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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妹出事之前,便有先兆。”他垂眸,眼里氤氲了一层雾气“你晓得,皇上的天下得来并不容易,对臣子格外忌惮。阿爹当年被夺了兵权,心中难免愤懑,皇上封阿妹为皇后,本是给了我们家一个台阶。后来......阿妹给阿爹通信,屡屡插手朝堂之事......我多次劝说阿爹,奈何他老人家不听,直到阿妹出事......”
一时语塞。我一直以为吴皇后之死是一起掺杂着血色的桃色案件,主要是当年萧珩悲悲戚戚半遮半掩传达给我的,也是这么个意思。此时听吴桐一番话,竟是朝堂上的云诡波谲。
“斯人已逝,大将军节哀”我理了理思绪,终于还是没有按住好奇心,“大将军当日与我朝堂针对,我还以为......”
吴桐笑笑,斜斜半倚在软塌上,真真是一副玉山将倾之姿:“以为我信了坊间那些不入流的传闻?”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颇有意味地瞅着我“阿妹的性情我是知道的,断不会为了儿女之事寻死觅活。不过殿下,你同皇上那些传闻,我倒是一直听得难辨真假。”
这话纯纯是在怄我。要说我真是干了什么有悖人伦的茍且之事,那我也不枉担了这虚名。耍流氓这事论迹不论心,哪怕有无数个瞬间,我被萧珩美貌所惑脑袋开了小差,但行为上,本王从来都规规矩矩,不曾逾越分毫。
见我不说话,吴桐脸上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我说,你不会真的......”
“扯淡!那他娘的是我叔!”我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险些把酒壶打翻,好在吴桐眼疾手快,不至于使这本不富裕的西北军营再折损一个酒壶。
“息怒息怒”吴桐一脸赔笑,“过两天我就要启程回邺城祭拜你了,来来回回也得有个把月时间,你呢,好好想想能做什么生意,等我回来,你也教教我怎么赚钱。”
我心下觉得这话说得没由来,以萧珩的作风,即便削了吴桐的兵权,也会给够他俸禄,断断不会短了他银子花。所以我揣测这大抵就是没话找话的客气话,所以也就打哈哈答应了。
万万没想到,这个活爹趁着去邺城的机会,辞官了。
他人还没回来,萧珩的圣旨就加急到了军营,副将军李虎直接被任命为西北大将军,接管一切军务。
本来我都收拾细软,打算正经跟罗剎国的几个商贩谈生意了,这道圣旨一下,我不得不等吴桐回来,一切从长计议。
倒霉,十分倒霉。
第9章
盛世不需要英雄,也不需要权臣。
自吴桐辞官后,吴家的势力算是完全画上了句号,萧太傅下葬后,齐国也再没有了权臣。
如今有的只是喜欢倒腾丝绸、茶叶、皮毛的吴老板和萧老板。这些生计虽然不比开花楼一类的买卖来钱快,但算准时机低买高卖,收入也甚为可观。
我从前养在府里,生出许多娇贵毛病,吃不得油腻,有一阵子还老是失眠,自从倒腾上生意,这些毛病竟也全没了。
这三年下来,我已经成为齐国边境上小有名气的“奸商”。吴桐这方面有些天分不足,倒腾些银钱便喜欢交朋友,名声好得要命,但手里银两总是可怜。
近日我们往东瀛倒腾了一批丝绸,因为天气恶劣船只停了往来,便只能小住几日。
东瀛的艺伎向来出名,男女都有,主打一个卖艺不卖身,但是近年来也有一些不讲究的馆子夹带私货,卖艺也卖身,同样男女都有。
世风日下。
因为这趟丝绸生意双方都甚是满意,东瀛的远山老板待我们极为热情。这家伙通晓五国语言,在边境一代小有名气。
远山今晚招待我们的这家艺伎馆在当地甚是有名,我对音律、歌舞并不精通,只是年少犯浑的那几年在邺城开花楼,倚红偎翠见多了,便无师自通。
这里的艺伎表演实属上乘,妆容和服装也颇为考究,观看完表演,远山便带我们去后院泡温泉。
后院与前厅大为不同,几个前来招待的女子穿着颇为暴露,五官倒是很好看。
这样的场合昔日我在邺城也甚是多见,所以并不难应付。倒是吴桐,泡在温泉里神情颇为肃穆,一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姿态。
几个女子意兴阑珊围在身边,都不敢先上前。
我同身边女子使了个颜色,那女子伶俐,立刻会意,如同水蛇一般滑到吴桐身边。
两条凝脂一般的胳膊搭到吴桐脖颈上,脸颊贴着吴桐耳畔厮磨。
纵是夜色幽幽,我都能看到吴桐一张俏脸涨的通红。
我轻轻亲了一下身边的女子,示意她别乱摸,老子还要看吴大将军怎么应付。
只见那女子手臂缓缓下移,停到了吴桐的胸口处,然后迅速弹开,像是触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趁着这个空档,吴桐转身出了温泉。
我顿时觉得没意思,也跟着出了温泉,顺手从一旁的衣物里取出一把碎银子打发了她们。
吴桐罩上中衣回了内室,远山甚是不安地追过来:“可是方才那女子唐突了吴老板?”
我笑嘻嘻拍拍他肩膀:“吴老板不好这口,远山兄今日多费心了,他日有稀罕丝绸,我还找远山兄。”
我本意是想告诉远山,吴老板是个正人君子,跟我不太一样,并不喜欢花天酒地这一套,没成想他会错了意,开口道:“吴老板......好男风?”
我赶忙捂住他的嘴巴:“远山兄,吴老板他......”
远山又是一副恍然大明白的样子:“晓得!晓得!男人嘛,到了这个年纪......”
我赶忙打哈哈应付过去,这种事真是越解释越离谱。远山这样的商油子,宁可相信吴老板不行也不会相信吴老板是正人君子的。
打发走远山,我也回了内室。吴桐披散着湿发坐在那里泡茶,他领口松松散散敞着,胸口处隐隐露出一道长长的伤疤。
我猜测那女子当时就是摸到了这道伤疤,才愣了神。
人在抖机灵的时候就容易犯贱,犯贱的时候就容易捅娄子。
比如此时的我。
“大将军如此一副身骨,真真是叫人垂涎。”我夹着嗓子学作女子的调调伏在吴桐后背上,然后伸手摸向他的胸口处。“大将军......”
吴桐抓住我的手腕,并没怎么用力,但绝对够让我动弹不得。
“逗你玩......逗你玩......快松开。”我欲起身,不料吴桐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导致我根本无法站起来。
他转过身,呼吸扑在我脸上,我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桂花酒香。
晃神的功夫,他手上一个用力,我便跌在他的怀里。
没等我反应,便觉唇间一阵柔软的触感。脑中一片空白,我能听到吴桐的呼吸和水钟滴滴答答的声音,唇齿厮磨间,仿佛过去了一百年。
吴桐放开我的时候,唇角还噙了一抹笑意。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平复了一下心绪。
“吴桐,今晚大家都喝多了,那个......”我想着话本里那些男人的说辞,打算把这个事糊弄过去。心想吴桐估计也是被方才温泉的女子撩拨恼了,又被我调戏,反击一下也是情理之中。
不想吴桐并不领情:“我可没喝多,啧,我现在才明白,圣上为何要惦记你这么久。”
我说吴桐这个人真是太记仇,打归打,闹归闹,别拿圣上开玩笑。
吴桐理好衣服,小心地从衣服里取出一块白玉佩戴在脖子上,那玉佩玲珑剔透,甚是好看。我猜测应该是哪位红粉知己送的,才至于让他这么珍惜。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阵郁闷。
第10章
吴桐端过方才我用过的茶杯,自己倒了一杯茶喝:“时辰不早了,早点休息,若明天商船可以通行了,我们尽早赶路。”
“哦。”我应了一声,“不过罗剎国的港口进入了冰封期,我们恐怕要从齐国绕过去。”
“不去罗剎国”吴桐理了理中衣,随手将自己的貂皮大氅递给我,然后自己拿了个毯子裹上,“我们得去一趟扬州。”
“扬州?”我接过大氅披在身上,“你在扬州有什么生意?”
“有一次在西北军营巡境的时候,遇上一伙蛮子欺负齐国一支小商队,顺手帮了个忙。那商队的头领听说我如今辞官做生意,前些时日写信邀请我前往扬州,说是他们那里正在举办一个什么金丝宴,是南方的一群丝绸商办的,说不定对生意有用。”吴桐说道。
金丝宴?听着倒是稀奇。扬州一带的商人十分擅长做生意,我们往日其实与他们打交道不多,听吴桐这么一说,我倒是十分期待。
我们在东瀛又逗留了三天,终于迎来天气好转,自此向西南到齐国的航线算是恢复了。
抵达扬州的时候,正巧赶上上元节,街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好不热闹。
“听说没,前几日皇上又喜得一位皇子,听说今年的粮税又要减免一部分。”
“哎呦呦,这要是真的,可真是咱们齐国老百姓的福气。”
“可不就是,自从萧太傅......”
“嘘!嘘!那个大奸臣的名字可不能提,大过节的晦气!”
“是是是,自从那个大奸臣没了,齐国这三年可是风调雨顺,连皇子都添了三个,这就叫老天有眼!”
......
我跟吴桐一边吃汤圆,一边听着旁桌议论。
吴桐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我倒是无所谓,像是在听旁人的故事。
“圣上都三个儿子啦?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小声嘀咕。
“八个儿子也不喊我舅,跟我有个屁关系。”吴桐回了一句,继续吃汤圆。
差点忘了吴桐和萧珩还有段郎舅之情,哎,这凌乱的关系啊。
我们垫了垫肚子,便按照信件所说,来到似锦楼,这里是扬州最大的酒楼。
报了家门后,迎接的小生变得极为客气:“竟是白老板的贵客,快请快请!我们给您预留了最好的上房,白老板特意交代晚些时辰过来,让我们务必伺候好!”
我们随小生上楼,这似锦楼当真奢华,金丝楠木的大柱子上雕刻的花鸟栩栩如生,做工堪比邺城的皇宫。
房间里早有歌姬伺候,小生双手一拍,便见一排侍女端着玉盘珍羞袅袅上菜,我心底不禁再次感慨:这待遇,真真堪比皇宫!
“这白老板,来头不小啊。”我啜了一口茶,小声说道。
吴桐显然也感到困惑:“一面之缘,举手之劳,不成想派头这么大。”
我跟吴桐路边吃了汤圆,也吃不下什么,便同那引路小生客套一番后,婉拒了歌姬的伺候,这才得片刻清闲。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便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兄见谅,小弟俗务缠身,未能远迎!”
“白老弟见外了!来来来,快请坐!”
白老板又看向我:“这位是?”
“在下齐慧。”我回了一揖,并未报真姓氏,毕竟在齐国境内姓萧总是会让人咂摸一番的。
“幸会幸会。”白老板招呼我们坐下,兴致勃勃介绍起所谓的金丝宴。
我听得倒是有趣,这金丝宴原是丝绸商碰头买卖的商会,起初参与的人多是丝绸商贩,不知哪天,这群商贩聚在一起出主意,决定把这商宴范围扩大,不仅丝绸挣钱,宴会也要挣钱。
这些人凑在一起,左右思量,便想出这么一个主意。他们搜罗了江南一带出挑的女子,有卖艺的,也有卖身的,共同点就是脸蛋漂亮,身材火辣。宴会这天,姑娘们穿着各家丝绸做的衣服走在台上,摇曳的身姿曲线若隐若现,台下的看客们看得眼睛发直。有这么一个由头,想来参加宴会的人便如过江之鲫,这邀请帖的银票钱也就卖上去了。
奸商,十足的奸商。
这几年“金丝宴”最吸睛的环节是拍卖环节,这个环节有点像花魁卖衣服,龌龊里带着几分艺术,拍卖的物品是当晚评选出的花魁走台时穿的丝绸衣物,这些衣物成交价格往往高得离奇,比卖丝绸赚钱多了。
听到这里,我不得不感慨江南一带的商人脑袋确实活络,这买卖,高雅里夹杂着变态,变态中又裹挟着合法。
白老板说一旦自家丝绸当晚拍出高价,就有丝绸庄家包下一年的丝绸。
这对我简直是个致命诱惑,不等吴桐表态,我已经敬酒致谢了,心里盘算着万一踩了狗屎运,这一年就可以享享清闲了。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明白,每一摊狗屎,都暗中标注了筹码。
第11章
迎春时节的江南景象,一派欣欣向荣。
三月三上巳节一到,各商家筹备的锦衣华服也跟着聚集在似锦楼,真真是琳琅满目。
恰巧年关我与吴桐跑了一趟罗剎,收了一批极为紧俏的流月丝。这流月丝薄如蝉翼,状若月光倾下,因此得名。昔日萧珩曾赏过我少许,做成中衣,夏日穿在身上简直不要太舒服。罗剎国位置偏北,少有人晓得这丝绸的好处,因此才让我捡了便宜。
当然,这金丝宴上不只这一件紧俏货,我也算是开了眼界。
吴桐和我都是乔装一番才来的,毕竟这是在齐国境内。让我们震惊的是,来参加这场宴会的竟有几个老熟人,齐国律法,官员经商,一律罢官。
只能说,世风真真日下。
“你瞧那姑娘”吴桐用胳膊肘倒了倒我。
我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过去:“咋了?”
“像不像你在罗剎国的老相好?”吴桐揶揄道。
神他妈老相好!吴桐说的那位,名唤达利亚,是萧珩远在罗剎国的迷妹。起初在罗剎国的生意,她帮了不少忙,原因是我画的萧珩画像最符合她心中的形象,而且我给他讲了不少皇帝的英明事迹。
吴桐不懂罗剎国语言,总觉得我俩有一腿。
“我没拿你打趣,你好好看看。”吴桐又用胳膊肘倒了倒我。
无奈,我只能瞟了一眼台上,这一瞟不要紧,竟与那人看对眼了,只见台上那女子远远地向这边送了个飞吻。
我!的!老!天!爷!
我跟吴桐都易容成这副德行了,就是昔日同僚都没认出我们,她是怎么认出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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