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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些人大多衣着普通,甚至衣衫褴褛,此刻却个个双目赤红,脸上交织着恐惧与愤怒。
一块石头冷不防地从人群中飞出,“砰”的一声砸在朱红色的衙署大门上,留下一片惨白的印记。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引线,更多烂菜叶、泥块、石子雨点般地砸了过来,几个守门的几个衙役本来还在努力维持秩序,此刻却只能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住手!都给本官住手!”
许丰冲到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声。
他在听闻消息后,临时匆忙换上官服,此时官帽歪歪斜斜,看上去十分狼狈。
人群因他这声大喊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朝着许丰望了过来。
许丰咽了口唾沫,高声道:“各位乡亲,我是本署司盐批验官许丰,请听我一言!”
“此事本官也是刚刚知晓,心中悲愤,不亚于诸位。”
“我现在在此,以我项上人头担保,必定会彻查此事!无论是谁在背后捣鬼,本官都会尽快解决,绝不姑息,还大家一个公道!”
人群中的骚动,慢慢安静下来,不少人面露迟疑。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但就在此时,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指着许丰,扬声冷笑道:“许大人,你说你刚知晓此事?那盐从官营盐铺里卖出来,没有你的官印,它能上得了货架么?!”
“我看你分明就是罪魁祸首!”
对方这话一出,人群的气焰“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对,罪魁祸首!”
“在这里假惺惺地演给谁看?”
“你们这些当官的没有好人,肯定都是一伙的!”
那男人振臂一呼:“乡亲们,不能信他的鬼话!等他查?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家里的人被他们害了,可等不起!”
人群的情绪彻底失控,他们汇成一股狂暴的洪流,猛地向衙署大门冲击而来。
“拦住他们!快拦住!”
许丰嘶声大喊。
可区区几个衙役,如何能抵挡得住这愤怒的人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响,从长街的另一头传来。
“府衙卫兵在此!尔等速速退后!”
一队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卫兵如一柄利剑,蛮横地插入了人群,他们面无表情,动作利落,终于将疯狂百姓向后逼退。
是府兵来了。
“冲击官署者,格杀勿论!”
这些气势汹汹的人群终究手无寸铁,在这些杀气腾腾的兵士面前,很快便被驱散得七七八八,只在地上留下一片狼藉。
许丰浑身脱力,被一旁的仆役扶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官服,湿冷地贴在背上。方才那一幕着实让他惊骇。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被百姓唾骂、冲击的对象。
他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悲凉,一片的绝望与不知所措。
不对!许丰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恢复了光亮。
钦使!陈大人还在!
只要对方能查清楚这毒盐的来龙去脉,查证他的清白,那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甚至忘记了整理自己凌乱的衣冠,跌跌撞撞地跑回后院厅堂。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厅堂时,却猛地停在了原地。
厅堂之内,空空如也,早已没有了二人的身影。
……
另一边。
陈襄与荀凌悄然离开了衙署,隐入方才散开的人群当中。
他们跟上了一个人。
——那个方才在人群中第一个跳出来,扬声诘问的干瘦男人。
那人极其警觉,脱离人群后一路低着头,脚步匆匆,专往那僻静无人的小巷里钻。
下邳城内的巷道错综复杂,干瘦男人显然是此中老手,七拐八绕,身形如滑不溜丢的泥鳅。
但荀凌双眼锐利,牢牢锁定住对方的身影,始终缀在那男人的身后。
陈襄跟在荀凌矫健如风的身影之后,一番疾奔下来,气息不稳。眼见周围已经无人,他压下胸口的起伏,当机立断,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荀凌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
他将方才尚未全力施展的速度骤然放出,仿佛一只盯准了时机的猎豹,身手矫健,几个起落便欺近了那男人身后。
那男人只觉后颈一凉,一股利风袭来,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一股巨力踹中了膝弯,整个人“扑通”一声向前栽倒。
“哎呦!”
男人痛呼一声,刚想挣扎着爬起,一只手便牢牢扣住了他的命门,如铁钳般将他反剪双手,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兔起鹘落间的变故,快到男人的脑子都没能转过来。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那干瘦男人声色俱厉地大声呼喊,“光天化日之下强掳良民,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报官!我——啊啊啊!”
荀凌的手上力道加重,骨节错位的剧痛让男人后面的话全都变成了惨叫。
“老实点!”
陈襄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男人。
“报官?你方才在官署门前,可不是这般嘴脸。”
男人身体一颤,艰难地抬起头。
他撞入了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双眼睛冰冷而幽深,此刻在这幽暗的巷道中,仿佛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明明只是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可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男人却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陈襄在他身前缓缓蹲下。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男人满是污泥的衣角。
“上好的湖州棉布,针脚细密,虽是寻常款式,却并非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
那清越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同碎玉相击,却让男人的瞳孔骤然一缩。
陈襄松开手,任由那片衣角落回泥里:“你手上无茧,指节干净,不像是个干粗活的。”
“一个不用劳作的读书人,或是哪家府上的清客幕僚,混在一群为生计奔波的百姓之中,领头冲击官署。你说,你图什么呢?”
他每说一句,男人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说罢。”
陈襄面无表情地俯视地上的男人。
“——是谁让你混入人群,煽动百姓冲击衙署的?”
第47章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男人梗着脖子,眼神闪躲,嘴硬道,“我家里人也吃了毒盐,如今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我气不过,才跟着乡亲们一起去衙门讨个说法,这有何不对?!”
“是么?”陈襄的声音波澜不惊,“那你且说说,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中毒的家人现又在何处?”
“我们这便着人去城中最好的医馆,请最好的大夫为你家人诊治,所有用度皆记我账上。”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男人煞白的脸上,“再者,我现在就带你去官府备案,彻查此事,必为你主持公道,如何?”
男人彻底哑火,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涔涔滑落。
一旁的荀凌原本只是听从陈襄命令行事,可现在看这男人的反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人便是煽动百姓冲击官署的罪魁祸首!
他按着人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陈襄看着趴在地上的干瘦男人,漆黑的眼眸幽深。
下一瞬。
他毫无预兆地抬脚,重重踏在了男人按在地上的右手之上。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陋巷。
地上的男人痛得几欲昏厥,就连按着人的荀凌也是陡然一惊。
陈襄俯身,动作流畅地伸手拔出了荀凌腰间的短剑。
“噌——”
一声轻响,剑刃出鞘。
明亮如秋水的剑身映照出两张不同的脸。
一张是男人因剧痛与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另一张,则是陈襄昳丽无比、表情却无比冷漠的脸。
陈襄手腕一转,便将那柄短剑插在了地上。剑尖没入泥土,离男人的手掌不过寸许之遥。
剑柄兀自嗡嗡作响。
男人被此举吓得身体一激灵,本能地想将手收回。
陈襄的脚却般纹丝不动,他的身体也被荀凌他牢牢按住,挣扎不得。
“不说?”
陈襄的声音轻柔,可那话语当中的内容却让男人瞬间坠入冰窟。
“无妨。反正此处偏僻,无人打扰。”陈襄蹲下身,表情漠然地与男人对视,“你有十根手指,我可以一根一根地帮你砍掉。”
“被砍掉,你的手掌便再也无法写字,也无法提起任何东西。”
说罢,他微微侧头,似乎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若是还不够,你还有脚趾。十根脚趾砍完,你大概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等“周全”的方案从陈襄嘴里吐出,荀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后背。
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向陈襄。
对方的语气太平静了,就像一个匠人在介绍自己的工序一般,让他一时间竟分不清这言语到底是恐吓,还是当真会付诸行动。
荀凌都是如此,更遑论那被压在地上的男人了。
听得此话,他身体猛地一颤,遍体生寒。
他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眼前陈襄,那昳丽如画的五官此刻在他眼中,却比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怖!
陈襄不再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握住了插在地上的剑柄,然后,将剑刃一点一点地,朝着男人蜷缩颤抖的手指逼近。
那男人眼睁睁看着剑刃在视野中不断放大,冰冷的金属即将要触碰到温热的皮肤,那股锋锐之气仿佛已经割开了他的皮肉。
“我说,我说!别动手!我说!”
男人的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语无伦次地尖叫道,“我什么都说!我不过是拿钱替人办事!求贵人饶命!”
陈襄的动作停住了。
剑尖悬在男人的指节上方,陈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拿钱办事?替谁?”
男人眼珠一动,还未待他想出任何托词,便觉手指一凉。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陈襄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割破了他的小指,鲜血瞬间涌出。
“是张府!张府!”男人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是张府的人吩咐的!”
他脑子里那点侥幸念头被扔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是张府的管家!他给了小人一笔钱,要小人混在那些吃了毒盐的苦主家眷里,煽动他们去衙署门口闹事,说是闹得越大越好!”
张府?
陈襄眸光微动,脑海中瞬时便浮现出一个名字。
——下邳张氏。
他昔日肃清徐州,那些高门倾覆,空出来的位置自然由新的家族填补上来。这张氏当时并非徐州最鼎盛的士族,他便没有赶尽杀绝,如今看来倒是让他们成为了漏网之鱼。
男人把张府的人何事联系的他、在何处碰面、做了什么交代,所有事情如同倒豆子一般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
“……小人一时财迷心窍,这才应承了下来!小的也只是拿钱办事,求大人饶命!!”
陈襄听完男人的话,沉吟数息,将手中的短剑甩了甩,甩去上面的血迹,送回荀凌的腰间。
他站起身来,没有多看地上的人一眼。
“我们回衙署。”
荀凌将人提溜起来。
那男人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几乎是被荀凌半拖半拽着走。
他全程低着头,耸着眉,一双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压根不敢往陈襄身旁凑近分毫。
乃至终于看见衙署门口高悬的匾额和卫兵时,他差点热泪盈眶,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若是知道会遇见这么个煞星,他死都不会接那二两银子的!
衙署内,许丰原本以为陈襄二人离开,正在堂中为眼下的乱局焦头烂額,忽见他们去而复返,不由大喜过望。
“陈大人!荀公子!”
他激动地快步迎上前去。
刚走两步,他便注意到了被荀凌押着的那个形容狼狈男人,疑惑道:“这位是……?”
“这便是挑动百姓冲击衙署之人。”
陈襄道,“方才我见他在人群中形迹可疑,便将人抓住,稍稍威胁了几句,便令对方承认了。”
稍稍威胁了几句?
荀凌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回想起陈襄方才的举动,再听到先下这轻描淡写的说辞,一时心绪复杂,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将人松开,木着脸退到一旁。
许丰恍然大悟:“竟有此事!”
他看向那男人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受谁指使?!”
那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先前对陈襄说过的话,又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
听完男人的供述,许丰气得脸色涨红。
“好一个下邳张氏!”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之上,“享着百姓的供养,竟在背后行此等卑劣龌龊之事!”
他怒气上头,一时间恨不得想立刻压着此人去张府对质。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种想法并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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