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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桐,你们家世代名将,如果你觉得帝王昏庸或者妹妹死得冤屈,要推翻他们,我是一万个支持。但你若是为了我......便算了吧,万世骂名,背不得的。”
吴桐没有吭声,他环住我的腰,揽我入怀:“你当真以为,万世骂名在我这里,比你更重要?”
我假装捋头发慌忙擦干了眼角的泪水。
我甚至能想象,他日史书工笔,一个奸臣太傅和一个谋乱将军的形象跃然纸上,坊间还少不了关于他们的茍且话本子。
其实我本来想借着这个机会交代后事的,但是吴桐这般,总让我很难开口,可心里又怕万一毒发,连只言词组都没留下,岂不是更对不起吴桐。
在这样的煎熬中又过了两日,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纵是萧珩不缺奇珍异宝,那什么样的毒药能让人在身体越来越好的情况下暴毙而亡啊???这种毒药未免也太变态了吧?就算萧珩恨毒了我,也不至于此啊!
船驶入罗剎国港口的时候,我便十分确定,萧珩在骗我。
我将这件事告诉吴桐,他反倒十分担忧,坚持停下赶路,请来罗剎国熟识的医者为我诊脉。
结果如我所料,我的身体并无大碍。
我心头隐隐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因为当时护吴桐心切,忽略了许多事情。
比如萧珩都能安排我到成双巷这一步,说明他要杀我易如反掌,为何还要费这般周折?比如白老板为什么总能在关键时候帮上忙?比如如此费尽周折见了一面,为何又要隔着那个劳什子屏风?
......
种种这般,让我脑袋轰的一下。
我催促吴桐快一点回西北军营,我要赶紧回到齐国境内。
吴桐不明白原委,还一个劲地劝我冷静,见我脸色不好,便只能吩咐李虎快些赶路。
我们一入境,远远便见军营一片缟素。我登时便觉头重脚轻,一阵说不出的天旋地转,那种不祥的感觉还是应验了。
吴桐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揽过我的肩膀,使我不至于跌下去。
李虎带我们回到军帐,副将军一脸悲戚:“圣上驾崩,请王爷节哀”。
我吸了一下鼻子:“什么时候?”刚说完,眼泪就不受控制流下来。
“三天前。”
三天前,那是萧珩告诉我毒发的日子......
他竟用这种方式,在跟我做最后的告别。
第15章
“先皇还有一封遗诏,昨天晚上送到军营的。”副将转身,从长案上拿起遗诏,高高举过头顶,“大将军吴桐接旨!”
吴桐跪下。
“西北者,国之边陲重镇也。李虎虽骁勇善战,然非将帅之才。今朕重命吴桐为西北大将军,特赐虎符入京之权。西北诸军享太牢之奉,岁赐金帛以甲天下,此制垂之永世,子孙弗替。”
这道圣旨,仿佛要将前尘旧怨一笔勾销。
“臣......领旨!”
吴桐拿过圣旨,递给了我。
我打开,是萧珩熟悉的字迹......没有关于我的只言词组。
我收好遗诏,还给吴桐,看向宣旨的副将军:“皇上......先皇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给我?”
副将军摇摇头:“不曾有信件,随着遗诏送来的还有一个琉璃罐子,说是交给太......王爷。”他小心翼翼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
这包袱还是用流月丝织的,打结处绣了一枝白梅,很是精致。
我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琉璃罐,还未打开便隐隐问到一阵杏脯香气。
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流,我真的是混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相信萧珩会放我一马。甚至在我自以为的生命最后,我都笃信将死之人是我。
......
吴桐取了锦帕递给我,又遣散了旁人。
我打开罐子,满满一罐杏脯,仿佛一下回到八岁那年,萧珩笑盈盈朝我伸手:“启惠,吃糖。”
再也不会有了。
阿珩死在十六岁那年,六叔也再不会回来。
......
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天统。
天统十四年,皇帝萧珏亲政。再次翻查当年太傅旧案,终因年限太久,坟墓又遭人盗毁而作罢。
而西北一带,十四年间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争,边境安宁。吴桐数次辞官均被驳回。
天统十五年,萧珏欲诏大将军入邺城商议要事,不料西北军报先一步到了邺城。
副将军李虎一身素白,携虎符归邺城:“皇上,大将军......殁了!”
萧珏御笔一顿,朱墨在奏折上晕染开来。
他接过虎符,略略沉吟:“大将军戎马一生,为我大齐呕心沥血......传朕口谕,追封大将军为大司马,修灵西北,以国丧入葬。”
又是一个雪夜,又是天下缟素。
......
我跟吴桐彻底离开了齐国,在罗剎国隐姓埋名开了一处小酒馆,日子过得十分安宁。
他常年在军营,原本身子骨十分硬朗,不想一放松下来,竟多了许多娇气毛病,什么肩膀酸痛、腰椎感觉错位,近几日竟还添了失眠的毛病。
哼哼唧唧让我给他按这里按那里,还要听他絮絮叨叨。
请了几位郎中看过,都说并无大碍,于是我将这货的病诊断为“闲病”。
只得闭店,打算同他去东瀛游玩几日。
恰巧落脚处有一处酒楼,里面异常热闹,原来是一说书先生正津津有味讲着“齐国逸事”。
这些年,吴桐依然听不懂东瀛语,而我却听得明白——
“要说那忠肃太傅,当真奇人!活着时背尽骂名,死后商号却惠泽天下,更奇的是……”
台下稚童举手:“我知道!话本子里说他跟西北大将军私奔啦!”
满堂哄笑中,我亦跟着笑。
“那人在说什么?”吴桐问道。
“说一代奸臣如何阴险狡诈、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如何?”
“拐跑战功赫赫大将军的事迹。”
吴桐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
河山万里,终不抵红尘并肩。
(正文完)
第16章 番外1 一寸相思一寸灰(萧珩)
我恨萧家的人,尤其是我的父亲。
三岁那年,母亲暴毙,繁花楼里的人都说她是染病死的,可我知道,她是被父亲的正头夫人灌毒而亡。
那天我就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了一切。
父亲领我入府,这偌大的宅子,虎狼盘踞,我看他们一个个春风得意,更觉母亲凄惨。
可天道好轮回,老太婆两年后重病,不治身亡,真遗憾我不能亲手杀了她。
不过八岁那年,我遇见一个妙人——萧启惠。虽然按辈分,他要唤我一声六叔,可是论个头,竟比我还高出半头。
我娘以前总爱说大个人傻,如今一见,果不其然。我对老太婆的长孙自是不会安什么好心思,便将我娘的秘事说与他听,他果然被吓住,然后挖空心思般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安慰话。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逗弄萧启惠总能给我带来快感。
我假装对他好,常常往大哥的世子府寄送东西给他,其实我也给许多官僚寄送东西,但只有阿惠每次都会回礼给我。
这样的关系维持到十六岁那年。
二哥撺掇大哥谋反起事,我提前得到了密报。大哥这个人,头脑不足,耿直有余,原本因为老太婆的缘故我并不待见他,但这几年,他却对我关照有加,我对他改变了一些看法。
我其实一直想提醒大哥提防二哥,但是反复思量,毕竟他们才是同胞兄弟,我说这话,不仅有挑拨的嫌疑,搞不好再被旁人拿去搬弄是非,得不偿失。
一直到......那晚出事。
我看着阿惠着急忙慌往外逃,一双凤眼哭得通红,顿觉心里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我对他有过算计,但是替他挡下那一刀的时候,我是来不及算计的。
那一刀砍得我天旋地转,我心道若是折在这里,这几年的筹谋算是付诸东流,那些门客不知要怎么骂我。
所幸我活了下来。
二哥以复仇的名义逼皇帝退位,终于是露出了狐狸尾巴。我知道,机会来了。
其实我起初的计划,并不是要当皇帝,而是扶萧瑟上位。这位傻侄子没什么城府,即便当了皇帝,也是傀儡一个。大嫂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注意,我呢,既得实权,又博一个好名声,岂不美哉。
奈何大嫂百般阻挠,这才将我推上了皇位。
这皇位真高,万人之上,如置雪巅。
这一年,我也不过十七岁。
登基大典那天,我见有一人总是有意无意看向阿惠,便起了提防心,叫人去查,才知道那是吴老将军的公子,名唤吴桐。
我记得八岁那年的宴席上,吴老将军带着一个男童,剑眉星目很是清秀,应该就是他。
吴家是我的一根心头刺,所以我看吴桐,更添厌烦。这股势力并不好制衡,思索再三,我还是选择娶了吴家女儿为皇后。
如此一来,吴家殊荣更甚,我就是要让吴家成为朝堂之上的眼中钉。
正如我所料,辞官归田的吴老将军并不是个省油的灯,皇后与他密谋的信件,一封不少地落在我手里。
这种罪过,株连九族。但是吴家于朝堂还有用,纵是我有多么渴望,也不能诛杀他们九族,最后我决定杀鸡儆猴,只杀了皇后。
这场好戏的见证者就是阿惠,其实朝堂上许多人对这件事看得十分透彻,只是不便多言罢了。只有我那傻侄子,当真以为是皇后背着我偷人,他这心智真是令人头疼。
我正愁如何安排这个傻侄子,西北的战事就来了。
我早早服下可令人短暂呈现病态的药物,亲手编排了一出好戏,阿惠果然上钩,他叫我“阿珩”的时候,我内心还是感动的,因为我知道,这偌大的朝堂,也许只有阿惠是真的。
我心说阿惠若是从西北平安回来,我这个做叔叔的一定补偿他。
但我没想到的是,大嫂竟在此期间病逝。这成了我们之间解不开的心结。
阿惠纵是再迟钝,这一趟下来,也明白的我的筹谋。他不会再相信我了。
我封他做太傅,本是想让他明白我不得已的良苦用心,岂料他竟赌气一般开始自污,参他的折子罄竹难书。
我第一次对阿惠发火,也是我第一次对人发那么大火。
可看他自责流泪,我亦心如刀绞。
那天之后,阿惠变了很多。我看着他翻手云覆手雨,愈加自如地掌控权力,心下觉得高兴。但我又不希望他变成这般,权力犹如一把利刃,纵是玩得再好,也有不小心划伤自己的时候。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我想不起一个确切的时间,也许这一切就是宿命。
我讨厌那种失控的感觉,阿惠越来越让我感到失控。
看到他同吴桐的密信时,我再次暴跳如雷。
也是在这一刻,我审视到内心幽微处不可见人的情愫。这种审视一闪而过,它让我感到可怕。
而感情这种东西,如洪水猛兽,一旦窥见,便一发不可收拾。
可我是帝王。
一个好帝王是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雷霆雨露,皆要为天下计。我心道别说是一个侄子,就是十个八个,为了齐国也是杀的。
第十杯酒灌下去的时候,算是我与阿惠正是诀别了。
老太监回来复命的时候,我已喝得烂醉,听他说完,便摆手让他退下。
我也饮了十杯,阿惠,这次比较公平吧。
我原本以为,阿惠死了,既解决了太傅位高权重的麻烦,也除去我心中那丝魔念。
不成想,这东西反噬起来竟如此厉害,我命人去打捞阿惠的尸身,却无功而返。
我竟舒了一口气。原来齐国并不缺一个太傅,也不多一个太傅,我那些冠冕堂皇的为国为民,不过是一己私欲罢了。
不久,吴桐辞官,我便有了追查方向。
两人在边境倒卖一些丝绸、茶叶,都是不入流的商贩行径,可阿惠活着,我心里竟得到一点安慰。至于吴桐,只要吴家再没有夺权之心,便随他去吧。
我不再继续追究此事,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此间种种磋磨,已使我的身体大不如前。
天道有数。
此后三年,我更加勤政,后宫也连添了三位皇子,算是天佑大齐。
此间种种思绪,实难自抑的时候,便写了书信放在御书房的紫檀匣子里。
新皇后姓李,单名一个“惠”字,有时我唤她阿惠,常常恍惚。
她通晓史书,出身平民,对我来说简直再好不过。太子的人选早早定下,免得以后再起波澜。如今正是盛世,只要没有战乱,等到太子亲政齐国都可平平稳稳。
可我又想着,这皇位本就是从阿惠手中拿走的,倘若我折在盛年,皇后身后没有依靠,太子年幼,反倒易生变数。所以遗诏一共写了两份,一份传位太子,一份传位萧瑟。
皇后察觉了此事,纵是她极力遮掩,也难逃我的眼睛。她虽然聪慧,却并没有真正经历过什么腥风血雨,有些手段直白地让我发笑。
但我并不想细细计较了,总觉大限即至,不自觉就变得宽容。皇后投毒用了很多巧思,但这宫中处处都是眼线,恨不得哪个太监屁股上新生了痣我都一清二楚,更何况是投毒这种大动作。
我默不作声命人换掉她的香粉,时不时还配合演一下病入膏肓的情节,免得让她警惕。没过几日,皇后便自己丢了香粉,我不清楚她是释然了,还是认命了。
如果一定计较谁负于谁,也是我负她在先,就算是看太子,我亦不会与她计较。
或者说,不屑与她计较。
我们,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
我在心里羡慕吴桐,世俗于他无禁锢,偶尔心里也发酸,明明最开始,是我跟阿惠......算了,冥冥自有天意。
察觉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我便知道白临风那条线,要动一动了。
皇后百般劝说,试图阻止我南下。此刻我相信,她担心朝中变故是真的,担心我也是真的。我揽她入怀,柔声安抚:“身后事我都安排好了,遗诏在御书房的长案......惠儿,身后诸般,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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