:“陈公子大驾光临,我这……”
话音未落,看清来人的面容,他面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后半句话便如同被掐断了脖颈的鸡鸣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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